第87章魂飞魄散
我闭了闭眼，凤凰与我再没有任何关系，既然诀别，便是永远，寒江水流的吼叫声越发清晰，估计再有瞬间，便会没入寒江之中。此时，我的心反而更加平静，无悲无喜，无欲无求，无牵无挂。只是我爱的人，定要一世安好，生生世世快活。
突然身体猛地顿住，好似砸在了什么柔软之上，让我意外的，并没有冰凉蚀骨啄心的寒江水袭来，我勉力回过头，才发现接住我的正是那只火红凤凰，我才想起，当年和丰泽大战三天三夜的萧慕便是火红凤凰，这么说来，接住我的不是别人了。他的前来打乱了我的决定，如今我反而没有方才的勇气了。
那浑身赤红的火红凤凰确确实实就是萧慕，他远见着我欲投江，心里分外着急，只待快些过来，却因为之前失了大半修为，而身力疲顿，看着我毅然决然的投入寒江的一瞬间，萧慕已是心灰意冷，他这样想着，即便他去的晚了，我淹没在寒江之中，他亦会毫不犹豫的追过去，哪怕与我共同消散在寒江之水中。他也不会徒留自己，悔恨余生。他看着我坠落的身影，心想着慢点，再慢点。幸好，在我即将沉入寒江的一霎，他接住了我，饶是他被我的坠落带的半身浸入了寒江，他却几乎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一步之遥，一念之差，他做到了。
跌在凤凰的软背之上，思索片刻，我勉强镇定的说到：“萧慕，放开我！我自己的决定，请你莫要阻拦。”
方一开口，我便感觉身子不受控制的向上，终于在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我被萧慕移放在寒江水畔，他摇身一变，化了人形，站在我的十步之外。我挑眉看了看他，没经大脑，吐出这样几个字：“难不成你想再让我做那档子事，才肯让我顺利投江吗？”
寒江水畔的风有些急，而萧慕又是站在离寒江边更近的一面，寒风凛冽吹过，萧慕的一身火红色长袍在风中翻飞不休，衬着身后的暗色寒江水，尤其耀眼。他墨发高束，发梢也被微风吹起，随风荡漾，而他的一双凤凰眼，却一眨不眨的瞧着我，仿佛再多一会儿，便能将我穿出个窟窿来。只是不说一语的盯着我。
我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什么，也许是话柄子说到了谁的心坎上，可是眼下这幅架势，明明是他拦住了我的去路，我说了些错话又如何，总不至于要我低三下四的去找他赔礼道歉吧。
就这样僵持着，我挑眉看着他，而他也直直的盯着我。我想，就这样也好，反正他那里的风是更大些的，待会儿风沙迷了眼，我看萧慕他还怎么对我怒目而视。
终于，在我千盼万盼，盼的夕阳已经缓缓落下的时候，风沙还是很不争气的没有将他的眼睛迷住。而萧慕也终究缓缓开了口，我不知此刻距离他救下我相隔多久，只是从他沙哑的声音中，我听出了也许他该喝口茶了。
“随我回去吧，天色晚了。”就是我有三头六臂也绝对想不到，萧慕开口，竟是吐了句这样的话，原本以为他要斥责我胡闹或是质问我为何投江，哎，看来是我低估了萧慕的思维。
我一时无言以对，只是沉默，现下换做是他来说，我来沉默了，比起之前那会儿，我们倒也算是扯平了。我心满意足的顾自点了点头。
不料这点头的动作却被萧慕看在眼里，他几步走到我身前，大掌将我的手握住，便要拉着我远离寒江水畔，我却怎么肯同意，于是我使尽了浑身的力气甩开了他的手，而萧慕显然因为我的这一举动而吃惊不已。
“心念！”萧慕的话语如冰封之巅的寒霜，打在我心上，一阵入骨的寒凉。
我抬眼看了看他，语出竟是如此的悲伤：“萧慕，我没办法跟你回去了，我误了三日期限，现下我已再难成仙，而我也早已断了妖道，不多时我便游离于三界了。你知道吗？我唯有一死了之，灰飞烟灭是我唯一的结果，不然若是我也入了魔呢？你可否也能像解决月婵一样亲手解决了我？”我看着萧慕的双眸满是阴暗，仿若那翻滚不休的寒江之水，他眉梢透着无限的暴戾之气，却始终隐忍着。我勉勉强对他笑了一下，接着道：“罢了，我想你也是没法亲手了断我的，不如我自己即刻便落入寒江，化为灰飞，这样不是最好吗？萧慕！”
最后的“萧慕”二字我几乎是喷薄在萧慕的胸口的，在我话语未落之时，他已经上前将我揽入怀中！一身火红色长袍落入我的眼底，令人安心的颜色，这是萧慕第几次这样抱着我，心好似被洒下一汪清泉，柔柔软软，清清凉凉。我终于抬手，也将萧慕反抱住，他身形一震，低头便朝我亲了过来，我尚未反应过来他是要做这一档子事，一个迟钝，早已被他抢占先机，萧慕君倜傥风流，潇洒俊秀，却至今未成婚，倒也难为了他。不过他与我细细厮磨这一来二去，动作倒是相当老练。
突然地，我睁开眼看见萧慕一副动情的模样，近在咫尺，我复又闭上双眼，想起的却是丰泽的样貌，他也曾对我这般，丰泽的如画眉眼瞬间无限放大，我才意识到，自己和萧慕做的是多么出格的事，我已暗许自己，此生此世与丰泽无缘，我便也不会再嫁与任何人。思及此，我正欲推开萧慕，他却一手将我的头牢牢托住，容不得我躲避半分，我双手方一离开他的背，尚未推他分毫，便已叫他捉了去，牢牢的锁在一起。我大急，没有办法，我牙齿一用力，正正的咬住了他的舌，萧慕吃痛方从我口中退了出去。只留下一片腥甜。
萧慕他毕竟是个神仙，待他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时，他很有风度的放开了我，为我整理了微皱的衣裳和凌乱的发。我有些吃惊的看着他嘴角渗出的一丝鲜血，不禁抬袖为他抹了两把。
“心念，对不起，我……”半晌，萧慕吱吱呜呜的说了句。
“不必对我说什么，萧慕，上次我为救将军，在寒江边轻薄了你，此次我们算作两不相欠了。在我彻底湮灭于苍穹之前，能还了你这份债，也不枉了。”我知他内心的纠结，遂开口安慰了他。
“你莫再说了，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我会让你好好活下去。”萧慕突然抬眼，神情专注的看着我，那双眸中透着的是交织错综的情绪，我看不透。
“没办法的，萧慕，我知你不舍我，可是已到如此地步，我已是穷途末路。师父云山老神亦是没有办法。何况是你？”我语意哀伤，满是无奈。再不舍，又如何？
萧慕将我周身打量了一遍，却想起了当日云山老神对他和楚凡说的话：“恩怨情仇，一切自有安排，切莫强求，心念与丰泽注定命格交错，你二人何苦而为呢？不若安分的等到她修成仙籍，知己未尝不可永远。”
是啊，一切自有安排，知己未尝不可永远。萧慕知道我的心意始终是想着丰泽的，即便他再好，可是我不爱他，那便是他永远比不上丰泽的！而一切自由安排，我的三日期限被误了，或多或少与他相关，凡事有因有果，他种下了因，便该来尝果。知己不可相伴长久，那么何不让他的神识永远陪着我呢？
我见萧慕若有所思，并未打扰，而是找了旁边的一处石头，坐了下来。我回头望着茫茫的寒江之水，水天相接，却是极为对比的两色，我确实没有勇气再次投江。想着便觉得自己没用的很，我十分愤恨的用指甲在身下的石头上划来划去。却不料划在了一块凸起的石隙上，险些将我的指甲掀开，我吃痛一手捂住另一只手，不断地朝痛的手指吹气。
这是萧慕却已来到我身旁，他握起我的手，小心翼翼的攥在手心里，缓缓道：“心念，此后，你要小心，不要让自己受到一丝伤害。你疼，我来代你疼，你要灰飞烟灭，我来代你灰飞烟灭。”
闻言，我怔愣了片刻，忙抽出手，站起身，焦急道：“你说什么，萧慕，你怎么代替我！你告诉我，你怎么可以代替我！”
萧慕将我拉坐下来，抬手顺了顺的头发，笑了笑，说到：“若是有个神仙心甘情愿将元神给你，你便不必修炼亦可成仙，当然，再也不必游离于三界！”
我讶然，萧慕如何知道这件事的！师父对我说过而已，难不成这是个天下皆知的常识？可是我不允许，萧慕是修为甚高的上仙，若不是因为蓝秀将鼎山的护气丹拿给了丰泽，那么萧慕便也早已是上神了吧！这样的元神时多少人求之不得的，而我觉得只有萧慕才配得上这个元神，他怎么可以将元神拱手给我。我不同意！该死的是我，为何要连累了他。
我迅速的莞尔一笑，故作轻飘道：“你开什么玩笑，若是如此简单，那多少人便不必潜心修炼，只管找个活够的神仙，借个元神用用，便可成仙了！不如我答应你，暂且不投江了，以后就由你来看着我，若是我不小心入了魔，你也不必解决了我，只管将我扔进寒江便可。”
说完，我从萧慕的袖子里抽出折扇，像模像样的摇了几下。
萧慕看着我，并没有阻拦，他亦是知道我故作轻松，故意说了些安慰他的话，只是为了将他的想法压下。若是我真的肯像自己说的那般去做，那我便不是心念了，他是知道我的性子的。
事到如今，萧慕觉得已没有必要再瞒我丝毫。也许此时只有恨，才能让我接受他的元神。
萧慕起身夺下我手中的折扇，沉声道：“你只知道我欢喜于你，却知道这其中的缘由吗？”
我被萧慕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半晌，我才敢微微答道：“我都懂的，欢喜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不然你说说看，你倒是为何对我一见如此？”
萧慕突然扳过我的身子，阴邪一笑，“为何？你当是为何？你可知我第一次见你是在何时？哈哈哈哈哈哈……”
我被萧慕突如其来的笑震慑的不敢动弹，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我轻声说道：“我们初见是在我的山洞，那日是你和蓝秀去寻丰泽。”
我的话本就不大声，却被萧慕打断了，他张狂道：“那只是你以为的，早在你倾慕于占云的那会儿，我便已见过你了。”
占云是个深藏在心底的词，我已许久不曾想起，然而它却一直存在着，不曾离开我。如今被萧慕提起，我自是不容分说便想起了那是邱景阳将军的前世，锦儿一心系着的敬伦堂德才兼备的大师兄。
我思量片刻，问到：“那时我是倾慕于占云，不过是因为他救了我一命而已，可你呢？你怎么会见过我。”
萧慕继续笑着，仿佛除了笑他已不知道该对我做什么表情“你殊不知，那天龙凤打斗时，是我故意使了蛮力，与丰泽对上力道，劈开青冢，让那青冢边上的一男一女跌落下去，我知道丰泽仁心仁德，定会毫不犹豫的去救那二人，只要他救，他便是认输了，蓝秀便可顺理成章的嫁给他。不过我没想到的是，当丰泽看到了你随着那二人坠入青冢时，竟是愣怔了片刻，仿佛失了神识，若不是我及时收住喷薄欲出的力道，怕是丰泽毫不拦阻的就挨上了。原本以他的身手，救下那二人绰绰有余，可是他看到了你，便失了常态，也就是那愣怔的几秒，时间已经来不及，待他不要命的向下追去的时候，你们早已落底亡命。而丰泽也丢了大半条姓名，他毕竟是我未来的妹夫，于是我将他救起，这才保住了他的性命。”
听了萧慕的一字一句，我难以想象对我分外照顾的萧慕君便是当时害死我的救命恩人占云的凶手。萧慕的话，有些我是知道的，比如丰泽拼了命的救我，可是终究我还是漏掉了一些。原来就是在这里。随即，我扬手给了萧慕一巴掌，凤凰族原本生的心性骄傲，哪里容得下别人这般侮辱，然而萧慕却生生的受了。
我咬牙道：“萧慕，你混蛋！”
他却笑得越发张狂，对我的巴掌和辱骂浑不在意，继续道：“也对，我早在龙凤相斗的那天便已知道你，可你我相识却是在你的山洞，你当我与你喝了几杯便对你如此欢喜，哈哈哈，别把自己想的太好！本是蓝秀私下给我消息，说丰泽对你有意，他要我和你在一起，将你占了去，丰泽自然会安分在她身边。那寒江水畔的昏阙乃是我故意所为的，你当我堂堂鼎山上仙会因为你的一吻而气血翻涌，急火攻心吗？主动有人来投怀送抱，又是你这等美人，我自是欣喜还来不及。当时我佯装昏阙却没有救你，只不过是希望你死了，你若是死了，丰泽便更会和我妹妹永世长安。”
我看着萧慕肆意妄为的笑，觉得可怕又可恨，原来他希望我死了！方才我投江之时，他救起我，不过是想把这一番话说给我听，让我死个明白吧。如此说来，我倒要感谢他，不至于让我灰飞烟灭了却还是被他和蓝秀串通好演的戏蒙在鼓里。
我微微后退，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微不可见，却让我的心也跟着颤抖不已。“你原是这般希望我死，不过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的死期快了，你可以和蓝秀交差了。这个做哥哥的对妹妹真是仁至义尽了。你把我骗了，萧慕，你让我一直因为心里全是丰泽而对你愧疚，如今将死，我可以不必内疚而去了。只是我好遗憾，遗憾丰泽没有和蓝秀永世相守，他终归是和媚姝在一起了，如果都是过客，那么我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可是蓝秀她死不了，便要一直看着丰泽离他而去！呵呵，我忘了，她不是有你这么个好哥哥吗，你再去勾引媚姝就是了，或者直接杀了她！”
我转身朝寒江走去，我想，是时候了。我可以不去恨萧慕，他不是个好知己，却是个好哥哥。他让我临死之前知道了这些，也算是一大安慰了。
永别了，所有好的坏的。
此番，我步子很急，对尘世再无留恋，那么决心便更大吧。却不料眼见着到了寒江边，身体突然一滞，动不得半分。
我感受到背后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朝我袭来，这种强大，我已几乎无法承受。当它贯入我的身体，我便可以动弹了，一步之遥，我却没有继续前行，而是转过身去。
萧慕半支着身子跌倒在地上，同救将军那日的情形相差无几。我几步奔过去，萧慕依旧是在笑，却笑意清浅，他一副颓然衰弱的样貌，嘴角渗着鲜血，远比方才我咬破他的舌流的血多了不少。
我伸出手为他拭去了血迹，萧慕却依旧笑着不说话。而我却似反应过来了什么，双手将他抱住，哭着说到：“你是骗我的！萧慕，方才你在骗我！刚刚那股神力是你的元神，你把元神给了我，是不是？”一句话被我泣不成声的断了几段才说完。
萧慕半躺在我的怀里，他抬手抹了我的眼泪，虚弱道：“心念，你真的好骗！不过我起初接近你，确实是因为蓝秀，可是仅仅是第二次，隔天，在你山洞的山下，我便真心欢喜于你了，你不要怪我，我没有想让你死，因为凤凰最不善水，我没法救你，甚至会将自己葬送了，而我余光看到丰泽的身影，我知道他来救你了，当时我若是不佯装昏阙，只怕蓝秀知道了，会看穿我对你的心思，那样你便不安全了，心念，只有让她以为我在戏谑你，你才是安全的！我的妹妹，我清楚，只怕连丰泽也保护不了你。”萧慕一边说，一边咳出大口的鲜血，我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我只是抱着他，看着他，哭个不停，萧慕骗了我两次，第一次是因为她妹妹，第二次却是为了救我，他定是不愿让我亲眼看见他自取元神，才故意逼我转身，他说凤凰最是不善水。可是他今日救起我时，却已经半身没入了寒江水，萧慕，原本你今日是没打算活着离开的。
我只管哭的越发厉害。萧慕终于再次开口，气息却更是虚弱，我拼命抑制住自己的抽泣，才能听清他的话，我将耳朵离他近近的，他说：“别哭，生之时，不能陪你永久，便让我的元神永远伴着你。这样就够了，我很知足。”
我想对他说点什么，却眼见着他周身泛起火红色的光，愈发强盛，晃得我双眼生疼。他的身体在强光中渐渐虚化，我快要摸不着了。
“萧慕，你留下，该死的是我，你回来，我不让你走！”我对着强光中的他大喊着，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听到。
原来这就是灰飞烟灭！如此悲壮！
当我呆滞的看着那片光逐渐暗淡，而光中的萧慕早已只剩些微幻影，一句话却想在我的耳边。“好好活下去！丰泽他没有变！”
是萧慕的声音，伴随着最后一丝声音，眼前的光全部暗淡，萧慕终于化为乌有。
方才他还在我眼前，就在我眼前，那般专注的看着我，他本是傲然洒脱的男子，却为了我，落得魂飞魄散的地步！萧慕！我已不知该怎样才能换回你，唯有带着你的元神，好好活下去！可是方才你说丰泽他没有变，是什么意思？我无从知晓，那么便让岁月来揭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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