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兴元
发生在半个多世纪以前的那场推翻三座大山的革命战争，如今，离我们是越来越远了，但是却从来没有离开我的记忆，相反，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更加想念那些与我在同一个战场上一块拼杀，共同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有的牺牲，有的病故，有的还健在。特别对那些与我感情很深，却在敌人的枪炮下倒在我身边的战士，我更是难忘。
当我每次获得荣誉、受到表扬的时候，总要说：没有党的培养和老首长的关怀，没有战友的帮助，特别是没有那些在危险时刻舍身保护我而光荣牺牲的战友，就没有我赵兴元，就不可能获得党和国家授予我的荣誉，更谈不上能活到现在，过着这样幸福的生活。说句老实话，我参加革命后能树立坚定信念，能学了些对付敌人的办法，能在艰苦困难中坚持走过来，应该归功于党，归功于战友，特别是那些为了保护我而为国为民牺牲的烈士们。今天我把他们写出来，表达我对他们的怀念和哀悼。
刘向路是我参加八路军以后接触最早的一位同班战友，参军前是日伪统治下的煤矿工人，整天在敌人皮鞭下，在潮湿阴冷狭小的坑道内劳动，全身划满黑蓝色伤疤，有一次日寇对他们全村和井下工人大屠杀，四百多人被杀害，他是藏在别人的尸体下面才逃出来参军的，由于他苦大仇深，接受党的思想快，很快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我入伍后，他对我从各方面关怀和帮助。我入伍当天，因为年龄小，个头矮，穿的是国民党军队的一身旧军衣，又肥又大，还没有扣子，他就把我的衣服剪裁合身，用线缝好，又到老乡房檐下找来葫芦，切成片，弄圆了，钉在衣服上当扣子，大家看了都说这是刘向路最好的发明创造。白天忙完了，晚上就和我一起打通腿睡，给我盖被子，经常给我讲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用残忍的手段剥削压迫劳动人民的事情，讲八路是穷人自己的队伍，我们是为谁当兵，又是为谁打仗，还讲他自己为什么要加入中国共产党，什么人可以入党，共产党奋斗的最低和最高纲领是什么。他还手把手地教我识字学文化。没有纸、笔，就用木头棒子在地上写，到现在我还记得学习内容，第一项是“步枪零件多，简单分三个，枪身、枪机和*”，第二项是“*，威力大，二三十米达，杀伤人和马”，第三项是“天荒荒，地荒荒，我不识字是文盲。不怨爹，不怨娘，地主老财是豺狼”。
刘向路是我的启蒙老师，与他相处，我从无知到逐渐懂得了革命道理，从没有文化不识字，到一年后当上了别的班的学习小组长。后来，他因为长期井下劳动留下了腿痛的毛病，不能随战斗部队行动，转到二线工作。
邢维邦是我的入党介绍人，我们俩在一起时间最长，从当战士，直到当同一个营、同一个团、同一个师、同一个集团军的指挥员，他当四十集团军军长、我当政委以后才分开。当年他是一位责任心很强、很认真负责的党小组长，我入党前，他从战斗中和生活上、学习上一点一滴地帮助我、教育我，不断让我经受锤炼和考验。记得我刚当上班里的学习小组长不久，他叫我给连队墙报写篇表扬稿，我说写不了，他说这是党小组交给你的任务，是对你的考验，务必要完成。后来，我在同志们的帮助下，经过努力，终于完成了任务。
1939年，在山东杨家横战斗中，我们班牺牲了一个叫毛文明的同志，班长叫我把他身上的枪和子弹取回来，我取回枪和子弹的时候，背包被敌人子弹打穿，把我的衣服打穿了好几处，班长表扬我说：“小赵，你很勇敢，完成任务很好，这是党小组长邢维邦叫我在战场上考验你的。”
那时，我每次行军作战，住下以后，都要把自己的思想和完成任务的情况向党小组长汇报，有时忘了，刚躺下睡觉，邢维邦不来找我，等我睡下了，他必然要叫我起来汇报，一连几次，我就不再忘记汇报了。我入党填表前，连党支部组织委员考核每个填表人对党的知识的学习和理解情况，在我前边有一个叫张祖伯的同志没有回答好“共产党员在个人利益与党的利益发生冲突时，必须无条件地服从党的利益，每个共产党员要为实现共产主义奋斗终生”的问题，组织委员当场表示张祖伯党的理论没学好，等学好了再填表。邢维邦知道后，马上把我叫到一边，再三告诉我不要紧张，一定要把党的基本知识回答好。考核后，他听说我答得不错，高兴地跑到我们班，急忙告诉了班长。
房干同志是我的老战友，我当营长时，他当我营的教导员，有文化。他当战士时，是连里的文艺骨干，能写，会讲，作战勇敢，性情比较直爽，对有些看不惯的事情爱提点意见，讲点怪话，有人说他抗上，但本质是好的。有一次他有病住院回连队，别的排都不愿意要他，我主动把他要到我们排来。以后几次打日伪据点，他都“报奋勇”，担任爆破和突击队员，出色地完成任务，不久就被提拔当了三班副班长。1943年我有病，被团卫生队安排在蒙山顶上一间破草房里，因为跳蚤太多，整夜不能睡觉，当时房干也住院，我俩自己动手，用山草搭了个小棚住在一起。因为卫生队的饭不够吃，我俩白天到山上拣毛栗、柿子、酸枣充饥，晚上他给我讲三国故事。有一天夜里我发高烧，出去解小便，昏倒在野外的地上，第二天被看护员发现，才把我抢救过来。
1944年日本鬼子投降前，我当一连指导员，房干当文化教员，我俩配合得很好。攻坚作战前，他做战时政治工作和瓦解敌军工作。在向东北战略大转移的长途行军中，他宣传好人好事，活跃部队，做得有声有色。因为我在孟家村战斗中负伤，难以坚持工作，到医院去开刀治疗，就把巩固连队，做战士思想工作的全盘工作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任务虽然很艰巨，但他完成得很好，很快被调到二连担任副指导员、指导员。
辽沈战役中他当我营的教导员，在开始向配水池进攻的时候就负了重伤，伤愈后转业到地方。我访问苏联后到沈阳做报告，他对我非常热情，患难之情丝毫未减，跑前跑后，领我到处参观，还热心给我找对象，关心我的生活。房干虽然离开人间多年了，但我感觉他好像还是和我在一起。
南方安同志在我当班长时就是我的连长，直到我当了一连的指导员，他还是直接领导我的营长、副团长。他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时时处处以身作则，无论生活、训练还是行军作战，思想品德都是我学习的榜样，我从内心里对他尊敬佩服。他使我懂得和领会了一个道理，就是领导干部的威信不是口头上讲出来的，是通过自己的行为树立起来的，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说一百遍不如实践一遍。我在他身上学到的东西是难以用文字表达出来的。
在战争年代，每次作战前都要先侦察地形和敌情，都是在夜间进行，敌人据点的防御工事差不多都有*区、鹿砦、陷阱、照明弹，还有放在鹿砦内的狗和鹅，外面一有动静就叫起来。南方安为了保护下级安全，总是跑到最前面，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安全让给别人。他作战勇敢，也是战士们的榜样。有一次，国民党部队进攻山东解放区，我们在蒙山前打阻击，伤亡很大，连里的机枪丢在离敌人前沿不到100米的地方，他不顾两次负伤，把机枪抢了回来。连队每次点名、上课、训练，他总是先到，行军路上他身上的背包总是打得整齐标准，这些全连战士都看在眼里，感动在心上，所以每次选英雄模范和先进人物，干部战士都要先投连长南方安一票，每年年终总结，上级派人来考核，得票最多的也是他。1946年在四保临江开始阶段，三棵树战斗中，他被敌人的炮弹击中牺牲，我握着他的手，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下定决心为他报仇。南方安连长的模范形象永远不会在我面前消失，我永远不会忘记他。
两位好教导员李树桢和李洪奎是我难以忘记和时时怀念的人，特别是李树桢教导员，他是一位有勇、有谋、智勇双全的政治工作者。1945年，日本鬼子投降后，蒋介石抢夺胜利果实，搞了个蒋、日、伪合流共同对付八路军、新四军，给鬼子汉奸专门下了一道命令，不准把武器装备交给八路军、新四军，盘踞的城镇和交通要道不仅要守住，还要向外扩大，等待国军来受降。孟家村大汉奸王洪久就是被蒋介石委任的守备司令。孟家村战略地位十分重要，是敌我双方必争之地，王洪久盘踞多年，加固工事，准备死守。我们打孟家村久攻不下，部队中有人说是“老革命遇到新问题。”
孟家村之战打了20多天，才把王洪久部彻底歼灭。战斗最激烈的时候，二营、三营和我营的二连、三连都爆破失利，强攻失败，伤亡很大，我们这个二梯队也伤亡过半，连干部只剩下我一个，我接到命令，还要继续攻击。这时，李树桢教导员把我叫到隐蔽处，提醒我说：“老赵，你是指挥者，又是组织者，现在，光凭硬拼是完不成任务的，要和敌人斗智斗勇，才能取胜。”在他的启发下，我召集了战斗骨干座谈会，研究出了5个办法，先控制外壕，选择敌人最麻痹的时机施放烟幕弹，送挖洞的战士通过外壕，靠在敌人围墙，不断向两侧投*掩护，把爆破洞挖在围墙内，填足*，连续爆破，突破后注意打退敌人反扑，严格执行俘虏政策。我们终于全歼孟家村守敌，完成了山东战场上的最后一次艰巨任务。
孟家村战斗中，我手部负伤，天天化脓疼痛，连干部只有我和新提的副连长李洪发，他到龙口还开了小差，巩固部队的任务很重。李树桢教导员对我问寒问暖，把自己省吃俭用节约下来的五角钱买食物给我吃。到东北登陆后，在海城、辽阳到处找军队和地方医疗单位为我治手，几乎跑遍全城。在东北丁家窝棚，我们第一次与国民党正规军作战，又遇上了号称“老虎团”的敌王牌新六军二十二师。行军路上，李教导员提醒我说：“老赵，过去几十年我们都是在山地作战，现在一下子转到平原地区，听说国民党部队装备很强，我们战时指挥不能随意行动，这种情况下，政治工作该怎么做，该怎样指挥战斗，你要考虑个办法。”我听了记在心上，一路思考。
当我带队赶到丁家窝棚时，敌人已占领了村子，我们立即将敌人从村内赶到村外。敌人疯狂反扑，我们利用房屋和墙头挖好工事，组织连里的特等射手做好准备，命令战士放近了再打。当敌人进到百米左右，我吹响喇叭，各种火力一起开火，使敌人一个完整连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一动就被我们的特等射手击毙。经过6个小时的战斗，敌人一个连几乎被我连全歼，我接着率队迅速实施反击，敌人丢下50多具尸体逃跑，被俘18名，我们缴获机枪4挺、步枪20多支，还缴获“老虎团”的军旗一面。战后，一连和我本人被各记特等功一次。不幸的是，李树桢教导员和南方安营长、李宗盛副政委被敌人炮弹击中负伤。李教导员伤愈后转入二线，2005年病故，他的儿子电话通知我，我听了万分悲痛，几天几夜吃不下、睡不好。
在我的战斗生涯中，有三位团首长对我的教育、培养和成长最直接、最有影响，他们是刘振华、胡寅、宋登华，三个人都有不同的特点和长处。
我在一营一连当班长时，刘振华就是二营教导员，后来，从团、师、军，一直是领导我的老政委，他对我影响和教育最大的是作战勇敢，战场上，能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一次是消灭新五军活捉陈林达的时候，战斗异常激烈，伤亡很大，一营、三营由我统一指挥，有个领导连续传来三道命令，要求我部打开口子，他要进去，但直到战斗结束也没见到他的面。刘振华政委却在发起总攻前，敌人反击最危险的时刻，冒着敌人的炮火来到我的身边，领导我指挥部队击退敌人两个营的反冲击，及时传达上级指示。在兄弟部队的配合下，早上八时发起总攻，他亲自指挥作战，全歼新五军四个团和一个警卫营、一个炮兵团残部，活捉军长陈林达。
还有一次是解放海南岛战役，在渡海作战前，面对敌人的立体防御工事和我军的简易木船，有的领导胆怯退缩了。刘振华是一一八师政治部主任，关键时刻，他又挺身而出，奋勇向前，亲自带三个营第二批强行登陆。由于风向改变，三个营被冲散，敌人四个师赶来，分割包围，企图歼灭我军。我军在刘政委机智灵活的指挥下，哪里枪响，部队就向哪里靠拢，一天突围七八次，打了好几个硬仗，终于和五指山的游击队会师，重新组织部队，接应第三批登陆部队，全部解放海南岛。
入朝作战，我是三五二团团长，他是副师长。他与一一八师其他首长共同指挥，首战温井，打胜了志愿军出国作战的第一仗，在零下20多度的天气里，涉过冰河，突破清川江，收复安州城。
刘政委作战勇敢，每到关键时刻，不怕牺牲，身先士卒，给我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战场上不管有多大的困难都难不倒他，但在生活和工作中他从来不显示和表白自己，他团结同志，关心同志，有值得人们敬佩的道德品质和工作作风，所有这些都值得我努力学习。他是我的老首长，也是我的好榜样，时时鞭策和鼓励着我。
胡寅政委原是山东章丘的县委书记，转到部队后，他把做群众工作的经验带到战斗部队，善于做思想政治工作，向战士们讲述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对劳动人民的剥削和压迫，通过各种方式激发干部战士的阶级仇、民族恨，提高干部战士推翻三座大山、穷人当家做主的觉悟。在连队，他利用一件破棉袄、一个破枕头，布置在地主老财住的房间里，现场向战士讲述地主是怎样欺压穷人的，穷人为什么过着这么苦的日子。每次战斗打响前，摆上被饥寒交迫夺去生命的父母的灵位，进行灵前宣誓，写血书，表示为他们报仇，极大地激发了干部战士杀敌立功的勇气。为什么解放军战士打仗不怕死，战场上冲锋拽都拽不住？诉苦教育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解放战争中，毛主席把一一八师三五三团的这种忆苦思甜的做法作为新式整军的重要内容批转给全军，加以推广，使诉苦教育成为部队历次战前动员的基本内容，大大提高了部队的战斗力，加速了推翻三座大山的进程。
胡寅政委不仅推广了诉苦阶级教育，还会根据不同人员的情况进行思想政治工作。有一次，他突然来找我谈话，说团党委决定，给我派个连长来，说这个人就是前几天战斗中犯了错误被撤职的六连连长老郭，他本质不坏，作战勇敢，就是不拘小节，爱喝点酒，看不起领导，不服气，这也是他被撤职的原因之一。这次到你们连来，是想通过你和连队骨干把他帮助改造成为一名好干部。胡政委又教我办法说，帮助改造老郭要做好几方面工作，一是从你开始到全连干部战士都要热情亲近他，不能疏远他；二是对他的一些小毛病开始只能顺不能顶，一顶就会伤感情，不但达不到改造目的，还会增加他的对立情绪。连队规定不准喝酒，为了团结改造他，你可以自己拿钱先给他买点喝，等感情好了，再好言相劝，就可戒掉。我们按照胡政委的指示去做，一年多时间，郭连长就变了，被团里提拔为副营长。通过胡政委的这次谈话和对郭连长的团结改造过程，我学到了不少教育后进战士的知识和本领，改造好了不少被认为难以改造好的后进人员，使他们都变成了先进分子。
吴忠同志也是一位让我难忘的老首长。我任四十集团军一一八师长的时候，他是四十集团军的副军长，是我的一位好领导，也是一位值得我学习的好榜样。吴忠同志是老红军，在二野挺进大别山开辟新区时，率领部队在敌众我寡、伤亡惨重的情况下，日夜苦战，突破敌人重重包围，战后被野战军命名为战斗英雄。他作战一贯勇敢，工作积极认真，作风大胆果断，勇于负责，革命意志坚定，始终使下级敬佩，感到亲切。我在南京军事学院毕业后回到老部队，带领干部战士在锦县挖水渠、造水田，条件很艰苦，他亲自和另一位副军长一块到工地上去看望我，慰问我。后来，他先后任四十集团军军长、北京卫戍区司令、广州军区副司令员，在海南遇车祸牺牲。去世前，他一直关心部队的发展和我个人的成长，我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老红军的思想品德，也学到了团结带领部队在各种不利的形势下完成任务的工作方法，他的形象在我的头脑中留下了难忘的烙印。
更使我难忘的是战争年代中，在最困难、最危险的时刻，为了掩护我、保护我而光荣牺牲的四位通信员，他们是张小五、范俊青、石光生、王德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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