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黄道吉日。为了避免和明春的封后大典以及明秋的选秀相冲,陈太师琢磨再三,将自家闺女的及笄礼放在了腊月初八。腊八节么,一起过了。
不过虽然匆忙,但因着安国公较为疼爱这个女儿,便早早请了皇恩,这不,除却平素交好的那些个夫人姑娘们,满京都的官夫人太太们都盛装携厚礼前来观礼。
当然,为了及笄礼是一方面,主要的,还是见见这位引得皇帝和太后反目的准皇后究竟是个怎样的神妃仙子模样,居然将圣上迷得七荤八素。
兰蔻将这些闲言碎语八卦给珈珞的时候,后者正一脸迷茫的抱着本佛经看。半晌,才反应过来,这群官太太是在讽刺她是个狐媚子,迷瞪了会,摆了摆手:“也没什么,狐媚子我看来是个褒义词。”
兰蔻:“……怎么会是褒义词呢?”兰蔻瞧她这般不着调的样子,很有种扶不起的阿斗的无力感:“自古被称作狐媚子的,比如说那苏妲己、褒姒,不都是祸国殃民的么!祸国殃民的词,怎么会是褒义词!”
珈珞翻着书念叨:“j□j,空即是色。能挡得住祸水红颜绝色的才是真格的,没的自己守不住江山收不住身子,还说人家姑娘碍事,真没出息。”
兰蔻:“……”
陈珈珞随齐国大长公主在宗圣寺里静修,读的书里多是些佛经,如今珈珞手里拿着的这本就是一本佛卷,珈珞正看到那句“执着空见堕于断灭,无因无果,则退失戒定慧等一切佛法。执着有见起贪嗔痴,犹可教化令得出离”。
那边徐慧端了点心过来,笑道:“郡主可不能这么说,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若单是男人好色那还好,关键是若那苏妲己、褒姒都如嫫母,还会有烽火戏诸侯之说?”
“才怪,”珈珞用镶金象牙筷夹了云丝蟾酥放到喜鹊登梅的碟子上,用勺子挖着吃,她发现自己跟徐姑姑说不到一块,颇有些头疼,得想想办法,入宫的时候想办法把徐姑姑留下:“狗急了还跳墙呢,甭说是长得不好看。”
“郡主……”徐慧面有迟疑,“这些市侩的话,郡主还是不要说的好。”
“……”珈珞拿勺子敲着手里的盘子,琢磨了会,忽然问道:“姑姑,你们老家还有人吗?”
徐慧愣了下。入宫这么多年,从小宫女,到太皇太后身边的一等宫女,再到掌事姑姑,再到陪嫁姑姑,再到如今……或许还有个哥哥,但别离时间太长,已经不记得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妻女,年方几何,“奴没有亲人。”
“哦。”珈珞继续敲盘子,直敲得徐慧瞪眼,却又听见她问:“什么时辰了?眼下,笄礼还要多久?”
徐慧笑道:“快了,这会正在行大礼拜先祖聆听祖训呢。”
大梁的风俗,女子笄礼和男子冠礼的时候,只有封诰的内外命妇和蟒袍在身的公爵才能观礼,像珈珞这种未出阁的小姑娘,是不让去的。及笄礼上,聆听祖训,记入宗谱,很是重要。
珈珞拍了拍肚子:“饿死我了。”
守在门口的雪墨打了帘子禀道:“郡主,三姑娘来了。”
珈珞眼中一亮,“快请。”
陈雁初今个是穿了玫红色掐腰对襟蝶穿百花的夹袄,下面是暗花细丝褶缎裙,垂髻绰珍珠,颗颗葡萄般大小,色纯,圆润。巧步走来,裙摆不动,自有一股子好味道。
见她身后跟着的丫鬟端了个汤盅,珈珞笑道:“我刚还想着饿了呢。”
雁初掩唇轻笑:“那看来我来的真是时候,”她着丫鬟将汤盅放在珈珞面前的寿山石嵌麻姑献寿雕空龙纹香几上,揭开来,一股浓郁的香味直扑面门。
“什么东西,这么香?”
雁初一脸神秘,将筷子递给珈珞,又去了汤勺:“姐姐快来尝尝我熬煮了一上午的好东西。”
“什么……东西?”珈珞蹙眉,不敢下筷。那一坨橙黄橙黄的,实在……没有吃的**。
“……这可是我煮了一上午的佳作,你居然这副表情?!”
“可……”珈珞忍了忍,,没说出来那个词,皱眉问:“这是什么东西?”
“哦……”雁初给她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很是平静的解释道:“我自己创造的啊,用黄豆粉掺了栗米、黄参,用水搅拌好。然后把已经剥了皮和骨头的獐子肉剁的碎碎的,用黄豆粉和栗米裹了,放在油里面炸七成熟,再用高汤慢火煮,煮烂,加入作料就好啦。”
“……真够复杂。”
“那是必须的,为了吃嘛……吃也是有境界的。”
“……”
珈珞盛了一小勺,细嚼慢品,只觉得方一入口,那肉便酥软在嘴里了,带起味蕾疯狂的跳跃,就像是——洞房花烛夜的新郎君身旁,娇嫩身躯柔如春水般的的新嫁娘,你得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去探索才能尝到绝佳美味。
“怎么样?”雁初欣喜的瞧着她吃,急急的等她的赞赏,满脸都是期待。
珈珞吃完一小勺,才慢悠悠擦了嘴,又喝了几口君山银针,吊足了雁回的胃口,才慢慢说道:“虽称不上世间绝味,但……”嗓音蓦地一变,换了一声戏腔:“四肢百骸俱已臣服……”
“又欺负我!”雁初颇为不满。
珈珞笑笑,自端了茶水慢慢吞着。这几日,陈雁初明里暗里没少向她示好,不管出于何种目的,不管是好是坏,珈珞并不在意。她不过才十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打算。就算是真有什么打算——珈珞坏心的笑,也无非是她当不成这个皇后,实则,她本也不怎么想当这个皇后。一则,皇宫那地,谁都知道,挤满了怨灵。二则,皇上那人吧,怎么说呢,实在是……当皇帝有点亏才,当个琴师挺好的。
这段时间,宫里的嬷嬷日日来教习礼仪,也将皇帝的事七七八八给她说个差不多了。实则,她本体是何鸢,并非是陈珈珞。作为何鸢,上辈子,她对皇帝这人,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用不着那些个嬷嬷们说,她自己都估摸出来。虽然自打十岁以后基本上没见过几次面,但终归是听过的,反正,就不是个好人。
雁初得了高度评价,心满意足的回去打扮去了,好等着一会去席面上。徐姑姑则被珈珞吩咐去前面看看准备的如何。而兰蔻和雪墨则两个人坐在门口翻绳玩。
独独剩下珈珞一人在屋里,正郁闷着呢,忽然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珈珞往后靠了靠,冷声道:“过来。”
阿瑶跪在她身边为她捏着腿,依旧是不说任何话。珈珞也不逼迫她,只自己说,由她听:“你如果想着一辈子都不说话,那你自可一直这样。”
那双手颤了颤,随即又恢复平静。
“瑶瑶,”珈珞叹了口气:“我知道自何家出了那样的事后,你对一切都死了心。但你要知道,你毕竟活了下来,何氏满门只有你一人活了下来。既然活了,你好好珍惜这条命。如果你觉得何家有冤,那就伸冤;如果你觉得何家有仇,那就报仇。你这样不言不语,行尸走肉一般的活在世间,有什么意义么?”
先是小声抽噎,渐渐哭声大了起来,阿瑶扑在珈珞腿上,哭得差点背过气。珈珞强忍着满心酸楚,定声问她:“瑶瑶,你想不想报仇?”
阿瑶朦胧着泪眼抬头瞧她,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珈珞替她擦了泪,轻声道:“瑶瑶,你须振作起来,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阿瑶定定的点头:“好。奴婢,奴婢一定听从郡主的吩咐。”
“很好,”珈珞抚着绫绢扇面,吩咐她取来文房四宝:“将你刚才所说写在上面。”
阿瑶不知何意,但并不质问,按照珈珞的吩咐一一照做。
珈珞满意的点头,起身自一旁的梳妆台取来一个漆雕桃木匣子,两手在匣子上面雕刻的麒麟纹上摸了半晌,轻轻一按兽首,自麒麟口里吐出一把小钥匙,打开匣子上的铜锁,说道:“在你写的那张纸上按了手印,然后放到这里面。”
“是。”阿瑶仍不问,一一照做。
“如此,”珈珞自桌案抽了一张纸,提笔写了几句话,连同方才阿瑶写的,一同放在那个桃木匣子里:“这些东西你且收着,等到母亲回来后,我会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毕竟如今何家女眷都在掖庭,你又曾是何夫人贴身丫鬟,被人知道了,终归是不好的。”
阿瑶眼中露出一丝疑惑,但仍旧没开口问珈珞。
珈珞以扇支额,解释道:“此事决不允许有第三人知道,”顿了顿,解释道:“若想为何家报仇,这不过是第一步,我们得选些能有的可靠人,你可明白?”
珈珞面色沉重,阿瑶忙跪下:“奴婢明白。”到底还是没忍住,问道:“何家的案子是皇上亲自定的,事情已经过去,如今朝堂风平浪静,我们该怎么查呢?”
珈珞以扇覆面,笑了笑:“无事?我们可以找点事。”
阿瑶很是不放心:“这样,会不会对郡主不利?毕竟,我们是女子身,无权无势,又没有人可以依靠,若是贸然做了什么,引起靖宁侯的报复,那就……说不定还会害了陈府。”
“我自有计较,这些事你不必操心,我交代什么你做什么就好。”
“郡主,”阿瑶叹息道:“这毕竟是何家事,纵然大长公主当初和太傅夫人私交甚笃,但毕竟,”她声音再次颤抖起来:“夫人让我传信于大长公主,原本是想救小姐的,可是她却……却服毒自尽了。夫人原本想着再见小姐一面,可谁知天意弄人。小姐去了后,夫人也自尽了。”她话未说完,只听见那扇面下似有倒吸冷气的哭声,阿瑶不知何故,不敢再说,静静立在一旁。
许久,珈珞似是恢复了平静,但仍未将扇子挪开,只疲倦的说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自有分寸,不会牵扯上安国公的,你忙去吧。”
“哎。”阿瑶无奈,退了出去。
许久,只听见一声长叹自扇面下逸出,其后,再无声响。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抱歉,今个回来晚了……
目测不止是晚,这都后半夜orz……
就修改两章吧,这一章和下一章咳咳……实在太晚(((φ(◎ロ◎;)φ)))
亲爱滴小伙伴们呐,我发现回复率极低极低极低极低极低极低……无限不循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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