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到医院后是她先醒过来。身上虽有多处挫伤但都没动到筋骨,除了手臂上那注定要留下长久疤痕的刀伤。伤愈后又调理了大半年,她才能逐渐握起琴弓,并在之后决定学钢琴。
而昏迷了将近一天的皇寂却是真真做了她的肉盾。所有的伤都在他身上。皮开肉绽已不足道;连着他两人的那记砍伤,落刀处在他臂上,力大得吓人,差一点就要切到神经割断动脉。
她很清楚,即使现在他仍能弹琴,但已是不可能按他的想法去念音乐学院、接受每天高强度的练习了。
陷入回忆之中让她看起来离自己更远了。
她好似自言自语般,“滕漠和花花的约会是我多管闲事牵的匣自不量力又贪玩,是我拖着你跟我一起去看店,如果不是我我们不会碰到那些人…”
明知不能这么想——假如不是他们当了替罪羊,滕漠可能会死在那里直到隔天才被发现。原因是他常夜宿“挑逗”,皇寂不会意外地、想起去寻他——但她就是…无法不把错归到自己身上。
“就连碰到那些人,也都是你在保护我,害的你都不能弹琴。所以你爸妈是对的,他们应该把你带走。没哪个做父母的会看着自己孩子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无动于衷。都是因为我,我害得你这么惨…”
皇寂无言,安静地看着她。发现她似乎是在强迫自己忍住眼泪后,心酸地靠前一点,抚上她无血色的失神小脸:“没事了,都过去了。”
现在他知道了。当时他的父母一定是无法接受儿子终于玩出血来,而下定决心逼着他离开,去了异国。
伤口已不再痛;虽然留有疤,总好过心里有伤。所以不让她再在心处剜伤比较重要。想要宽慰她,不让她再自责这些。
轻捧起她自怨的脸,定定地看入她黑玉般幽邃却无神的眼里,坚毅道,“现在没事了。我回来了就都好了,嗯?”
“可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不是吗?”
冷冷淡淡地开口,不痛不痒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合箬卸下他的手后,微移开头,“现在你都知道了,可是有什么用?什么都没有改变不是吗?你一样什么都没想起来。”
茫然无措的眼里空荡荡,最后落回他臂上…早说了,就算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皇寂胸内堵塞,苦笑:“说到底、你就是在气我失忆的事?”
…又绕回原路了。
“我很累,要休息了。”解开西服脱下,推到他胸前——管他接还是不接——“还你,回去吧。”
从此真的没屁事要见面了…吧?
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却累得一步都动不了。耷拉着脑袋抗争半天,终于滑着衣柜一屁股坐到地上。跟前是他熨线笔挺的西裤;看着就烦,“叫你走啊!以后都没必要再见了不要来烦我!”
拿手顶着额头吼出来;最好把眼泪也顶回去。
看到她脖子上一红一黑两条犀还有胸前不知什么时候露出来的护身符的原貌;想到一些事。
蹲下来,在掉落地上的西服里袋中摸着,翻出一样事物。
摊在手心里送到她眼前迫使她面对,“这个东西在我出事前就带着了;你可以跟我解释下…”
也是黄纸红字的护身符,外套很常见的塑料膜。只是少了根红线。
没看见藏在手臂后合箬的脸已经惨白、双唇哆嗦得厉害。动手打开,把里面的纸张取出、翻开,“为什么这么丑的字、会在我的护身符里吗?”
还稚嫩的五个狗爬字——因为-很灿烂合箬一见便再也制不住泪。扯着自己脖子上的护身符,相同方式打开后展给他看:喜欢-微笑称不上多飘逸俊秀,起码比他手上的那几字工整干净能入眼。
合箬哭得声息不匀、泪眼婆娑。模糊视线锁着拼凑起来的不算句子的词语连接,它们被液体打湿、却倔强得保持着姿态不变。
喜欢,微笑;因为,很灿烂…皇寂决定离开前他们去庙里拜拜时求的护身符。他先写了字、给合箬带上;那五个龙飞凤舞的狗刨型字,是她的回赠。
“根本就、狗屁不通。”
语义不详,文法不顺;到底想表达什么,原本只有他们两个知道。现在只剩下她一个。
“你还有胆拿给我看?!”
猛地抓过他手上单薄的纸片,连同自己捧着的一起撕到粉碎。
粉碎的岂止是她一直守着的东西?
皇寂抢救不及;看到她发疯,不意外地、心又痛起来。
“狗屁护身符!护个头护!护到我们分开这么久护到我们都出事你失忆了我都不认识;护到你不能弹琴我不能再打球!护个屁啊有什么用护成这样子?!”
算不算是亵渎神明?毕竟是他们虔诚求来的东西。
但顾不了了。一想起自己所经受的,合箬竟开始怀疑一直以来视作珍宝的东西是不是…其实讽刺到可悲?
真的有神明吗?
看着全身发抖不住啜泣的合箬,虽有心疼却更有一股无力感打从心底迷漫开来。
“那些事,都不是我们谁的错。我失忆也一样;你就这么放不下?恨我…”
“…怎么可能不恨?”
绝望。很像能断裂骨节的绝望。
“我们身上的伤都是连在一起的;它们都记得的事你不记得。我们一起笑过也伤过,你一句‘不记得了’就全没了…分开这么久,我等你这么久;你回来了却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我这些年傻等的是什么?”
泪水止步;她最后骂出一句:“你他妈告诉我我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什么你告诉我啊?!”
皇寂微愕。
盘腿而坐、直面对她。合箬却低下了眼,默默地伸手到一旁——抓过一把刀握在手中。
“我叫你走。”
反手握着刀子划过郁金香。鲜红血液毫不犹豫地溢出,覆盖花朵的黑色线条。
不见他有反应——“我叫你走啊!”
眼泪掉落,和自己的鲜血碰到一起;竟化不开它。
合箬失神哭笑,扬刀又要劈下——皇寂右手扣住她手腕,同样的冰冷传递入她脉搏;左手送上,压在她血流不住的右手臂。
“别乱来了,”
温润如玉,像望着她的眼,“想刺的话刺这个。”
合箬瞅着水水的眸子,内里挣扎着不知在什么;盯着他看,像做错事的孩子。
左手安安落下。“你…?!”
她握着刀子抱在胸前,又开始掉眼泪,“你……”
皇寂看她抖着惨白的唇嗫嚅不语。倾身上前将她护进怀里,大掌轻缓地拍着她的背,“小笨蛋…”
合箬的手缩了缩。你才笨蛋,这有刀……
皇寂向她坐近了些,把她抱得更紧;她就又把刀收了收。
在她的耳边道,“对不起。”
郑重的一句。不是自己做错什么,而是她实在受伤太多。
如今他了解了当初遥远那句,“你不知道你给她留下什么让她不能活得是合箬。”
眼泪忽愣愣地地掉落。
很久没有这么不听指挥了。明明瞪大了眼不让它们出笼的,可为什么就是挡不住眼睑的酸楚而投降?
不过就是一个“对不起”而已?可为什么…就是,眼泪掉到停不了?
把那柄可笑的刀子丢到一爆双手捂着嘴,哭到天昏地暗才好。
好像是这么多年的枯等有人负责了;一句“对不起”证明了她不是一相情愿自作多情的白痴。
终于泪水决堤,沾湿赶来救场的一双手,完全于事无补。
重回到他温暖的胸膛里被拥住,细细拍着她的背。
渐渐环紧后,那人在她耳边温柔许诺:“我想我不会再放手了。你不要想赶我走也不要再想从我身边跑开。
“…对不起。那时候离开你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是我不好。以后没事了,有我在你不用再担心,嗯?”
“是、是你说的…说的不再走了?”
她挣扎着爬出脸来,哭红了双眼,“你说的,要是、要是你敢耍赖皮,”
因为哭泣而抽噎个不停,话都说不顺溜。“我会、我会干出什么事…事来你知道的!”刀子嘞?刀子跑哪去了??这算威胁吗?为什么她要顶着这么一张花猫脸来张牙舞爪?看起来好笑大过严肃。
于是他微笑应答,“是,我知道。”伸手帮她拭去眼泪…和鼻涕满面。
“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
皇寂还是忍不住皱眉:搞什么,自己还是少不了做这种护工工作?!
冷风中,帮她包扎好伤口,两只傻瓜才觉察出冷。
合箬意识到自己一身狼狈,红肿着双眼爬起来,躲着他眼、含糊说道一句,“我去洗澡,你自己开暖气扇吧?”
皇寂收拾了东西,笑而起身。甩甩僵麻了的胳膊,披上外衣。看见抱着睡衣“咚咚”跳进卫生间的合箬关上门、忽地又打开,探出那颗笨脑瓜后,拧拧老旧的门把…最后抬起头虎着一张脸对他说:“这门把居然是松的!?你!不许偷看!”
“嘭”一下又摔上了。
从头至尾都在看她独个表演的皇寂笑岔了气;住了这么久才知道家里有门锁坏?
她也真算是个活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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