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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抱着的是只狼》 42

    口碑良好的开发商,圈里并不多见,安迅是其一,据说他对光线过于,需要常年佩戴深色镜片挡光。段瓷做记者时就对此人有耳闻,后来接触渐深,毕竟是生意上相识,纵有小孩子在场,也绝没可能像女人那般把孩子当话题说上整顿饭。何况段瓷曾听连翘简单提过小寒的问题,心知不便多说,免生安迅尴尬。

    幸好谈及业内新闻和宏观形势,他们两人向来是极为投机。

    只不过这样一来小寒就闷闷不乐,不好无礼打断大人谈话,有一勺无一勺挖着甜点,偶尔抬头,一双清亮大眼茫然地扑扇。

    段瓷坐在对面,眼风一扫,被她娇憨的神态逗笑,“你吃饱了吗?”

    小寒心里欢呼,忙不迭点头。

    段瓷歉然笑道:“可能都坐不住了。”

    安绍严看着她倒是愉快满足,“小孩子吃东西就好。”

    小寒慌了,顾不得外人在场,赶紧声明,“你说过吃完饭让乔磊送我们去爬山的。”安绍严哭笑不得,“没说不去。乔磊去替爸爸办事,要等一会儿才能来接咱们。”段瓷言此意彼,“你倒是清闲,工作日还能带女儿到处玩。”不待见他一脸幸福的辛苦。安绍严则避重就轻,“节假日人多,小寒怕生。”

    段瓷低笑,“没想跟您试禅风,安总。”

    安绍严佯作懊恼,“呵,我习惯了段十一的讲话艺术。”当然明白他不会无故叨扰别人家庭饭局,而且一见面他就变相表明了身份,只是仍不够坦白。

    他虚心请教,“这是夸是讽?”

    安绍严答:“谈公事的时候是夸。”

    段瓷反应迅速,“明白了,我改。”

    “小翘的事你知道多少?”安绍严捏了块小寒盘里的点心,态度慢条斯理,话题陡转急换,似乎在教他怎么改掉迂回的聊天方式。

    饶是段瓷,也呆愕了数秒。

    点心味道不错,安绍严又拿了一块,“这个好吃,你研究一下回家做。”给小寒布置完任务,漫不经心对段瓷说:“小翘在帮我做商业。她是这方面的行家,能力在你我之上。”“我知道的比这要多。”段瓷听出他的试探,摘了餐巾向后靠在椅背上,“我知道她是谁家女儿,她在美国的经历,她回国经手的案例,我都有耳闻。其实我要知道这些本来就轻而易举。”想起连翘移民美国的决定,安绍严唇线微紧,“你调查她?”

    “我没必要。”段瓷讶然,“我姐夫是她读研究生时的导师,正为她办出国的事。”安绍严恍然,指撑着脸颊,一时无语。终于了解到连翘的挣扎,她为段瓷所做的改变,足以说明这个男人之于她的不同。可到底是没过得了自己呢。能要求她什么呢?改头换面,背井离乡,她逃了半个,难得找到可以为之重活一回的现由,偏偏适人的小舅子。

    委屈岂只一句无可奈何能道尽。

    安绍严感同身受,心里繁复杂乱说不明,到最后,竟然哧的一声笑出来。手探进口袋摸出了烟,正面却看见禁烟标志,摇,烟盒只得在手中翻转把玩。

    纯白色长方盒子,正中是天蓝烫银边字母LOGO,折盖隐约一方小小的城堡图印,再无旁物,简洁明了。

    段瓷不吸烟,对这烟盒也很有印象。他家一直搁着这样的半盒烟,搁了很久,他打开看,还是那么多根,烟丝已经干了。连翘不承认那烟是她的,说不会抽烟,“我是良家女子,没那么多恶癖。”他不信,作势打电话向段超求证。这她才肯招,说是戒了很久。他邪笑着说:“那就是从良的了。”她不生气。只是之后好些天,他伸手碰不到人,她说自己已经从良,望他自重。妖眉媚眼间一派的正气凛然,要多矫情有多矫情。

    可她就是那样一个女人,顶爱矫揉造作。

    他觉得自己欣赏立场不端正,最后归结为常言所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她有什么样的过去,我关心但不好奇。”段瓷这样说着,忽然有一刹的恍惚,不解自己为什么要坐在安迅对面。“但是如果这些事影响到我们现在的关系,我总得过问。”“结果她什么也不说?”

    “结果她急了。”段瓷苦笑,“我没怪她瞒我,她倒怪我不该知道。”

    “你知道她为什么怪你就好了。”安绍严收起烟盒,“小翘的过去啊,即使是对我,也不能说起的。有这种思想准备吗?”

    段瓷半眯了眼,望着他,神情不似迷惑,也不震惊。

    “那就买单吧。”安老板大方地摊手。

    段瓷犯了一下糊涂,“她要去美国……”

    从听见连翘名字起就急欲插嘴的小寒,此刻终于忍不住了,“你不会不让她卓”二人皆惊。

    半晌,安绍严柔声训道:“小寒,不行这么大声跟哥哥说话。”

    小寒很着急,“爸,连翘出国了?”

    “她在公司开会。”好笑地看一眼段瓷,安绍严说,“她不开会,我哪有时间带你出来玩。”

    连翘听不见安绍严的得意,耳边是昆明项目回京的现场人员的汇报,开业筹备跟进,市场推广计划讨论确定。散会后又拿着前期商家访谈的资料,回到办公室里做盈亏平衡点预测。正算到最复杂的步骤,卡了一下,笔尾支着下巴,耳廓莫名发烫,越揉越痒,随手拿了水杯冰在耳朵上,发现窗外漆黑一片。

    助理几时把灯打开的,她都没注意,办公室一片死寂,水银灯的白光映在玻璃上幽森凄凉。看看桌上那只银色的圆座LED钟表,不觉又是一天终了时。

    大厦的空调已经停了,置身伏天的闷室,难怪连耳朵都热,连翘起身去开窗子。一个来回的走动,所有生理需求都来了,又想去厕所,肚子又饿。翻动文档,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索性存好盘带回家去做。

    经过上次一闹,那些影子不知道还跟不跟了,自己开车走那么偏僻的路段,多少有些害怕安绍严这部几十万的车子为她招来祸端。

    车混进夜色,担心也就没了。半空都是溷浊的尾气,一顿流星赶月开出了高速,似乎才敢放开呼吸。小区悉悉簌簌虫鸣不断,温度清凉,连翘心里喜欢,想到一本子数据未核,怏怏上了楼。高跟鞋哒哒,节奏有气无力,被对门的开锁声轻易打断。

    “哟,才回来啊连儿。”老太太一嗓子,二楼刚灭的感应灯又亮了。

    连翘被她这一诈一惊倒弄出了几分精神,“姜阿姨您还没睡啊?”

    “演陈赓大将呢,趁广告我下楼买根冰棍儿。怎么就你一人儿呀?哎哟对了,咱楼下那小卖部没关门吧?”

    “没,亮着灯的。”

    “太好了。回头再说吧,我得赶紧去。”掩上门,穿着拖鞋就出去了。

    连翘笑笑,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到头了,心叫古怪。

    推开门,客厅里有光,是角落里坏了一只灯泡的那盏钓鱼灯。

    段瓷躺在沙发上,身上是她的白色珊瑚绒浴袍,头枕扶手,对开门进人全无反应,只有眉骨下方轻颤的睫毛,出卖了主人并没睡着的事实。

    连翘默不作声,开了冰箱拿水。

    怪不得刚才姜阿姨说了那么一句半截话,原来家里又有生人闯入。

    那天在大家都不常去的酒吧偶遇,她以为他是跟杨霜同样考虑,结果这会儿又没任何征兆地现身,连翘感到意外。有些莫名奇妙,还有一点没头绪的紧张,总之不是反感。

    那瓶苏打水沉寂了一天,微一挪动动,贴在瓶壁上的细密汽泡,便按捺不住地狂涌上浮,欢快蹦跃出水面。咝咝碎裂声中,她低问:“你喝酒了?”

    他与她几乎同时开口,说:“刚跑上楼,少喝凉东西。”

    声音很低,浑醇好听。

    连翘想起第一次听他唱歌时,着实被震了一把。那次一伙人在俱乐部包房里玩,依稀是什么人生日,有几人打牌,另一伙玩骰子唱歌。牌桌上段瓷电话不断,被赶出局,恰巧有人点过歌去了洗手间,他便拿了空闲下来的迈克风跟唱。

    那首歌连翘是第一次听,调子很干净,伴音极低,开头几句近乎清唱。包房里突然静了。就属坐庄的杨霜煞风景,敲着桌子催促,“狐狸,东风了。”

    她随手打出去一张牌,侧耳听他唱:冷天气可以穿衣,心病却难以就医,错肩时烟草低迷,再坚强都有泪滴……

    胸腔里呼出的饱满气息,巧妙震动着声带,音色比平常说话略沉,然不乏穿透力。好比一部大提琴,响度不大,波长持久,使人耳膜共鸣,心弦轻颤。

    他唱到一半,点歌的人回来抢迈克,得到几位女士的抗议。段瓷倒也不同他争,只说:“我要是你,就把这首切了,换别的唱。”还是那张刻薄的嘴。

    连翘对KTV这类地方一向敬而远之,想来总共也就听他唱那么一回歌。到底是情歌美妙了声音,还是因为他的声音,那首歌才如此动听。她现在也没分清。

    后来才听人说,段十一的技术派嗓子在圈儿里颇负盛名,有他在,面皮儿薄的都不太敢点唱,出了名的KTV冷场王。

    连翘想,换别个嗓子好的,不见得就冷场,段瓷却是毫无宽以待人的美德。他不知道自己正被腹诽,半天没听见动静,用力仰头看她,“你怎么这么晚?”“加班。”连翘瞥他一眼,“京北项目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问题。”说话时他仍是躺在那里,抬了一只手臂搭在靠背上,漫不经心弹弄沙发布料。意识到自己这个姿势翻白眼很恐怖,改为一声嗤笑,“非得给我找一来这儿的理由吗,连翘?我就是想见你。”

    她倒立在他的视野中,执一只高身玻璃杯,倚着厨房门,卷发蓬松挡住了脸的轮廓,只露出明艳的五官,下颌尖尖,弧度矜持。

    “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坐啊。”语气显然用得不太恰当。

    连翘受宠若惊,“没事儿,我站着就行了。”

    他失笑,手一撑坐了起来,“你不累吗?打回来就在那儿琢磨,‘这怎么跑来了?’这种话不好直接问啊?过来。”

    对他的循循善诱,连翘表现麻木,“你喝不喝水?”

    段瓷气得胃疼,“不渴。”

    她呵地一笑,还是转身倒了杯水给他,柔声细语,“不渴也喝点儿吧,这个治胃涨气。”揶揄的眼睛灿亮如芒,刺得段瓷目眩神摇,水杯胡乱放在茶几上,单手勾住她的颈后,翻身将人压在沙发上,吻下去。这一吻并不急燥,轻轻浅浅,细密绵长。畅似乎一定要与快为伴,总是调皮地短暂,而他还有一生未过,不想她来了又走。

    茶几上那杯子,慌乱间根本站不稳,人手一离开,它就趔趄倒下。一整杯的水,漫淌了半片桌面,随即滴哒成线流下来,溅到她脚上几滴,冰凉直沁过了丝袜,她下意识挪动小腿。他误以为是挣扎,手臂微松,睁开眼,看到她掀开两睫,瞳子微润,倒映着他的迟疑。一眼间心脏酸软,想好的话哽在喉中,把她揽进怀,唇抵着她的额角长久地吻住,眼圈紧涩疼痛。

    连翘贴着他,失神地盯着茶几上缓缓滚动的水杯,眼看滚至边缘,呆呆地唉呀了一声。段瓷只听身后闷响,回头见杯子在地板上骨碌。

    响声过后,她自他怀中探出头来,神奇地发现杯身完好无损,庆幸地喃喃:“居然没碎。”他笑着放开她,“眼睛是最不可靠的器官,直觉偶尔也会骗人,”拾起杯子稳稳地搁在茶几上,言近旨远,“有些卖相薄弱者并不像你所认定的那么不堪一击。”

    她挑了一边眉毛,狐疑地打量他。

    段瓷侧身与她对视,伸手抚平她眉心的皱纹,“不知道这话出自哪位大师了是不是?”连翘报以假笑,收了收他浴袍的两襟,抚平细褶,嗡声道:“肯定得是位参透天机看破红尘不屑于世俗仙游四方的大师。”

    他笑,“知道的词儿还挺多。不过仙游四方倒不见得,真大智大勇的都能半隐于朝,避世不敢面对红尘说明道行还不够。”邪笑睨视胸口那只妖行惑道的手,“大师不是苦行僧,不用拒绝物质和引诱。”

    连翘立即合掌行佛礼,向后偎进沙发,脚也收上来,望着地上狼籍,“大师,水漫金山了。”段瓷放弃与妖怪斗法,拿过纸巾盒,蹲在沙发与茶几之间狭窄的空地上治水。妖怪尤笑吟吟指挥,“沙发下边”,“小心桌角”,幸灾乐祸的热心。他想起件怨事,斜瞥她发问:“上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不假思索,“开会。”

    湿透的一团纸巾摔进垃圾筒,“重说。”

    她想了想,低头摆弄垂在胸前的发梢,“我不想接。我不接电话,你自尊心受挫,一发狠,有可能就过来找我。”说到后又开始笑嘻嘻,“你看我算不算料事如神?”

    语调轻佻,态度暧昧,一切就像最开始。

    不同的是,他知道了最坏结果,懂得要如何修改过程。

    面对虚虚实实狡猾无俦的连翘,段瓷觉得自己不该摒弃原有的艺术,安迅的建议实在不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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