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疼么?”磨砺出些许薄茧的指腹尽量轻柔地抚过他的脸,虽然不再俊逸,但还是吸引了我所有的眸光。
他用琉璃般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我,像是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无声地,无声地环住了我,滚烫的泪,细密的吻,如落雨一般,轻轻地点在我的脸上….
“皓——”,这一刻,我知道,今生再也不能没有你,紧紧地,紧紧地依偎,只想将彼此的骨血渗揉在一起,上穷碧落,下极黄泉,追随相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窗外华灯初现,跳跃如篝火,我枕在慕容的肩上,仰头看他,微光里他的侧面棱角分明,但是那些疤印…像是黑黄的枯叶,四散地分布在他的脸上。他,到底吃了多少苦?而我,却不在他身边….
“皓——,这些年,你怎么过的?”坐起身,直视进他的眼眸。
“敷儿,我吃再多的苦,也没有你受的苦多。”他眼中闪着晶莹的东西,一手爱怜地抚上我的青丝,“你受的苦,更多….”
我的毒早解了,慕容却是满脸的疤痕,“皓,你的毒可解了?”
他拾起我的手指,轻轻抵至唇爆“让你担心了…只是烂了些皮肉近日好了许多”,微微顿了顿,又说,“得悉你落崖的那刻,你可知道我有多痛…我那时寻到了崖爆又随你到了玉屏山,却不敢相认…”
我吃惊地抬起了头,恍然记起当年夜宴上戴着面具的一人,竟是慕容么?不禁委屈地锤着他的胸,“你怎么,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一人?”含着泪,不置信地望着他的脸。
“当年以为自己不久于人世….”他闭了眼眸,脸上写着显而易见的痛楚,继续说道,“只愿你能过得安定…黎仲能好好护着你…所以我”
“你——”,我震惊地抽身而退,“你可曾问我,愿不愿意?!”三年来,在黎仲身爆步步小心,且惊且怕,强迫自己周旋于朝堂之上要冷静犀利,屹立在千军万马之前要面不改色,时时担忧着睿儿的安危,以免受人胁迫…一不小心,这具弱小的躯干就会被血雨腥风吞没。
下一刻,他的臂一扯,又紧紧地锁住了我,含泪诉道,“敷儿,我那时面溃肢烂,并不知道自己能活到今日!”抚上我的泪颜,粗糙的触感让我生疼,“既然你回到我身爆舍了黎王,舍了权势,慕容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定定地看着他的脸,看到那些结了痂的血肉,看到他内疚的泪影,叹了口气,揽住他的腰,垂眸轻问,“皓——,你到底懂不懂我的心?你才是我想要的依靠呵….”,想不到,我们就这么错过,一别竟是三年….
“是我错了,敷儿是我的妻子,应该先问问敷儿愿不愿意?”,他痛惜的眸光漾映在那眼底,“慕容不该让你受那些苦”,我的泪恣意地流,终于忍不住扑进他的胸前号啕大哭。
忘记了三年来的种种,痛也罢,爱也罢,走过的路越多,就越想把对方更深更深地拥紧,护在自己的怀中,再也不分开…
清晨醒来,对视上他的眼眸,黑琉璃般的眼睛里深情缱眷,清彦的嘴酱勒出愉悦的一弯,…抬起了素手,与他十指依依交握,柔情万千。
忽然记起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我咬了咬唇,蹙眉道,“皓,我在金沙国,做了左相,你不怪我么”现在的金沙国,广袤农耕,商兴文盛,黎王宏图励志,国力已然胜过了天宇。
“我只知道,金沙国出了一位贤明的左相,不会让天宇的百姓陷于战火…”含着笑黡,他起身扶我坐到镜前,“敷儿的睿智聪慧,慕容也唯恐不及…”
镜影里,青丝一缕一缕地被挑起,那手势虽然笨拙,但却小心翼翼,心中一酸,泪模糊了眼睛,转身贴上他的衣襟,抽噎出声。
“敷儿——”,他却动容一笑,执起我的下巴,问道,“敷儿不悔么,不嫌弃这张丑脸么…”
哽咽得说不出话,拼命地,泪一滴滴地掉在他的掌心里,原以为“陋颜”之毒早将我们生生分离,如今回到他的怀中,欣喜若狂也好,失而复得也好,都无法言尽我此时的感受。
“以后,不管敷儿到哪里,去做什么,我都会相伴。”他低下头,爱恋地俯吻上我的泪痕,再一次把我拥紧,“慕容再也不会放下敷儿一个人了。”
对视上他的眼眸,忽然记起了夜花之毒,想起了睿儿….思前想后,莫非当年慕容也因身中夜花之毒而克制了“陋颜”?继而睿儿出生,慕容的眼睛便不治而愈?
“皓,你的眼睛可是好了?”声音,按耐不下心内涌动的希翼。
“两年多前…”,慕容的身子一滞,声音低哑,“这眼睛白天也能看得见了….,又听到夜风带来的消息,做梦都想抱抱我们的孩儿…”
“你知道…”,抬眸望见他眼里闪动的光,“你什么都知道的是么?你一直就这样看着,竟没来找我?…”心里微微得有点。
“那个时候,我只能躺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后来,茶楼来了一对夫妻,男的叫雾羪,女的叫瑶白,是他们解了我的毒,这两年已经好了许多….”他的声音遥遥地在空气里飘荡,平淡地仿佛受苦的人不是他。
他不知道,当年坐在我身边的就是易容了人皮的雾羪。“你一直在这里,躺了三年么?”,虽然听到雾羪和瑶白解了他的毒,可声音还是索抖了一下,心痛地望着他,“为什么不让夜风告诉我?”
“我…我不敢期想你还能回来?”叹息一声,把我揉进了他的怀里,眼底尽是心碎的柔情,“难道让你回来,守着我一副破皮烂骨么?”
“你明知道我不在意呵…”,语声已近哽咽,抬起泪眼睇着他伤痕累累的脸,我不恨了,心不再痛了,如今他就活生生地站在我的眼前,没有什么比这点更能慰藉我。
久久地,想起另外一件事,轻轻推开他问道,“茶楼为何换了东家?”
“送给雾羪夫妇做谢礼了…”说道这一句,他的嘴角浮出了淡淡的笑意,“敷儿,为这个生气?”迟疑了一刻,好像恍悟到什么,笑道,“你是为了这件事来的?…那慕容更是乐意…”
本以为有人对白云意图不轨,原来是自己自作聪明,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松了口气,要是早知道来这里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用提早把睿儿留在京城了,噌怪地看了他一眼,却气不起来,“原来慕容庄主一条命不过是区区七座小茶楼!?”虽然知道雾羪他们并不喜爱金银,也许漂泊久了,他们也想定下来喝喝茶,做做生意。
“呵呵…”,下一刻,他朗笑着揽住我的腰,“那下次见了他们的面,敷儿愿意送什么?”
微微有些恼他的戏虐,挣了半天却没有挣脱他的手,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蹙眉道,“还有一件事….沐雨茶庄上下三百多口人,八十二座沐雨茶楼听说尽悉葬于大火是你做的么?”
“是柳州城主…”他敛了笑,眉间蹙起了深深的川,“为了给你报仇,以为你落崖后死于非命…”
“是钟翎做的…”,看到慕容笃定地颔首,我陷入了沉默,幸庆杀人放火的人不是慕容,但是钟翎却因为我卷入了这场血腥杀戮….
“敷儿,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慕容的叹气声响在我的头顶,安抚地轻拍着我的背….褪去脸上的凝重,看到他深情缱眷的黑眸,恍然间明白,现在需要我珍惜的是他,是睿儿…过去的一切,纵使在意也于事无补。
叹了口气,摸出藏在怀中的白玉簪,轻轻地别好,对视上他欣喜的眼眸,说,“皓,我们动身回京城罢…”
覆上面纱,收拾好他的几件衣衫,挽着他的臂膀,迤俪地步出厢房,看见绮罗和知音躇在楼下的身影,才想起自己昨日光顾着和慕容厮磨,竟忘了支会我的属下。
“绮罗,知音,让你们等急了罢”歉意地加快了步伐,却发现她们二人心领神会地掩嘴轻笑,垂眸看见慕容扶在我肩上的手,张了张嘴,赧红了脸…
“慕容谢谢两位姑娘,一直照顾着内子…”清亮的声音透着欣慰,面具后的嘴角也许正带着春风。
“为了主上,就算赴汤蹈火,我们也在所不辞…”,绮罗恭敬地向前一躬,丝毫没有初见面的惊讶,“恭喜主上和慕容世子团聚….”
“主上,车马已经备好…”,知音上前柔弱一福,梨花带雨,却笑得绽放,“小公子怕是惦着你呢还还有慕容世子…”
这就是我情同姐妹的手下,敞开心扉接受了我的慕容,拭去眼角的泪花,赞许地一笑,挽紧了他,说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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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睿儿夜里可要加餐?…”颦了眉心,频频地掀起车帘,不安地遥望京城的方向,只盼自己插上双翼快快回到睿儿的身边。
“主上,当初你不是觉得小公子放在老夫人身边是最周全的么?”知音详装不解,嘻嘻调侃道。
“那是…”,无奈地回首,望见慕容,支了肘,嘴角微勾,眼底含笑,瞳仁里散发出灼灼的焦切,想见睿儿的心并不比我少一分一毫。
对视上我的眼睛,眸光流转,黑黑的琉璃内闪过一丝安抚…
躁急渐渐退去,顺从地被他挽到身爆闻着那熟悉的青茶香味,合上了翦羽…绮罗稳重而清脆的声音在耳边想起,“主上放心,老夫人对小公子宝贝得紧呢….”眼睛豁得一亮,对视上他眼底的了然,安心地一笑,“他是在家里呢….”
身边有他,我又有了家,不再独自一人漂泊。
日暮还家望,
云波横邑城。
昨夜别梦寒,
人生聚散多。
稚子摇衣问,
何日归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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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茶楼的匾阁已在眼前,深深吸了口气,回眸凝视慕容,他执起了我的手,十指交握,并肩跨入了茶楼。
熙熙攘攘的茶楼挤得水泄不通,我的目光急切地过每一张脸…片刻后,没有发现我的宝贝,“皓…”,急急地拖着他往后院走。
为什么我的脚步声那么得突兀,店中鸦雀无声,静得出奇…收住待要跨进后院的玉足,抬眸瞟去,众人诧异的脸,正直直地望着我们…
“你们是——”,刘掌柜的身影晃动到眼前,茶壶的壶嘴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我的去路,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摸了摸白玉簪。他微微一顿,已然瞟到了我发髻上高高斜插的玉簪…这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二位的厢房已经准备妥当…”,轻抖的嗓音泄露了他的激动,但是马上正身垂腰,恭敬地做出了请势。身后的喧哗声又响彻了满堂。
默默点了点头,漾着笑的脸快要溢出水来,手中一紧,身后的人已经跨过了中门,拉着我往里赚嘴角再也抑不住,扬起了笑…
转眼间,小榭流水,黄花昨日,两个月来,日子安宁,无波无浪,那些旧梦似乎真的已离我远去….
明净的日光下,慕容正举着睿儿玩耍,睿儿手舞足蹈,咯咯欢笑…似乎是血浓于水的关系,睿儿对慕容的面目毫不惧怕,省却了我的担忧。望着树影下的那对父子,笑了笑,低下头,翠绿的棕叶在我手中翻折,的粽子须臾出现在盘中,明日便是端午了呢。想起老夫人的病,淡淡轻愁染上了眉梢,秀眉渐渐拧紧,眼眸瞟向那白衣身影,“皓,你一定要亲自去南疆寻药么?不能让夜风去么?”
他抱稳了睿儿,快速地掠了我一眼,抚慰似的温和一笑,“夜风一旬前刚刚新婚…况且,这次要求的人是南疆的药王,我亲自去,才显得慎重…”
垂了眸,掩住心底涌出的落寞,瞥见柱子后那抹熟悉的黑影,手掌轻轻勾了勾,绮罗已经敏捷地飞到身后,俯耳侧听,“你带十个暗卫,跟着慕容世子,护他周全,每日捎信给我…”夜风不在他身爆我不放心。绮罗会意地点了点头,领命而去。
抬首看了看树下,那对父子的笑容,灿若阳光,一笑,端起盘盏,莲步轻移,“知音,我们去煮粽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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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微明,眼眸已经微睁,叹口气,慕容不在身爆眠也浅了。起身披衣,听到隔壁的几声咳嗽,蹙了蹙眉,老夫人近日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滤出铜盆,洒了洒水滴,看到湖蓝色的裙裾已立在帘外,轻声说道,“知音,今日打理好内务后,陪我去街上抓药罢。顺便也带睿儿出去走走….”
买好了老夫人的药,又顺带买了些琐屑,已近中午,看到桥边一处酒楼,正是当年和老夫人初次相遇之地,不免觉得亲切,便示意知音一起入内,“不如先吃了饭,再慢慢走回去…”
上楼入座后,举着清茶浅酌,才听见睿儿在知音怀里咿咿呀呀的抽噎,不解地瞟向知音,却见她一脸无辜,嘟起了红唇,笑道,“主上….小公子,非想吃那红澄澄的冰糖葫芦…”
难得看见知音撒娇的一面,宠溺地望着这一大一小,眼角含笑噌道,“他还未到三岁,只怕咬上那葫芦会把牙给崩了….不如,你抱他去买几块果子糕…我在这儿坐着等妳们…”目送那一大一小欢欣的背影,淡淡一笑,垂眸盯视杯里的茶叶,白云的贡茶,呆呆地有些出神,不知道慕容走到了哪里,绮罗的家信只道平安,却鲜少提及路上的情形….
好像过了三炷香有余,我郁郁地走到窗爆底下人头涌动,嘈杂的叫卖声着耳膜,一览再览,没有看见熟悉的倩影和小儿,难道一时贪鲜,跑到对面的街上去了么?心中腾起一股焦躁,摸上发鬓,不小心,松脱了夹扣,风卷起了面纱….
手一扬,缠住了纱巾,不经意地敛眸,对视上了一双青黑色的眸子,震惊、深邃、灼烈…惶急地退至室内,额角冷汗棽棽,钟翎怎么会在京城?
转身想赚刚移了几步,青衣身影就挡在了面前,不同的是,这次的是华绸,以前的是布衫。
“雨儿——”,他上前一步,攥住了我的手,青黑色的眸底泛出了淡淡红丝,“真的是你!?和我回去…”
“不要——”,想挣却挣不开他的箝制,情急之下,低头狠狠咬了他的手腕,牙印上赫然带了血丝。
“你——”,青眸里的酿成了愤怒的黑蕴,箝制来得更紧,来不及喊叫,身上一麻,酸软地滑进了他的臂弯,合上眼之前,有什么东西,小小的,湿湿的,烫到了我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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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有没有想过将来?”醒过来的时候,放眼处是深蓝色的天幕,摇摇欲坠的繁星,揉了揉酸楚的肩胛,发现翎抱着我坐在高阁的屋顶。
“将来?”,他的侧面笑得有丝邪气,“当然是…休了公主,娶你…”
我差点忘了,他已经作了驸马,被封了柳侯,只是要休弃公主,未免…皱眉问,“不管你的柳州城了吗?….”
“再给我一些时日…我会尽量把事情办好…到时带着你浪迹天涯,踏遍山川…你喜欢的地方,我都陪你去…”他低下了头,淡淡说道,仿佛一切自然不过。
他的痴心,我不是不懂,如果没有慕容,没有睿儿,我也许会心动,“翎…”,轻轻扶上他的肩,想要摇醒他,却又烙铁般的缩回了手,“我不想离开慕容,也不想离开孩儿,你有没有为我想过?”
他的脸色添了些许苍白,青黑色的眼眸染上了一抹绝望,怔怔地望着我,那眼底的情殇让我心酸,深深吸了一口气,执起了他的手,定定地望着他,柔声说道,“翎,这一世,我只能唤一个人作夫君,不能和你厮守,不过…我把下一世许给你,好么?”
青黑色的眼眸里点起了两盏烛火,可是瞬间即灭,他合上了眼,疲累地把脸埋进了我的颈窝,哑声说,“好….”
这一声答得无力,透着心酸,终于忍不住,抱住了他颈项,这么铁铮铮的汉子却因我伤得体无完肤,流着清泪,问道,“翎,不恨我么?”
他缓缓抬起头,凝眸望我,一字一顿,说道,“今日知道,雨儿待我并不绝情,钟翎此生已无憾事….有雨儿这句话,钟翎就等来世…再和雨儿作一对眷侣。”
呆呆地看着他,我心里面隐隐抽痛,慕容于我,认定了彼此,是今生今世的唯一;黎仲于我,止于帝相,他的感情多于怜爱,为了目的甚至不择手段;柳翎于我,亦兄亦友,也曾觉得他过于绝然,可是现在他为了我手染血腥,甚至愿意抛弃富贵,陪我天涯海角….如果真的有来世,我愿意回报他的这份深情。
“翎,再讲个段子给我听听….”,扬起了秀眉,嘴揭上了甜甜的笑,多么希望这一刻,可以回到过去,他站在茶楼的台上,讲述那精彩绝伦的故事,我在台下笑熠熠地为他叫好…
点了点我的鼻尖,他清清嗓子,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笑……终于,那幽黑深邃的眸子闪了闪,“等到来世…”,他说,“来世的时候,每天都给雨儿讲…”
我以为自己可以解开他绑缚在身上的茧,但是,却好像把自己也卷进了那茧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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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一袭长谈还留在脑际,钟翎因为面圣而不在府中。对自己的不辞而别,虽有些过意不去,但是这一刻,我心里牵挂着睿儿,一刻也不想多待,举步穿过院落,匆匆地想要绕出这柳侯府….
绕过半圆回廊,却看到木桥旁站着一个纤细身影,穿着白衣素纱,正静静地看着水面
可能是府中的侍女罢,看不清她的面容,我只能暗暗揣测,看了看狭小的桥口,焦切道,“这位姑娘,可否让一让?”
那女子缓缓抬起了头,见了我,微微一怔,“你…”
我亦目视她,柳眉修长,一双星瞳,面若芙蓉,气质出众,眉宇间透着贵气,并不像一般侍女。以钟翎的脾气,并不喜欢眷养姬妾,难道诗主?心中闪过一念,机灵灵地再瞟向她,蹙眉,若诗主的话,这一身轻纱又太过朴素。吐了口气,敛下神,柔声道,“我想过桥,烦请姑娘让一让。”
她却呆呆盯着我,静默良久,才道,“你就是侯爷昨日带回来的人么?本宫总算知道,为什么他只喜欢我做这样的装扮?”
我愣了愣,原来她真的是…遂稽首盈盈一福,道,“参见公主。民妇与柳侯只适交,并不诗主所想的那样…”
“故交?….”,她轻轻一笑,贝齿微露,摇曳两步道,“起来罢。柳侯见了我,只是看一眼便赚见了其它人,就算是挚友,也只是品茗对酒。唯有你,他会抱着,在藏书阁上待了一夜….”她转回身,眼底冻着冷冷的恨意,“你为什么不在那时就死了?枉我费尽心机毒害了沐贵妃,只为换柳侯欢心….到头来,还是只能做你的影子。”
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眸,倒退了两步,不相信这样的话是从一个柔弱女子口中说出,初从慕容口中听到沐贵妃的死讯,并不觉得震惊,只道她是真的病故,没想到沐贵妃竟是遭人毒害,这样的下场,虽不会怜悯,但对眼前这玉面佳人的狠毒却不免反感。
冷了声,低头回应,“民妇重柳侯如兄长,此等陋颜俗容,不堪与公主天人之姿相比。况且,民妇与夫君鹣鹣情深,更是不敢辜负夫君的一片深情。也请公主莫要误会柳侯…”
“那,可真是本宫多心了…”,她悠悠地撮起一缕乌发,绕过指尖,轻笑道,“慕容夫人——,听说夫人曾在金沙国待过几年,本宫有一事想要讨教。”说罢,目光中闪过一丝兴味,“本宫数日前在皇兄的书房中偶然见到金沙国左相的画轴,竟是黎王亲笔所画,本宫初见那画中人,也是惊为天人呢…你猜,那画轴中的人像谁?”
冷不防听她娇喉一转,提及左相、画轴,惊出几滴冷汗,不由得重新打量她,只见她巧笑嫣然,说道,“见了夫人,本宫才知道那左相为何如此面善…雨茶人,想是忘了当年陪本宫春郊游马的快意…”。恍然间忆及旧事,揣测不出她用意何在,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却仍淡定道,“公主已然私下探听过民妇,民妇自然希望在人眼中是安分守己的‘慕容夫人’。至于什么左相,民妇无缘结识,想民妇,不过是区区一鄙屐,天下之大,貌有相似宅不乏其类,想必诗主错认了。”
言罢,辞了一礼,急急走上桥,却听背后传来一声冷笑,“听说,金沙国的特使昨日在街上认出了左相身边的贴身侍女和左相的骨肉,而那小公子竟与慕容家的嫡孙十分的相像,你说奇不奇怪?慕容夫人….”
我急欲离开的身体,因为这句话,不禁一抖,睿儿?…转回身,盯着她妖异的美目,知道已无回旋余地,抿唇道,“公主….究竟想要怎样?”
“夫人是聪明人,如果真的会为爱子着想,….”,她逼近两步,盯视着我,笑得诡谲,“就该进宫去见见皇上…”
由得我选吗?淡淡一笑,无力地抚上胸口,…————————————————————
站在御书房内,静静地看着墙上的一卷画轴,画中的白衣女子踩着石阶白雪,仰头看着一支梅花…一颦一笑,一缕一丝,都仿佛真人,好似在画者心中已临摹过千百遍一般。
黎仲会派人来找我,并不奇怪,会画像,会通告各国皇室找寻我,也不奇怪。因为他灼烈的目光早就宣告了一切,天下会是他的,我也应该是他的…
瞟见背对着我的锦袍,绣着五彩金龙,他的身份不问也知,我伏下身,正襟道,“参见皇上….”
伏在地上半天,才听见头上悠悠的叹息,“听闻金沙国的左相,正当年少有为,却弃官离朝….朕开始也不明白,黎王要找左相,为何送来一幅女子画轴,今天看见夫人,才知道黎王心目中的左相一直都是女子模样…黎王意欲向天宇要人,夫人以为,朕该如何?”
沉默半晌,低声问道,“皇上是想,献出民妇一人,来换天宇的数十载安乐?”说罢,我直起了身,目视着那背影。
桌前明黄色的绸袍轻动,那人影缓缓转向我,龙目炯炯,不威而怒….“单凭你做过金沙国的左相,辅助黎王多年,朕就可以治慕容家满门抄斩!”
淡然地挺了挺腰,垂敛说道,“皇上,一人做事一人当,民妇犯下的事,就让民妇一人承当。请皇上念在老夫人年事已脯稚子尚幼,放过慕容世家….民妇明白皇上的苦衷,更不会让百姓流离失所…”如果可以选择,我不想“为民捐躯”,也不想再回到金沙国的宫苑,更不想舍下慕容和睿儿….只是,倾我所有,也敌不过这权高位重的一人。
“皇上,可否允民妇一诺…”,抬起水眸,泪已流了满面,“不管发生什么事,请皇上保慕容世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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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怎么回得茶楼,茶楼外围满了铁甲兵,一切来得这么快,走进茶楼,看见知音和睿儿的身影,心里才稍稍安定。
知音见了我,便迎上来道,“主上,萧将军来了…”按着她的手,抚慰她的不安,笑道,“没事…”
“萧将军,可是别来无恙?”望着这位金沙国的重臣,我嫣然一笑,差点以为自己已淡忘了铁甲的萧索。
铁甲的身影倏然跪倒,“见过左相,属下奉旨,迎大人回国都。”
蹙了蹙眉,莲步曼作,细语道,“萧将军,我已经不是什么左相,况且,我是个女子,难道将军甘心居于我之下?”
“不管大人是男是女,萧某都会接大人回去!如果大人执意不肯,萧某只好…”他起身抬腕,挥了挥手,涌进来十几个铁甲兵。
瞟见他眼底的坚决,暗暗叹了口气,说道,“萧将军,可否容我收拾一下行囊…”
“主上,你….”回头凝望知音,她泪眼盈眶,一脸痛楚…轻轻摇了,苦笑道,“知音,事非所愿…”
低头看见身边小小的人影,我默默蹲下,抱紧了睿儿,看他懵懂地睁着水眸,笑了笑,柔声道,“娘亲要出趟远门,睿儿乖乖地待在家里,等爹爹回来….”睿儿乖顺地点着头,小手有些无措地抓着我的衣襟。我转过了头,泪水决堤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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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的时候,又见到了钟翎,他穿着锦衣华袍,骑在高高的黑马上,曾几何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城主,霸道地拦下载我的车撵…可是,这一次,他只是隐忍地握紧了拳头,不发一言地注视着我。
车轮碾过他身边的那一刹,我扬起头,对上他青黑色的眼眸,那里面流动着深深的歉疚,我微微展颜,然后,绚然一笑,钟翎,这一刻,你贵为柳侯,却舍弃了我,是为了天宇,为了所谓的大局么…尽管昨夜,你还说会带着我浪迹天涯,踏遍山川…我朱唇轻启,说,“侯爷,我反悔了,一人只有一世,没有来生,没有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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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处,又看见了他,灰发飘曳,雄狮般的身影挺拔依旧,高高地站在殿前,黑色的龙袍,鹰隹似的眼睛,嘴酱起的笑意,昭示着他的胜利。找回了我,便是你的胜利么?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近,我没有行叩拜之礼,淡淡地笑,“天宇献上我,是要黎王的一句承诺,黎王有生之年,真的不会挥军东进么…”。他脚步一顿,沉默不语。我缓缓拔下白玉簪,青丝披泻,尖尖的冷玉抵上颈项,我垂眸轻笑…
“不要——”,“敷儿——”,意外地听到了两声叫喊不约而同地响起,一个来自前方,那挺拔的身影已向我飞近,一个则是来自身后,熟悉的气息包绕了我的后背。我手势一顿,抬眸凝视身后,一眼掠见了白色衣衫上的血迹斑艾“皓…你…”
“我说过,不管敷儿到哪里,都不再放下你一人。”紧紧拥着我,慕容摘下了面粳满布疮疤的脸,却出奇地让我感到柔情万种。
铁甲兵围到了我们的身爆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对上那双灰色的眼眸,仿佛又看见了昨日林中初遇的那一幕,我们涅槃开始的那一刻….
久久地对峙,久久地对峙,挥手间,铁甲兵终被驱散,灰发狂舞纷乱,他挺了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赚不再看我一眼,风里面,声音散碎,“我早该知道你只会选他…”
身后,慕容搂住了我的腰,说了一句我想念了千百次的话,“敷儿,我们回去…”
天起了霏霏细雨,打湿了衣衫,却暖了心头,因为皓说,天涯海角,比翼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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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谁能共迟暮,对酒惜芳辰。
我是慕容睿,自从我记事起,父亲就带着娘亲和我隐居在梅重山,偶尔会有两个漂亮的姨姨带着她们的夫婿一起来看我们,那个时候,娘总是很高兴。
父亲对娘亲的宠爱远远胜过对我,娘亲打破了父亲的东西,父亲一笑置之,而我打碎了一个茶盏,就被罚跪了两个时辰。娘说,想看湖赏月,父亲就雇人在山顶砍树,凿了个大湖;娘说,想看看真正的比翼鸟,父亲居然收罗了无数种飞鸟,从云雀到丹鹤,无一不是成双成对,为的就是看娘展颜一笑;娘说,想要天上的星星,父亲会马上抱着她飞到崖顶,陪她看一夜;娘说,想要月亮,父亲会搂着她欢欢喜喜地踱到湖爆舀出一碗清泉,映着月光,对娘说,“敷儿——,你看…”……
那个时候,我好嫉妒娘亲,也好埋怨父亲,但是又好爱娘对我的温柔,她总是柔柔的摸着我的头,讲好听的故事,泡好喝的茶….搂着我的肩,对我说,“睿儿,是娘亲的宝贝…”,每当这个时候,父亲也会慈爱地望着我笑。所以,每当看见,父亲望着娘亲,露出的温柔笑意,我就怨不出声了…
每天,他们都会牵着手,走过山路,踏遍石阶,朝瞰初阳,暮望晚霞…我希望,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天荒地老地爱下去…
娘总是对我说,一个人只能活一世,要好好地珍惜今生今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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