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月底的天气呵，别扭的紧，刚刚还是乌云满天，转眼间，却又是艳阳高照，斑驳的光亮透过了树隙，了我的眼，风中涌动着闷热的潮气…
我们骑着马，时而穿山越岭，时而攀索过桥，我不知道，我们走了有多久，也不知道，所谓的“药泉”，是不是真的可以解我的毒。
这狠辣的毒，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没入我的脑际，踏渍我的骨骸，我的手足已渐渐没了知觉，不是说有一年之期么？难道我会就此慢慢地病倒？直到失了心智？….树干的粗糙，溪水的冷冽，野花的柔美…一切都渐渐离我而去；连那针灸的滞痛，也成了我的奢望。尽管，我依旧思念着我的良人，想继续逗留在人世，可是，在这毒魇面前，却毫无招架之力。
蜷进景灏的怀中，我忍不住揪紧了他的衣襟，隐忍着咬住了下唇。
“小言，又疼了吗？”，焦切地询问，让我恢复了一丝神智，舒开蹙紧的眉心，微微扬起笑面，看到他那日渐憔悴的脸，为我，早已失了藁艾般的光洁…忍着脑中的锥心，说道，“景灏….我已经惯了…不觉得很痛….”，可是，额前涔出的冷汗却泄露了真相。
他极尽温柔地拭去了我的汗迹，把我更深地拥紧，喃喃道，“小言，痛的话，就哭出来吧？….”
我的泪，没有滑落眼眶，只是一滴一滴地流入了喉间，不很畅快，却没有心痛。这一刻，我的神识无比的清明，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多么坚强的女子，如果可以，我更想倚进慕容的怀中，哭尽这悲绝的痛楚，抬起眸，仰望着那碧蓝的天，云卷云舒，有着让人羡美的惬意，可是，这样的美景，我还能看多久…缓缓地对上他青寥心伤的眸，说，““景灏….若是真有那么一天…小言变成了疯妇，四肢也俱废….”
他的指腹轻轻掩上了我的嘴，“景灏怎会让你落入那般境地？…”
“小言，只是想求景灏，若真到了那天，能带着小言去梅重山…小言想在那里，等一个人….”
他淡淡地弯下了脖颈，眼中闪过殇恸的泪光，默然地颔了颔首…
“景灏呵，你在我心里，也仅次于一人呢…”，我合上了眼脸，不再看那一望无际的天….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这世间，慕容呵，你是否又会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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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蜿蜒的山坳，趟过流沙泛浊的沟涧，杵立在青茅掩映的山洞口，我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这里真的有解毒的“药泉”么？….越往洞内走近，潺潺的流水声就越是清悦，顺着洞顶的一线微光，石洞的洞壁上刻着一只狮首，水柱轻流，可容下两三人的石内，一潭幽水，深浅莫测….
“景灏…就是它吗？”，我蹙了蹙眉，不敢相信这就是传言中的“药泉”。
“这石是十年前羌氏一族为疗伤所建，非但可以疗伤，对中毒之人也有奇效…难道小言不想一试么？….”，说着，他踏进了水潭，发觉这看似深邃的水潭其实不过刚刚及膝，遂扬眉轻笑，把手伸到我的面前。
羌氏一族？我微愣，记忆中浮现出了松涛阵阵的玉屏山，那时并未听说所谓的药泉。羌族何时与这寒石镇、这药泉有了关联？
“景灏陪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我怎会不试…”，回过思绪，扶着他的手，我踏进了水潭，缓缓地蹲坐而下，任水没过脖颈，温润的水透湿了我的四末…良久，脑际的痛楚竟减轻了几分，我缓缓地勾起嘴角，也许这真是可以解毒的药泉……
“景灏，我已不那么疼了…”，看了一眼潭边的人，我温柔一笑，比起路上已经好过很多。
“那我去洞外替你守着….”，望着离去的背影，我安心地合上了眼眸。
……水潭的一角，忽然传来了一声“咕咕”巨响，像当年茶楼内赶场的铙钹…借着微光，我暗自心惊，是一只如盆盏般大的蟾酴，朵朵铜钱嵌在金丝琳琅的背上，一双绿莹莹的眼，正鼓鼓地瞪着我…
望着这近在咫尺的巨蟾，森冷的惧意涌上心头，瞪视之间，不敢挪动半分….
粘褐色的蟾足向前微微移动…我惶惧地睁大了眸，“景灏….”
刹那间，银光闪过，一身青衣的他已将我抱在了怀中，俯看那巨蟾，头顶处插着数根银针，挣着一张血盆大嘴，似有不甘…
“景灏…”，惊悸未定，我抚了抚胸，仰看他的脸庞，却见他苍白的嘴角绽出一抹欣喜，“小言，是九钱金丝蟾….可以疗百毒…”
这是真的么？我眼里不禁流出泪来…
……
“小言，….这蟾酥虽可解毒，但仍需几味草药调和，我去寻药，….这水潭也可助疗毒，你留在此处，仔细调养，我几日便回….”，揉了揉我蘸湿的发，他含笑离去。
“嗯….”，含糊地点了点头，连日的赶路，我已疲惫非常，加上寻到了解药，心境一松，坐在潭中，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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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睁开水眸，看了一眼洞口的光羲，淡淡的黄晕….怕是已近日暮。
拖着浸湿了的衣衫，我缓缓地站起身，冷不防，听到一声冷厉的喝叱，“什么人？！”
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洞口，只留下了微不可及的几条光隙，黑兀兀的影子，像是一座坚硬的壁垒。
我迤迤地走出石洞，落晖里，看清了他的脸，刚韧的眉，棱角分明的唇….原来是他？那日的白馍虽未及品尝，却暖心头。
“你不是我羌族之人，为何会在潭中？…”，他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最好给我说个明白!…”
逼视着他的怒气，我扬起脸，温婉而笑，让他微微地一愣。
“你哑了么？”，他的声音再一次扬起。
垂下眸，我心底浮起了一丝促狭的笑，竟说我是哑巴，于是捉起他的手，在他掌中写道，“治病…”
他的眸底掠过一丝怜悯，脸上的愠意顿时淡了几分，低低说道，“原来你真是哑巴….不过就算你是为了治病，擅闯我族圣地，我还是要治你的罪…”
这个赠过我白馍的人，居然说要治我的罪？他是什么人？皱了皱眉，我忍不住，轻启朱唇，“我不哑….而且也不知道这里是圣地，还有，会治什么罪？”
“原来你不哑….”，他抿紧的唇角多了一抹冷峻，“那你更要随我回去领罚…”
“我….”，瞥见他不俗的衣衫，犹豫了一刻，道，“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我叫….贺云…”，不容置疑的语气，像是一记闷雷，轰响在我的耳畔。
贺云……，这个名字勾起了记忆中那道赐婚的圣旨，他不正是那羌族的首领么。我微微退了一步，深深吸了口气，稳住了心神，但愿他没有看出我的异样。
“你叫什么名字？…”，面对着他逼近的脸，我垂眸说道，“我叫….颜雨潇…”，我怎能告诉他，自己就是逃婚在外的萧毓言，抬起眸，柔柔笑道，“还有，谢谢你那日赠与的馍馍….”
他脸上的芥蒂释然了几分，嘴角竟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就是那日的乞儿？”
当日满身的污泥，紧裹的油毡，遮去了我的锦斓衣衫，他，果然误会我是乞儿，不过，就此将错就错，却是一件好事。我坦然地对视他的眼睛，掩不住眸中波动的笑意…
无可奈何中，我随贺云回羌族聚集之地，一边暗自焦急不知如何找到景灏。
几日后，我才知道，寒石镇是黎仲赐予羌族的一处封地，第一次觉到，在我深宫岁月的十几年中，宫外的世故已有很大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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