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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情不跑偏》 伏特加

    “叫皮球?这么没有创意的名字肯定你给起的吧。对了,你该不是想让咱们的博美宝宝也叫皮球吧?”说到这里,韩晓警觉地抱紧了手里的小毛球。

    邢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很亮。然后他笑眯眯地伸手去揉韩晓的头发:“好像怕我会抢你的宠物似的,小气!”

    韩晓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的手:“说好了,叫什么都行,坚决不许再叫皮球!”

    “好,”邢原收回了魔爪,歪着脑袋想了想:“叫爱尔兰迷雾、君度、金巴利……”

    韩晓没听过这些名字,正瞪着眼睛琢磨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就听邢原又说:“要不来点通俗的:伏特加、轩尼诗、尊尼获加、芝华士,要不干脆就叫:尊荣极品威士忌吧?怎么样?”

    韩晓再迟钝也知道他说的都是什么了,抓起手边擦了狗狗的大毛巾就扔了过去。

    邢原笑着接过毛巾:“我可是认真的。要不就叫‘伏特加’吧。那可是我最喜欢的酒。男人可都喜欢伏特加哦。你难道不希望毛球儿人见人爱?”

    韩晓瞪着他,然后举起毛球儿让它面对邢原:“毛球儿,你要好好看清楚这个恶劣的男人。他存心要别人都误会你是个酒鬼,你要见他一次就咬他一次,记住没?”

    狗宝宝歪过脑袋在韩晓的手背上了,痒酥酥的,韩晓“哈”地一声笑了起来。手一抖差点把小狗扔出去,邢原连忙凑过去伸手接住。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一瞬间的触碰竟如同电击。韩晓心跳骤然失控,她听见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头顶,比任何时候都要急促。可是她却不敢抬头。

    “笃、笃、笃。”门外突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邢原向后退开一步。韩晓若有所失,却又情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出现在了房门口。韩晓知道他的名字叫尊尼,似乎是邢原的特别助理。

    尊尼冲着她点了点头,然后对邢原做了个十分奇怪的手势。邢原的脸色立刻变了。

    韩晓看着两个男人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交换着自己完全无法领会的内容,莫名地有些心焦。可是不等她提问,尊尼已经走了出去。

    邢原勉强笑了笑:“我得出去一趟。你带着毛球儿玩吧。”

    韩晓又开始心跳加速——是那种大难临头时无比恐慌的心跳。尽管韩晓从他的神情当中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那种类似于恐惧的冰冷还是一点一点顺着脚底爬了上来。

    邢原走到门口一回头见她居然还跟在自己的身后,似乎有些意外。眯起双眼,邢原不怀好意地笑了:“不会是舍不得让我走了吧?啊?让我想想,那叫什么来着?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是吧?”

    韩晓知道他是在故意地说笑话。可是她笑不出来。

    邢原眼里的戏谑不知不觉就沉了下去。凝望着她的目光里也慢慢地多出来一些柔和的东西。他抬手把韩晓的头发掠到了耳后,手指摩挲着她颈后的皮肤,像是不舍得离开一样。然后,他俯下身飞快地吻了吻她的嘴唇。韩晓模糊觉得自己是应该躲开的,可她竟然没有躲。

    从他的嘴唇上传来的温度令人觉得熨贴,仿佛可以抚平她心头不知名的恐慌似的。那是很浅的一个吻。轻轻一碰,邢原便象躲避什么似的直起身来,低头看了看夹在两个胸膛之间的毛球儿,轻声笑道:“这小东西真碍事。”

    小毛球正抬头看着头顶上方两张彼此靠近的面孔,水汪汪的大眼睛宛如两颗成色完美的宝石。

    邢原的手指抚过韩晓泛红的面颊,低声笑道:“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就会安排你回去。就在这几天吧,刘工已经催了好几次了……”邢原仿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沉默片刻,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重新阖上。房间里突然间变得空旷了起来。

    莫名的失落袭上心头,令韩晓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抓住门把手悄悄把房门拉开一条窄窄的缝隙。房门外的邢原果然还没有走远。尊尼站在窗爆正面无表情地把一个敞开的盒子递到他的面前。

    邢原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漫不经心地在掌间转了两转。

    韩晓屏住了呼吸。指尖相同的位置在一瞬间变得冰冷。直到两个男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韩晓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虽然只有匆匆一眼,她还是可以肯定,尊尼递给邢原的是一支!

    邢原离开的时候是午后,可是直到晚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回来。空荡荡的餐厅里只有韩家的三口人。少了一个能言善辩的男人,连餐厅的空气都沉甸甸的,仿佛要比平时更加的粘滞。

    韩妈妈在夸邢原,可是韩晓却有些心不在焉。已经几个小时过去了,外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韩晓想象不出他会带着去哪里……

    带着毛球一直在院子玩到天黑,邢原还是没有回来。

    韩晓心神不定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对于邢原,她同样一无所知。

    山里的夜晚总是格外地安静。没有风,连树梢沙沙摇动的声音都没有。

    韩晓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而小毛球则十分兴奋有人陪着她玩,在韩晓的怀里翻来翻去地咬她的睡衣带子,小尾巴摇个不停。

    “我失眠了。”韩晓揉着小毛球的脖子,十分悲哀地想:“我居然被一把手就吓得失眠了。其实那玩意儿,只要打开电视随便翻个频道就能看到……”

    冷灰色的金属,令人本能地心生畏惧。尤其是一想到它被握在那双刚刚拥抱过自己的大手里……而且她还不知道那只手握着会去干什么……

    会去干什么呢?

    韩晓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秋天的夜晚已经有点凉意,可是韩晓却反而感觉燥热。一想到邢原手里拿着的样子,韩晓就觉得有一根细细的绳子从上下两端将自己的心紧紧勒住了。很细很细的犀一分一毫地收紧。

    这样的一种难受,韩晓不知道该叫它什么。

    韩晓抱着毛球儿爬起来倒了一杯水,正要转身回的时候,远处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就仿佛好多辆汽车正排着队朝这边全速驶来。

    韩晓快步跑到窗边一把拉开了窗帘,庭院里静悄悄的连个人影也看不见,只有草地上的感应灯发出一团一团模糊的亮光。

    韩晓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变得不受控制,砰通砰通地撞击自己的胸口,每一下都仿佛用足了力气,撞得胸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看到守夜的保镖穿过庭院,朝着大门的方向快步跑去。

    高大的铁门外,随着山道上车辆的接近,无数道雪亮的车灯已经在墨黑的夜色里交织成了一片令人惊悚的光网。

    模糊的、不祥的预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变得无比强烈,韩晓抱着小毛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卧室。

    走廊里的壁灯都亮着,可是刻意被调到柔和的光线在这一刻却只让人感到压抑。什么都看得到,却什么都看不清楚,这种感觉让人心慌意乱。

    韩晓冲下楼梯,一把拉开了底厅的大门。

    夜风夹杂着山里特有的林木气息扑面而来,冷飕飕的。韩晓缩了缩肩膀,将怀里的小毛球抱紧了些。

    愉园的大门已经打开,黑黝黝的车辆鱼贯而入,乱七八糟地都挤到了愉园南侧的治疗楼楼下。

    治疗楼的底厅大门敞开着,穿着白大褂的值班医生出出进进。而那些从汽车里钻出来的面容模糊的男人,则自学地把守在了治疗楼的附近。

    一只脚已经踏上了台阶的韩晓被一条胳膊挡住了,那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外国口音,低声说:“韩,很抱歉你不能进去。”

    韩晓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在走廊里递给邢原的男人。他冷着一张脸,神色无比郑重。

    韩晓看看他,再看看一门之隔的忙碌的医生护士,迟疑地问:“邢原呢?他在里面吗?”

    这个叫尊尼的男人很固执地挡在她面前,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是,他在里面,他胸部中了,正要准备接受手术。”

    韩晓怔怔地望着他没有表情的脸,不明白他怎么可以把这样的话说得这么平静——平静得让她都生出了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是在梦游似的。

    她的胳膊收得太昆,小毛球在她怀里不舒服地哼唧了两声。韩晓摸了摸它的脖子,抬头问尊尼:“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

    尊尼的眼里似乎掠过一丝轻微的惊讶,然后他摇了,“很抱歉,邢总特别嘱咐过,你不可以进去的。”

    “为什么?”韩晓追问。

    尊尼却没有说话,只沉默地转移了视线。

    没有人说话,治疗楼里付出的声音无形中就被放大了许多。护士们快步走声音,门扇开合的声音,压低了的说话声,以及飘浮在这一切之上的,令人揪心的药水的味道。

    韩晓有点冷。她出来的太急,忘了在睡衣之外再加一件外套。而且跑下楼的时候,还有一只拖鞋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草地上老师露水,湿漉漉的,冷得让人站不住。

    愉园的门再度打开,一辆白色的吉普车冲了进来,急促地穿过了碎石甬道,险险地停在了治疗楼的台阶。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女人下了车。在她快步走上台阶的时候,韩晓仍然没相到会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与她邂逅。

    她同样没有想到,当她真的见到了这个女人的时候,心中的痛苦竟然远远大过了惊讶。

    没有人阻拦这个白衣女人,包括尊尼。

    韩晓抱着小毛球,傻子似的目送这个女人快步走进了大厅,目送她的身影被一君白大褂着消失在走廊的尽头。然后,韩晓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仅剩的一只拖鞋也掉了,但是韩晓懒得低头去找,就那么赤着脚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楼下庭院里的灯光穿透了窗纱,房间里因此笼罩着一团模模糊糊的。韩晓拉好了厚重的窗帘,小心翼翼地拉严实,不让一丝光亮房间里来。

    然后她抱着小毛球躺回了。

    被子里已经没有了温热的气息,冷冰冰的。

    韩晓抱紧了毛球,无声地哭了。

    第二天无声无息地过去了,然后是第三天。

    韩晓不知自己在窗前站了多久,腿脚有点发麻。小毛球在她腿边呜呜地低叫,不知是饿了还是在房间里闷得太久,感到无聊了。韩晓正想着要不要给毛球准备一点牛奶的时候,隔着半个庭院,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台阶上,一边卷着白大褂的袖子,一边在给什么人打电话,微微蹙着眉头的样子好像在撒娇似的。

    韩晓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心里模糊地想:的确是有点像。可是她的五官要比自己更漂亮,也更生动。即使站着不动,她身上也有一种光彩夺目的感觉。

    韩晓望着她,心头充满了身为赝品的悲哀——无论多么相似,摆放在一起的时候,赝品都会被真的那一个比下去。

    她早就知道在邢原的眼里,她只是白安妮的一件复制品。既然真品已经出现,那么她的的确确是没有继续留焉的必要了。

    何况,就算留下来又能怎样?那个在他需要安慰的时刻被允许出现在他身边的人,永远不会是她。

    这里,本来也不是她应该停留的地方。

    尊尼送来的时候,韩晓刚刚结束了和刘东坡的通话,用的是她母亲的手机。

    韩晓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头也不抬地说:“我明天一早会离开这里,海工方面会派车来接我。这段时间,承蒙愉园的照顾,非常感谢。”

    尊尼的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韩晓摸了摸小毛球的脖子,继续说道:“狗我会带走。买狗的钱等我回T市,会请刘秘书转交给邢总。”

    尊尼还是没有说话。

    韩晓头也不抬地又问:“他的伤怎么样?”

    这一次没有犹豫就开口了,“白的手术做得很成功。”

    韩晓点了点头。看看,人家还可以拿着刀救他的命呢,而自己只会冲着他扔餐刀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再一次沉默了下来。

    大概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吧。韩晓想。其实学着这个人的样子,板起脸来说话并不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事实上,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跟自己都是擦肩而过的交情,实在没有必要让他们看到自己真实的态度。前一段时间总是在邢原面前不加掩饰地发火,现在想想,韩晓只觉得自己幼稚。

    就算自己真的感到愤怒,又有什么理由把它发泄给原本就不相干的人呢?

    也许女人总是有意无意地希望生活里会出现这样一个男人,可以包容你最真实最不加掩饰的样子。哪怕你是刚刚起床,身上的睡衣皱皱巴巴,他也觉得你最美

    韩晓一起以来,总是试图在罗青枫的面前呈现出自己最完美的一面:知书达理,温文尔雅。而在邢原的面前,她却总像个野人一样也许在潜意识里,她知道邢原,也只有邢原,才可以接受这个样子的她吧。

    即使从来也没有人说破过,可她就是知道。

    韩晓一早就发现了,当邢原真的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那效果真的是很要命。而她,在越来越习惯这种“好”的时候,差一点就要忘记,他是为了什么都会对自己这么好了

    直到真人出现的这一刻,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复制品的存在竟然是这么的尴尬和不堪一击。

    韩晓一夜未眠。

    躺在看着浓重的夜色渐渐变浅,看着蒙蒙的曙色透过没有拉严实的窗帘,将一室浓重的黑暗分隔开来,变成一团暧昧不明的灰色。看着从来到这里就一直盼望的离别时刻终于降临。

    心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美梦成真的满足。

    韩晓把手撑在洗手台上,望着镜子里没有神采的一张脸。

    她想,我真是疯了。当我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又在别扭个什么劲儿呢?我应该走得爽快一点,干脆一点。已经成了笑话,就不能再让这笑话表演得那么难看了

    是不是现在能做的,就只有让自己的姿态好看一点?韩晓不知道。不过只要她能学到两三分尊尼的样子,就已经足够她应付这样的一个清晨了吧——步子更稳一些,腰身挺得再直一些

    韩晓上车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不去看治疗楼的方向。

    可是很难。

    明知道一眼望过去,不过是空荡荡的一座房子和房子外的几个保镖罢了。可她还是想看,哪怕只看一眼。

    可是看了又能怎样呢?

    韩晓闭上眼,靠回了车座里。

    父亲和结亲居然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在车子驶出大门的时候发出了轻微的叹息:“这个地方,真的是很适合疗养呢。”

    “它本来就是疗养院嘛。”韩晓笑答。可是,既然是疗养的地方,那为什么自己反而会多出了满心的伤?

    连续几天没有睡好,在汽车的颠簸中,韩晓很快便昏昏欲睡。可她还是睡不着,也许是姿势很不舒服,也许是常常压在心底的东西令她无法安睡。

    辗转反侧之间,只觉得小毛球紧在自己的怀里,仿佛对车厢这个新环境充满了恐惧。韩晓睁开眼,望着它乌努力提高一双圆眼睛,那里面如此明显地盛满了无助。

    韩晓地摸了摸它的脑袋,低声说道:“你放心,我会对你好,很好很好。我会陪着你,给你做饭,陪你洗澡,带你散步。我会一直一直对你好,只因为你让我觉得温暖,而不是因为你长得像别人”

    “真漂亮,”刘东坡的司机从后视镜里望着她的狗狗,“博美吧?叫什么名字?”

    “伏特加。”韩晓摸了摸小毛球的脑袋,低声说,“它叫伏特加。”

    “上车了?”

    “嗯。”

    “她什么表情?”

    “没表情。”

    “她回头了吗?”

    “没。”

    “真没有?”

    “嗯。”

    “一眼都没有?”

    “嗯。”

    “”

    “”

    “多说一个字你会死吗?!”躺在病的男人终于发飙了。

    “不会。”奉命站在窗边监视楼下的尊尼头也不回,回答得一本正经。

    “尊尼”邢原气得咬牙切齿,“你一定要选在我刚刚死里逃生的这个时候报复我吗?”

    尊尼神情漠然地转过身,破天荒地说出一句很长的问句,“既然不舍得,那天为什么要让我拦住她?你到底在矫情什么?”

    原以为邢原会暴跳如雷地发作,没想到他只是瞪着眼睛愣了愣,就灰溜溜地缩回了被子里,居然一声不吭。

    看他这样的反应,尊尼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了弯,“邢原,回到这个地方,我开始看不懂你了。”

    邢原笑了笑,正要说话的时候,尊尼的视线却望向了房门口,客客气气地点了点头,“白。”

    出现在门口的人是白安妮。她很随意地在房门上敲了两下,就笑吟吟地走了进来,“早啊,先生们。今天感觉怎么样?”

    尊尼没有回答,只是身躯点了点头就退了出去。

    白安妮目送他离开房间,转头笑道:“老邢,我看到那个女孩子了。”见邢原的视线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过来,白安妮笑着摇了,“你是不是觉她和我长得像?”

    邢原想了想,“最开始的时候有一点。”

    白安妮哮着嘴轻轻地哼了一声,“你看女人的眼光果然是有问题的。她哪里跟我像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小豹子,而我呢充其量也就是一只爱晒太阳的懒猫罢了。”

    邢原的目光里流露出一点点真正的兴味,“你很少会夸别人,特别是女人。”

    白安妮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当初是一心要学电气工程的,可是我爹妈不让,跟我说这个工作如何如何地不适合女孩子后来干脆托熟人带我去了一家建设公司的电气施工工地参观”说到这里的时候,白安妮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又说道,“结果我真的被吓到了。那个装置我已经忘了叫什么装置了,只记得工地上很乱,有好几方的工作人员在交叉作业,到处都是电钻啦,焊机啦之类的东西发出来的刺耳的声音,嗡嗡嗡的,吵得人脑袋疼。于是我的理想就这样破灭了。”

    她看着邢原,发现邢原并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于是又说:“所以对这个丫头,我其实是很佩服的。因为她那种工作环境我亲身体会过,知道它可以糟糕到什么程度——那绝对是我干不来的。”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精致蔻丹,闷声闷气地说,“青枫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要替于洋出头的。”

    邢原没有出声。

    其实于洋在罗青枫那里做了什么他都知道。他虽然不想替于洋出头,却也不觉得于洋这样做有什么不对。从他的角度来看,罗青枫对于洋的态度一直都有些暧昧不清,既没有明确地拒绝过,也不曾明确地接受过。突然间从这种胶着的状态里又冒出一个交往的女人来,甭说于洋不乐意,换了他是于洋,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青枫这件事办得不地道。”邢原懒懒地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光犀声音些闷闷不乐,“于洋这边还没有扯利索,那边又把晓晓拉下了水。”

    “我知道,”白安妮揉着手指低声叹气,“一个是青树的弟弟,一个是我的好朋友,我自然也希望他们能在一起。不过他们俩都是被惯怀的孩子我猜是于洋的脾气让青枫觉得受不了了。”

    邢原抿着嘴笑了。他想起韩晓张牙舞爪的样子,觉得她的脾气也未必就好到哪里去。不过,在罗青枫的面前,她倒是从来没有这么放肆过

    这算不算是她对自己的一种特殊待遇呢?

    这不是理由

    “这不是理由。”邢原冷哼了一声,“感情的事是那么简单的吗?他吃肉吃腻了,就凉拌黄瓜来调剂口味?”

    白安妮绞着手指没有出声。事实也许并非如此,但罗青枫和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加速自己一点也不知情,他也不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孩子,自己有什么立场替他辩解?

    “只要你放韩晓回去,他托付我的事,我也算是可以交代了。”白安妮叹了口气,“至于你们之间的问题,我也不打算过问,毕竟我不是月老”说到这里,白安妮的眼睛里透出几分狡黠的神气来,“哎,你是在追她对吧?”

    邢原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自打你跟了青树那个八卦男人,你就变得越来越八卦了。”

    “是吧,是吧?”白安妮一点也不理会他话里的挖苦,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直冒光,“我今天早上在院子里碰到韩晓了,她看我的那种眼神啧啧”

    “什么?”邢原追问。

    白安妮得意扬扬地冲着他扮鬼脸,“我不告诉你。”

    邢原气得直咬牙,扬着肚子冲门外喊:“尊尼,尊尼!打电话给罗青树,让他赶紧把他家的傻女人领住”

    “我可是你的主治医生!”白安妮大笑,“病人没好,我可不能走。”

    “你还知道你是医生啊?”邢原捂着胸口面露凶光,“有你这么没有职业道德的医生吗?”

    白安妮连忙摆手,“别生气。我好不容易才在你的肩膀上打好了补丁,别又给我挣开。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激动,那小丫头看我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友好。我猜她是在吃醋!”

    邢原的眼神霍然一跳。

    白安妮装模作样地捏着自己的下马做深思状,“我猜,一定没有人告诉她我是尊尼请来的医生。她只知道我是白安妮绯闻的女主角,千里迢迢跑来看望绯闻男主角啧啧,剧情多吸引人哪”

    “白——安——妮!”

    “邢先生你可别吓我。”白安妮拍拍胸口,“过几天,我还要去T市呢。你要是吓我,我到时候说不定又会说出点什么刺激小妹妹神经的话,然后你追起来就更困难了。这可不是吓唬你哦。”

    “白——安——妮!”

    “小的在!”白安妮笑眯眯地凑了过来,“老板有什么吩咐?”

    邢原瞪着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你真要去T市?”

    白安妮点了点头,满怀期望地等着下文,可邢原却又沉默了。

    白安妮拍了拍他的手臂,“哥儿们,别在这儿腻歪自己了,想追就去追吧。你要能追到韩晓,正好把青枫腾出来留给于洋。”

    邢原面露诧异,他没想到在于洋的问题上她能和自己站在一边。

    白安妮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于洋百我出国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语言又不过关,要不是她,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一直熬到毕业。而且”她看了看邢原,目光里流露出温婉的柔和,“我看见过她哭。那么骄傲的一个女孩子,为了青枫的一句话,哭得像个孩子”

    “也许她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但我知道她喜欢他。”白安妮耸了耸肩,“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看见她哭。就这样。”

    邢原还是没有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女人之间的交情,他本来就是不懂的。回过神来才发现白安妮还坐在床边看自己,大眼睛眨呀眨的,满是不怀好意。

    邢原立刻警觉起来,“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白安妮大笑,“你放心,我不会干什么的。我就是在想,等我到了T市,一定得去看看你的小甜心。”

    “白安妮我警告你”

    白安妮已经笑眯眯地站了起来,显然对他的威胁半点也不放在心上,“警告我?你自己来呀,反正我过两天就要动身了。”

    邢原拧着眉毛正要说话,白安妮又凑了过来,这一回神色却正经得不得了,“老邢,你真想干点什么,就快点好起来吧。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我猜你的小甜心这会儿一定已经见着青枫了,说不定这会儿正在执手相看泪眼呢。”

    邢原的脸色有点发黑,一手捂着肩膀,直喘粗气,“有你这样当医生的吗?生怕病人死得不够快!直不知道青树那个白痴是怎么受得了你的!”

    白安妮撇了撇嘴,“你每次想逃避问题的时候都会攻击我家青树!”

    邢原哼了一声,躺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哎,”白安妮已经两眼冒光地由主治医师直接变身为八卦记宅”韩晓不是你给硬抓来的吗?你干吗又非在这个节骨眼上装好人放她走啊?”

    邢原装没听见。

    “我以为你会霸王硬上弓的”白安妮很失望地叹气,“做好人就会吃亏,所以要做坏人。这不是你说过的话?怎么这么快就变卦了?”

    邢原忍无可忍,“尊尼!给罗青树打电话!现在!马上!”

    白安妮笑嘻嘻地跑了。

    邢原叹了口气,无声地问自己:“干吗要放她走呢,在这个时候?

    就是因为在这个时候,所以都要放她走吧。

    人总是贪心的。之前总想着要想方设法地让这个人在自己的眼前晃,只在自己的眼前晃。反正他是流氓,直接下手就好

    可是当她真的每天在自己眼前晃了,又开始有了新的不满足。如果都到这个份上了还强留着她

    他想,看到自己受伤,她心里多少会有点不忍心的吧?她会抱着她的小毛球来陪着他,照顾他的吧?

    可是,那不成了他利用人家的在欺负人了吗?他邢原就算坏到了顶,也不至于卑劣到这个地步吧?

    邢原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犹豫了片刻又扔了回去。自己在这儿刚装了把好人,转脸就后悔,这算怎么档子事啊!

    躺回了枕头上的时候,邢原又想:老子本来不就是流氓吗?什么时候开始连电话骚扰的事都下不了手了?

    有点迷惑,有点沮丧。

    邢原闭上眼的时候,重重地叹了口气。

    站在小区楼下的花坛边相对抽烟的两个人,用不着细看,韩晓就知道一个是刘东坡,另一个当然是罗青枫。

    似乎感应到了车辆的接近,低头吸烟的罗青枫骤然转过头,韩着他们的方向望了过来。距离还有点远,又恰好迎着夕照的光犀韩晓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是看到这个人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韩晓心里却满是奇异的空茫。

    抱着伏特加一觉醒来,车子已经驶入了T市,韩晓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揣测和罗青枫之间可能会有的种种见面方式。她甚至想好了,要回到自己家里好好睡一觉之后,再给他打电话

    见面比她预想中的更快到来,而她还完全没有想好,如果他问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她该如何回答,该怎么跟他解释自己到后来其实是可以打电话的,而她却没有打

    韩晓揉着伏特加的脖子,心头一片茫然。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纠结在心头,沉甸甸地凝成了一团阴云,让韩晓有点透不过气来。

    韩妈妈轻轻哼了一声,转头跟韩爸爸嘀咕:“他还有脸跑到这里来?”

    韩晓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刚到愉园的时候,韩妈妈就已经把在T市时跟罗青枫母亲的那一场不愉快的邂逅跟自己讲过了。这一段故事应该会令她愤怒的,可它在韩晓的心里激起的却是一团迷茫。有一点点难过,却没有任何实质性的疼痛

    这样的见面跟韩晓最初的预料是完全不同的。可是她却完全猜不出,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

    车门是罗青枫拉开的,韩晓一只脚刚刚落地,整个人就被他抱进了怀里。熟悉的味道,熟悉的怀抱,连他双臂的力度都是熟悉的。仿佛有温水自心头缓缓流过,一瞬间席卷而来的浓重的疲倦,令韩晓连眼都不想再睁开——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在靠进一个人的怀抱里时,才会觉得疲倦呢?

    伏特加不舒服地拱着身体,微弱地抗议。

    韩晓从罗青枫的怀里退开一点,低头望着伏特加水汪汪的黑眼睛,低声安慰它,“到家了,等下就给你喝牛奶。”

    罗青枫诧异地望着她怀里白茸茸的小东西,诧异莫名,“这是”

    韩晓揉了揉伏特加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它往上抱了抱,“这是我的博美宝宝,名字叫做伏特加。”

    罗青枫越发诧异,“为什么叫伏特加?”起这样一个名字,对于一个完全不懂酒的人来说,也未免太过奇怪了。

    韩晓一边理着它的毛毛,一边歪着头想了想,“嗯,大概因为它是个小女孩,想让它被更多人喜欢吧。男人不是都喜欢酒的吗?”

    罗青枫心头惊诧的感觉几乎上升到了顶点——韩晓这样一个生活闭塞的人,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被更多的人喜欢是一件重要的事?

    刘东坡跟韩爸爸韩妈妈打过招呼,绕过车头起过来上下打量着韩晓,笑哈哈地说:“果然恢复得不错!我听回来的人说了,疗养院那可是风景如画啊。等有机会,我也去申请个机会好好腐败腐败!”

    韩晓赔着笑回应他,“是不错。不过我可不想再去了,还是好好上班比较有意思。”

    刘东坡又笑,“胡同他们要来看你,被我给拦住了。你再休息几天,有时间就整理整理图纸。等手上的图纸都弄完了,你再跟胡同联系。我说要换你去陆地项目,胡同还有点舍不得放你。这不,都等着你回话呢。”

    韩晓忙说:“还是平台吧。不是你说的吗?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两次上平台都没有待满二十八天,跟逃兵似的,怪不得劲儿的。”

    刘东坡哈哈大笑,“好样的!等你以后成家了,我一定优先照顾你,把你调回陆地项目!怎么样,青枫?有我这话,你该放心了吧?”

    罗青枫皱了皱眉——不是因为刘东坡的话,而是自从下了车,韩晓还没有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过自己。

    她究竟在逃避什么呢?

    刘东坡嘱咐了韩晓几句,就急匆匆地告辞了。

    也许是没有了外人在场的缘故,韩妈妈对罗青枫的态度开始变得不加掩饰。她显然还没有忘记上一次在餐厅里不愉快的邂逅,再次面对罗青枫的问候,她只是不冷不热地应和了两句,就挽着韩爸爸的胳膊率先上楼去了。一边赚一边还开始抱怨。抱怨天气,抱怨没有关窗,洗手间里漏进了雨水,抱怨韩晓的房子太小,他们还要住到附近的宾馆里去

    那么明显流露的不痛快,令跟在后的韩晓和罗青枫不觉相视一笑。

    罗青枫有意放慢脚步落在了他们的后面,悄悄地握住了韩晓的手。他的手心很热,又是十分用力的握法,一只手掌几乎将韩晓的指尖揉压在了一起。

    韩晓下垂的视线越过伏特加毛茸茸的脑袋,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

    她早就知道罗青枫的手长得很漂亮,指节修长,线条流畅而优美——尤其是在他手里握着东西的时候。被这只手紧紧握着自己的手,那是韩晓一直以来都盼望的事。盼望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无法追溯时间的源头。

    韩晓很想用力地回握他,她想把那些涌动在心里的伤感、不安和无措,借着这一握统统打回到记忆的深处,打回到那些再也无法触摸的角落里去,好让她的世界重新清空,只剩下这两只交握的手,只剩下这一个她真真切切地盼望了很久的人。

    然而她的回握却是虚弱的。想要用力,却偏偏无能为力,这感觉令人心酸,于是她择的眼眸中不自觉地漫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这个人是罗青枫,即使他头发凌乱,眼睛里带着隐约的红丝,可他真的是罗青枫,真真实实地站在自己面前。韩晓很想摸摸他的脸,可她的一只手被他握着,另外一只手抱着不老实的伏特加,什么也不能做。

    像是看出了她想要做什么,罗青枫的眼里浮起微弱的笑意,握着她的手指紧了紧,然后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她嘴唇上吻了吻。

    韩晓没有动。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他贴近的一刹那,她是想要躲开的。想要避开罗青枫的感觉对她来说全然陌生,令她惶恐。于是韩晓踮起脚尖,将自己更深地送进了他的怀抱里。模仿着他的动作,用舌尖轻轻过他的嘴唇,然后挖井去,毫不犹豫地卷住了他的舌尖,在他变得粗重的呼吸里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那无法掩饰的清醒,于是加倍地专注于唇舌间缱绻的游戏。

    罗青枫微微退开,温柔地抵住了她的额头。韩晓依偎着他的胸膛,却不自觉地垂下了眼睑。他的眼睛太清也太亮,倒映着自己的脸,纤毫毕现,让她无法面对。

    “为什么?”罗青枫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她的嘴唇,低低的声音里满含困惑,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为什么我吻你,却令你如此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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