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舒了口气，青彦的眼眸突然迷离而深沉，似乎在回忆什么，更似乎在逃避着什么，“我很久以前……倒是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作……颜歌。”
风……似乎停止了，连身下新长出的嫩草也不再摆动，四周静溢得没有其他声响，只有小小的火堆中的枯木仍然顽强的燃烧着它剩余的生命。
“你是说……厉国的太子……颜歌……？”强压下震惊的表情，我悠悠的开口。
“以前的事……我都忘记了。”他垂下眼眸，我看不透颜歌的丝毫情绪。
“我只听说……世人都以为你死了。”仿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沉静了下来。
“我……现在跟死了，又有何分别？大概，还不如死了。”苦涩的味道从他的唇角迷散开来，让这空间变得更加的晦暗。
“那你怎么……？”
“你……试过被血亲背叛的滋味吗？”打断我的话，颜歌忽然抬起头来，如水的眸子已是满满的泪和深深的恨，“我一直深为敬重的皇叔背叛……皇舅背叛，就为了保住他们的权势，父皇母后就在我眼前被刺杀……整个宫里尸体横呈，火光漫天……你可见过？！”
“国亡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也没剩下……”他手中的枯木吭然落地，颜歌全身剧烈起来，“就只有我……他们留下我，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看着这一切……一点一点的消失，包括我……一寸一寸的……被毁灭……”
“你……”颜歌已经狂乱的眼神，几乎歇斯底里的嗓音，如一根尖刺深深扎进我的胸膛，鲜血淋漓的痛让我几乎不能呼吸……那的火焰……我也见过，如死神的舌，肆无忌惮的过一切面前的生灵，直到他们都化为了灰烬，鲜血横流，尸殍遍地……
“……别怕……已经都过去了。”我安慰着他，安慰着自己，不忍看到他的疯狂，更不想去碰触自己的脆弱，我下意识的解开披风，一下把他整个罩起来，再一把揽过，一遍一遍的呢喃，一次一次的低语……
“你走开！”颜歌的身体瞬间僵硬如冰，用尽全力将我推开站了起来，瘦弱纤长的身体已是满满的讥讽，“你也不要装好人，我知道将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就是你？带我来这里，也不过是想找一个弃尸的地方罢了，以为我真的会信你？”
“……我说了不会再动你，也不想问你要任何东西。”一阵风吹来，卷起阵阵火星往空中飘去，在颜歌眼中却带上一丝血红的色泽，我突然觉得自己卑鄙得如那朝堂上衣冠华美的伪君子，用着完美的借口去伤害着本是脆弱的人。
“那我也告诉你……我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眼神暗黑得深不见底，颜歌有着拼死的决别，却又冷笑着拉开自己的前襟，“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你是现在就杀了我，还是先想发泄一下？”
“你说完了？”敛去所有表情，我站起来一步一步的向他走去，一把将他衣襟往后褪去，“既然脱了……也好……”
站在门爆我回头看一眼被我点住睡的人，如此苍白的躺在床边的人，却仍然深深的皱紧了眉头，不停着的身体让我心悸异常……但愿我的猜测并没有太大的差错……
低了头，我抖开颜歌刚在他雪白内衫上画出的水墨山水，他不愧为一代才子，一手漂亮的丹青，淡淡的，浓重的写意，用草汁挤出的液体带着浅浅的青色，却让色泽显得陈旧，真是可惜了如此的名作……不过……我深呼吸一口，咬牙握了匕首向手臂划去……
鲜艳液体，一点一点的滴在雪白的布面，落出一片绚烂光芒……
这样，大概可以瞒过叶老贼了吧……厉国灭亡了，单留下颜歌一人，他不说，大概也不过是为了宝藏之类的死物，颜歌能在那种地方忍辱受虐三年之久……也大概是为了守护那些毫无生命的财富罢了……
说我心软也好，愚蠢也罢，就让我这个陌生人为他做些事，让他也如我将来一般，远远离开这一切让人辛酸的往事……就好……
跨上踏雪，我不再回眸，悄然离开这个曾经带给我无限回忆的地方……单留下那人……再不见面……
两日的马不停蹄，两日的风霜露宿，远远的，终于还是回到锦州，这个所谓大饶国的都城，这个所谓集天下财富于一州的地方，不过这里终究与我无缘，这里的一切也只能当做回忆被我作为饭后的谈资罢了。
没有回宫，也不想如此急切的就去体会那份压抑，找到给众兄弟租来的大宅，我一步踏了进去……
“主子？”
“将军！”
“您回来了？”
“废话少说！”果然，还是看着这些朴实的笑脸让我舒服了许多，我伸手阻止了众人向我涌来的势头，“给我拿酒来，我们兄弟今天不醉不归！”
“好！”叫好声哄然响起，阳光下的笑容是格外的温暖。
将那份凄凉压入心底，我大口将酒水灌下，借着酒兴开始跟这些血性汉子笑闹，大声的划拳，放肆的笑话他们的摔跤的姿势……
大概只有跟这些昔日一起并肩战斗的兄弟在一起，才让我感到真实和快乐，不用去猜忌，也不用去防备。
“来！我们今天一定要尽兴！”直到眼前那些没有心机的兵士出现重影，直到我的头开始混顿，我才大笑着将手中酒坛狠惯到地上跌得粉碎，一头倒在潮湿的地上昏睡了过去。
“将军！您醒醒。”谁？这么吵？朦胧中，似乎有人摇晃着我，费力的睁开眼睛，杨名那焦急的脸一下将我惊醒了过来。
“怎么了？”我挣扎着坐了起来，伸手将疼痛的额头大力揉了几下，却似乎毫无效果。
“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接您的。”
“……什么？”眉头瞬间皱起，我一个冷含“他们倒是这么快就知道我进城了。”
“将军，您……”
“别担心，我没事，”我忍下满心的厌恶，却想起一件事来，“杨名，你知道雾岭吗？”
“恩，属下知道，将军有何吩咐？”果然是军人，杨名虽诧异着我为何突然提起那片高大山梁，却也没有迟疑。
“那里住了我一个朋友，你买些食物衣服什么，在他走之前，定时给我送些过去。”心中一动，我忙交代清楚，“你也不要亲去，就到山脚后，让上次交给你的那个侍女送上去就好。”
“将军是说……玉儿？”杨名脸上突然的一红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嗯，似乎是叫那个名字，”我扶着头，忍不住笑开来，“怎么？你们……？”
“不！没有！玉儿可是将军的人！”杨名顿时慌乱的模样让我心里一阵了然。
“什么我的你的”我轻轻一笑，挥拳在他胸口轻轻砸去，“她就是她，可不是货物，如果你们两人彼此有情，那我就给你们作主如何？”
“啊！”张大了嘴，杨名呆了一下，突然跪了下去，“多……多谢将军成全。”
“果然啊！”我宽慰的轻舒口气，很是赞赏的拍了拍他肩，“你这小子挺能干的嘛！这么快就搞定了一个小美人哦。”
“呵呵……将军过奖了。”粗壮的汉子，居然也会有此刻不好意思的模样。
“少给我来这些，”我笑骂一声，将他推开来，“你去给我备个木盒，我等着用。”
“是！”
“你先下去吧。”禀退了所有的人，我从怀里将那内衫拿出来，叠好了放进盒子里，貌似地图的山水画，上面斑驳着已是乌黑的血迹，但愿能够瞒天过海，相信即使叶老贼怀疑，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换上那紫色的衣袍，装扮上那冰冷的面粳我走出房门，指间却自然的摸索上那眉心的裂痕，总觉得心里很是不安，大概……这个小小的伤痕是可以修补的吧。
“张虎大哥。”我回头吩咐，“准备好所有的一切，我们随时都可以走。”
开启了大门，强烈的阳光了我的眼，背着光亮，我只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禁军侍卫整齐的排列在处，低矮的木拦在那高大的战马下是显得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只穿着布衣的杨名却带着众人站里庭院中，丝毫不让。
居然已是如此剑拔弩张的模样。
“呵，居然皇上派了这许多人来接我？”一声冷笑，我看向这些与其说是来迎我，还不如说是在抓我的大队人马。
“翼大人！”也不下马，一个陌生的军官冲着我一抱拳，“皇上请将军即刻回宫，有要事相商。”
“是吗？”冷冷的扫过这群全副盔甲的士兵，“这么大排场，就为了迎我一个，还真是辛苦大家了。”
“好说，好说，那就走吧。”军官斜睨了我，一手已按上剑柄……
“妈的！”身后的兄弟开始忍不住摩拳擦掌的怒骂起来。
“站住！”我伸出手臂运上些许力道，硬生生的将想冲过去的兄弟震退两步，“这里没你们的事情，给我退下……牵马来。”
“主子！”
“将军！”
身后的声声担忧的呼唤，我聪耳不闻，麻木了表情，走了出去，跨上马匹，我用鞭子在身后甩出一个脆响，让踏雪撒开四蹄将大队人马远远的甩在了身后……那身后杂乱的马蹄声却真实的，一遍一遍的提醒着我蓝昊如今已是皇帝的事实。
劳师动众的将我送到宫门，众人总算撤去，厚重的宫门在眼前开启之际……慕容离赫然站立在前……
“离？”他果然还是痊愈了，我有些惊喜的抬步上前……
挺拔如松，冷漠似冰，却没有了昔日温暖的笑意，有的只是眼中的凌厉，慕容离带了几位心腹侍卫，似乎没有听到一般，根本不再看我。
“皇上在御书房，走吧。”不带一丝情绪的话语吐出唇间，却似寒风一般将我的心刮得生痛。
原来……两人如今已是如此的关系……
“好。”本想问候一声他是否康复，本想如以前那般拍了他的肩头玩笑几句……但是最后吐出来的，却只是个简简单单的好字而已。
跟在慕容离后面，我一步一步的向御书房走去，宫里……仍然是一层不变，低头急行的侍卫，永远残缺得没有自我的太监，偌大的皇宫如今森严得似乎连外面的眼光都照射不到，这个看似宏伟，实则阴暗的地方让我更加憋闷得难以忍受。
“皇上，翼大人到了。”随着慕容离的清润嗓音，蓝昊从卷宗中抬起头来。
“翼飛……这几日过得可好？”看似温和的问候，蓝昊眼中却全无笑意。
“呵”我笑出一阵冷意，“皇上派出那么多人来接我，就是问候属下的？我如今回来，皇上是要把我关进天牢还是当场宰了？”
“……慕容离你先退下。”蓝昊微愣一下，咬了牙将慕容离遣退下去。
眼光追随着，看着慕容离大步走了出去，却依旧没有回头，哪怕是看我一眼，我才收回些许犹疑目光，不得不承认那心里莫名的失落如毒蛇一般将我狠狠咬住……狠闭了眼，如此陌生的情绪让我有些慌张，却提醒着自己不能在蓝昊面前表现丝毫。
“你这些日子去到哪里？作为臣子，你可将朕放在眼里？！”宽大的御书房，只剩下蓝昊与我两人，没有了那皇帝的冷清，蓝昊几乎是怒极了朝我吼叫。
“游历而已。”淡淡的，我看着这个已经成熟许多的少年。
“骸游历？当真？”凌厉的目光，再不能和昔日那个被我戏弄的如猫般的少年重合起来，那个虽稚气，却朝气蓬勃的少年……
“浩……”不知不觉，昔日的称呼脱口而出，我半眯了眼开口，“当皇帝是什么感觉？”
“什……么？”蓝昊明显一下愣住。
“难道当皇帝便要怀疑自己身边的一切？”我走向他，缓缓的释放出几许怒气“难道当皇帝便要将自己身边所有的东西牢牢控制在自己的视线里？这样才能让你安心？”
“朕是大饶的皇帝！”蓝昊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小脸瞬间涨红。
“那又如何？”我冷冷一笑，“我记得教过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难道你都忘记了？”
“不要以为你曾经教过朕一些大道理就来可以跟朕说教。”蓝昊一掌拍在红木的书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吗？”我自嘲的低了头，既然这样，我还说这么废话干什么，抬起头来，我已经恢复到作为一个臣下的恭敬，“那皇上今次叫小臣来是为何事？”
“骸你总算记得你是臣了吗？”蓝昊咬着牙，目光更冷。
“自然记得。”
“那……你也知道心蝶公主合亲的事情吧。”
“嗯，知道，要我干什么？”眼前闪过那个清秀的女孩，在离开前为她多做些事大概也是好的。
“朕今次就封你为合亲使，半月后护送公主前往。”蓝昊的语气沉静了下来，却居然没有一丝不舍。
“呵，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个差事只怕是众位……大人们集体提出来的吧？”如此冒险的事，自然要由我这个贱民来做，尊贵如他们一般，当然是要呆在原地享福的。
“你要记得！他们都是帮朕守护这疆山的臣子！”
“……是！”不想再去争辩这些无聊的事情，蓝昊既然听不进我的任何话语，那我也不想去浪费口舌。
“护送一事，卿以为如何？”
“好，我答应了。”转过身去，轻叹一下，“臣累了，既然皇上不打算追究我的过错，那就容我先告退吧。”
疲惫，苦涩，无奈，我甚至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现在是何种情绪。
找到叶席，将手中的木盒丢了过去，我转身便赚不想再去看那满是算计的虚伪笑脸。
沉默的走回住处，我不想再多说一句……
“大人，国师大人送贴子来了。”大概是我的脸色不佳，小青有些迟疑的送上一张大红泛金的贴子。
“嗯？”我伸手接了过来，这老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将贴子打开来……一愣之后，原本紧皱的眉开始慢慢舒展……唇角浮出的笑意连自己都觉得甜蜜……看来这些日子，还是有些好消息的。
好好的休息了几天，再跨上踏雪，已经是神清气爽，怀中的贴子也暖暖的似贴在心上。
“翼飛！”慕容离冰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果然，我仍然是在监视之下的。
“什么？”慕容离此刻的疏离居然让我心头一痛。
“你又要去何处？”慕容离握剑的手明显的一紧。
“呵，看来慕容大人还真是尽忠职守呢。”他的动作让我心里重重一沉，自嘲着转过头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风清云淡，“我跟国师大人出门办事几天，帮我跟皇上说一声，他要如何办我，随他的便好了。”
不再去理会他的表情，不想让他的漠然影响此刻稍好些的心情，毕竟……我此刻所做的，才是我应该走的方向……至于他……现在如此的关系倒也是好事，倒免去了将来分别时的不舍。
跨出宫门，穿过街道，心情才开始一点一点变得轻松怡然。
崇州……凌昔宫……要事……
“彤儿……”我抬眼看了那和煦的春日在头顶的跳跃，轻快的呼出口雾气，“你等着我，我现在……就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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