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我们走吧，兄弟们大都聚在枫蒙山下等着大人呢。”
“行，不过……”我自嘲的拉拉身上已脏得不堪的斗蓬，“先去给我找件一样的来，不然就真如乞丐一般了。”
“是，”元清干脆的应了一声，“将军要什么颜色的。”
“颜色？”突然有些恍惚，眼前莫名的晃过那片月色，我拈起如今已满是污浊血迹的袍服，幽幽出口“……白色吧……白色就好，我至少不能丢了你这个门主的面子。”
“噗嗵”的一声，话音刚落，元清居然已经跪伏在地。
“你干什么？”我看向那个低了头，纹丝不动的男人。
“将军！”惶恐之中带着坚定，元清字字清晰，“将军错了，这雷隐是将军交给属下办的任务，属下从来就不曾逾越过自己的本份，请将军收回刚才的话。”
“你起来，”一席话让我直皱眉，看着他脸角的坚毅线条，我心下突然一阵柔和，“我当初不过见不得你们送死罢了，成了此事后，你们可以自行离开。”
“将军……”瞬间抬起头来，元清眸中居然有着黯然，“我们影大都事儿，被慕容国师收留下来，再交给离大人管辖，却一直没让我们认主，在送亲途中见识大人的舍命相救，大家已认定将军为我主，也安下心来，难道现在大人觉得我们太过无用……”
“住口！”一堆乱七八糟的言辞让我有些头痛，更多的却是愤怒，忍不住抬手挥过……“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哪儿有你这么如此看不起自己的！”
元清脸上已是殷红一片，却丝毫不退缩的模样，才忍不住叹息一声，“算了，若你们非认定了我这个人，要就得答应我一件事才好。”
“将军请吩咐，”抬起头来，元清明显赴汤蹈火也要拼命的模样却让我宛尔。
“不要动不动就摆出这副模样，”我毫不迟疑的将他提了起来，“我不缺下人，也对奴隶不感兴趣，我需要的，不过是一群兄弟而已。”
“啊？将军？这……”
“是男人就爽快些，”我往他肩头使劲拍下，“如何？要不你们就赚要么就叫我一声大哥？”
“大……大哥，”一脸的呆傻，元清明显不在状态，一旁的夏倒是捂了嘴轻笑开来。
“恩，不错，”我好笑的看向夏兲，“快扶你相公上马去，我们这就上路吧。”
高大的山梁，茂密的，我下了马来，跟着元清往上走去。
“见过门主！”数十个劲装的男人，数十个浑厚的声音，让我精神为之一震。
“都起来吧。”伸手接过崭新的斗蓬，静静的扫过所有的人，再看向元清，“江湖中应是消息最灵通的所在，对于我，不管你们听说了多少，我给大家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
干脆的扯开身上的斗蓬，任紫黑色发丝披泄而下，任纯紫的眼眸在阳光之中，在众人震惊的之下，妖异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眸。
“若是不想留的，现在就可以自行离去，过了此刻，若是我发现有谁要异心……”冷冷一笑，肆意的散发出冷洌杀气让所有人都惊恐着跪倒一片。
“愿为星君差遣，请门主吩咐。”
“……好，既然如此，那以后我们就都是有福共享的兄弟了，”星君？呵，这难道就是他们多听说传言？……罢了，说什么便是什么吧，我敛去杀意，伸手将自己重新包裹得丝毫不漏，侧目却看见元清依然有些呆愣，心头不禁一颤，“怎么？现在后悔可是还来得及，想卓”
“将军……哦，不，大哥，以后我们兄弟就跟着你，再不离左右，再不让大哥受苦了，”少许的沉默，居然元清出口居然是如此的话语，简单的字句却暖上我的心，这大概才是我需要的兄弟……
“他们都是我们的人？”不继续纠结在此，我抬步走向那狭窄的山路，一路相识和陌生的面孔，内敛的模样，恭敬的站立两旁的汉子让我侧目。
“是，如今雷隐已有近三百人，都是照将军你的吩咐找寻的孤儿和本就江湖中被人迫害，却正直而武艺高强的好汉。”
“恩，好样的，那事情办得如何？”赞赏一句，我冷肆了目光，伸手扯下一截枯枝一折而断，这笔账是要跟那丰州侯好好算算。
“大哥，接到丰州侯所发的江湖令的大小门派中，派人参于的只有十几个而已，如今我们已血洗了六门，除开吓退的，如今也只有两三个门派前来，大概已快到枫蒙山下了。”
“含好”袖袍挥舞间，我看向那树叶间斑驳的光亮，半眯了眼“那我们就守在山下，一个一个的……杀！”
“是！”回答我的，不止是元青，更是我四周所有的血性汉子，这些被所谓的江湖道义逼迫至此的人，竟比我更为热切。
静静的藏身在树丛中，看着一个个不怕死的所谓江湖好汉开始陆续出现在视野，不由我吩咐，更不需要我动手，一阵寒肆的刀光闪过，躺倒一片刚才还满是杀意的人。
夜晚已至，天空已如黑幕，山中呼啸的寒风卷起一阵阵沙砾，如猎豹一般等待着，在黑暗中，对前来之人更无丝毫手软，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喷洒，盘旋，消散，片刻间已无丁点的痕迹。
这就是我对紫彤所能做的微薄之事，对想要伤害他之人的严厉惩罚……
“就这些东西？”站起身来，我漠然的看向仍抽搐着，却已无生命的人。
“是，差不多就这些人了。”
“败类！”吐出冰冷的字眼，我深吸气息，忍不住看向那山顶的方向，“割了他们的头，我们上山去给凌昔宫送去大礼。”
没有骑马，只叫了少数人跟随，我跃起身型，有着犹豫，有着惧意，却更多的是急切，我只想自私一回，只想再看他一眼，只想亲眼确定他此刻的安全。
我……何时也变得如此胆小了……一步一步的接近那人的所在，我凝神感受着四周的气息，一路人没有凌昔宫的人马，一路上陪伴我的除了自己的人，就只有那冷洌的寒风和草木零乱的声响，无意识的加快脚步，出现眼底的是那一片柔和的火光，就如此孤寂的点缀在夜色中，却莫名的让我更加寒冷。
“叮”的一声，远远的，突然一声琴声泻出，缠绕在空气之中渐渐消逝，却将我心头一挑，站立当场，腿如坠铅，再挪不动脚步。
“你们去吧，”轻退一步，“去告诉紫彤宫主，所有来犯之人已灭，请他尽快离开，我……还是不露面为好。”
等不及众人应声，我已飞身上树，跃起身形，悄无声息的靠近那抹记忆中艳丽的红，靠近我依然日思夜想之人。
静静的靠坐在树冠之上，满目的都是那昔日被我烧毁的宫殿，满目的疮痍，再不见了那往日的华丽。
这就是我昔日所谓的游戏，那般任性残酷……他……就这么在门前盘膝而坐，却没有了昔日的神采，只有满身的死气杀意，没有了淘气顽皮，此刻却如诀别一般，暗沉的气息盘旋飘荡，对周围都浑然不觉，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一人。
指尖拨动，那原本清洌如水的琴声化成了如今的凄凉气息，随着火把的跳动晕出苍凉的轨迹。
把他逼迫至此的……居然是我……呼吸一窒，手心突然的让我堪堪收回目光，那片暗红原来是被指甲刺出的模糊鲜血……
紧捏了树杆，我着唇……彤儿……好想如此再喊他一声，想让他如往日那般扑进我怀中，撒娇也好，哭泣也好，揍我一顿也罢……却已然不能了，对于将死的我来说，何苦再去给他希望，何苦再让他经历一次生离死别……
“宫主，有人来了。”恍然间，元清的脚步声已在近前，紫彤身边的士卫全部警觉起来，刀剑之声响过，所有人都已严阵以待。
“来便来了，有何好怕的，大不了拼死罢了。”幽幽的话语，是他熟悉的清洌声音，如今却已是波澜不兴的决意。
“是！属下定全力保护宫主安全。”原本众多的宫众竟然只剩下如今的百余，倒是齐刷刷的将紫彤围在中间，我却注意到那其中之人的闪烁眼波。
琴声依然如故，冷风掀起他的发丝，掀起他的火红衣摆，紫彤依旧静静的坐在那里，眼中渐柔，若水似雾……
已不在乎自己生命的紫彤，是我从未见过的单薄，心头的痛楚如钝器划过，我咬紧了牙，强迫了自己别开眼去，怕下一秒就忍不住喊出他的名字，怕下一秒就飞扑下去将他拥入怀中，不想让他再离开。
“请问，紫彤宫主可在？”远远的，元清停了脚步，抱了拳一鞠到地。
“少废话！”一个宫众站了出来，将剑前指，“想见我矛主？不怕死的就先试试。”
“在下元清，与紫彤宫主有过几面之缘，宫主可还记得在下？”话语不变，元清抬起头来，踏前一步，让紫彤在火光下看得清楚。
“元清？”手上一抖，琴声哑然而止，“你来干什么？”
“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门主派在下给宫主送来礼物而已，”手上一挥，几个人提过那些血肉模糊的头颅扔到所有人面前，“如今要攻打贵宫之人已经被我们悉数截杀，请宫主放心。”
“门主？”冷冷的起身，紫彤拥琴在怀，“难道是慕容离，哦，如今可鼠为皇子的蓝焰璃大人了，这是他新搞的把戏？骸我可不想欠他如此人情，你闽吧。”
“不，不是蓝大人，我们早已不为宫里做事了，”元清后退一步，再次抱拳一礼，“门主要在下带话给宫主，此地不宜久留，请宫主尽快离开。”
“你们门主是谁？”宽袖飞舞，被丢开的木琴已撞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吭然之声，紫彤的话语中已带上些许的，“你们是呆在他身边的人，难道你们门主……”
“门主只尸主的故人而已，”垂下眼，元清不敢多谈，“在下事已办好，这就告辞。”
“站住！”一声爆喝，血色长鞭赫然出现手中，紫彤的凌厉杀气瞬间席卷而来，“不说清楚便想卓这里是你们能来便来的地方不成？”
“不好了！”话音刚落，一声大喊间，原本山下的所有人都已奔了过来，难得的惊慌之色让我蹙眉，“门主，不好了，郁州的军队已经攻上山，我们不敢阻挡，特来报信。”
“什么？”心头猛然一跳，我皱了眉往下看去，那山道之上突然零乱飞舞的鸟雀，那隐约的杂乱之声。
“该死！”我暗骂自己一声，愚蠢如我，只想到眼前之人，自己扰乱了自己心境，居然忘记了那卑鄙的丰州侯还有如此的卑鄙招术。
“多少人马？”
“有上百人的骑兵队伍，都是全副盔甲，为首的那人还说定要将凌昔宫主斩于马下。”
“啊？宫主，我们如今怎么办？”强装的镇静不在，所有人的惊慌起来，手足无措的往后退去。
“怕什么？”长鞭在空中划过血色的痕迹，炸开一个清亮的声响，紫彤立于人前，唇边的妖媚笑意竟让人不寒而栗“我倒要看看，他要如何杀我？”
“宫主，我们降吧，”
“住口！”紫彤一鞭将那说话之人卷起直扔了出去，“贪生怕死之人不配作我凌昔宫的弟子！再敢出此言之人，杀无赦！”
“那……就只能对不起宫主了！”少许的沉默，一个不起眼的宫众突然一个欺身向前“对不起了宫主，若你不死，我们所有人大概都要葬送在这里了，这也是为了我们所有的人。”
雪色剑光飞舞，在这火光之下狰狞异常，瞬间朝着紫彤后背猛然扎下……
“住手！”突如其来的变故几乎让我目龇尽裂，拔剑已来不及，没有丝毫思考的时间，话音未落，人已如流星闪电般弹了出去，档在了紫彤身后……
冰冷的金属瞬间刺进血肉中……鲜红的血……一点一滴的从肩头渗出诡异的花朵，再跌落在地……是已是如泪滴一般的破碎……
“你找死！”滑落匕首间，将那背叛之人的震惊表情永远留在他丑恶的脸上。
“来得挺快！”终究还是忍不住现身，猛烈的心跳让我下意识的将自己更深的隐藏在斗蓬的阴影中，我不敢回头，不敢去看身后之人那赫然睁大的眼眸……
“你……是谁？”疑惑的话语有着想确定的急切，我却不敢轻易开口。
“快住”艰难的吐出两个单薄的字眼，已经没有了时间去理会其他，混乱间，那上百人的军队已经出现在道路尽头。
“所有人，都束手就擒，把凌昔宫主交出来，本将军可饶你们不死！”为首的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傲慢放肆，话语却依然毫无创意。
“大哥！”
“门主！”
数声招呼，我所有的人都围了过来，没有逃避，只是静静的看着那肆意张狂的所谓丰州铁骑。
“好兄弟！不愧是跟我站在一起的汉子！”不吝赞赏的出声，我敛去躁动，回过头去，一把将紫彤拉过身后，邪气的笑开，“是我们大开杀戒的时候了。”
“元清！你现在和所有兄弟们送紫彤宫主去渔州，去找国师！”趁紫彤疑惑着呆立当场，我拂上他的道，将他一把抱起往元清扔去，“快！这里有我应付……”
“啊？大哥……”
“怕什么？呵，不过一百来人而已，给我塞牙都不够！带了人快住我在湘州等你们”单掌扫向地面，卷起细碎的小石将所有人逼退。
“……是！”无法违背，元清应了一声，利落的起身，将紫彤扶上后背，招呼上所有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黑暗中。
“想放人？都给我站住！”战马一声长嘶，已朝我奔了过来……
“你就这么想死？”半眯了眼，我冷笑着直接迎了上去，深吸口气，高高跃起，玄黑的小箭已没入那人头颅……
硕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阻挡了所有人欲追杀的痕迹。
“呵，本来想说擒贼先擒王的确不错，不过你们……实在不配！”我冷冷的看向那开始慌乱的队伍，浅浅笑开，“既然你们将军已死，要好歹还是听我为大家唱个小曲再走如何？”
回头深深看过那人离开的方向一眼，刻入心底的是他那紧闭的眼角上的隐约泪痕……就这样吧，相见不如不见……时间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在不久的将来，我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个路人吧……
拾起那跌落在地的木琴，轻轻拨动那纤细的丝弦……找寻着那残留着温暖，诡异的音调以万筠之势，将所有的杂乱之声生生压下，虽不会琴艺，但几个音节……足已……没了风声，没有周围的一切，只有那渗入魂魄之声飘荡在所有人的耳际……
带上勾去魂魄的迷醉，带上心头的怅然，我只想念给他听“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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