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镖局,影儿拉着弘毅进了玉衡苑,说是吃真正的年夜饭。以前影儿随他去吃了一次荣家的年夜饭、吃了一半就溜走了,还说再也不肯跟着去了,现在弘毅是知道其中的原因了。虽然这顿年夜饭的菜肴没有福满楼里的那一桌丰盛,但吃着心里暖暖的。
影儿、管平、萧瑞、袁康隽、丘如絮等晚辈,一一跑到师父、师母跟前磕头,巴结讨好、就为了要几两银子的压岁钱。师父、师母不是吝啬的人,再多的银子也掏得出来,却能在给压岁钱的时候,为各个晚辈提了各种各样的要求。
影儿为了要这几两银子,不得不许诺大年初一再和萧瑞、丘如絮携手包一次饺子,给师父、师母享用。弘毅在旁边默默看着,便下定决心每年都要找好借口,从福满楼的年夜饭的桌前逃到这里来。
“萧总镖头,我们三个来玉衡苑‘守岁’,可欢迎啊?”周算盘笑呵呵地进了饭厅。
主人冷着脸坐在茶几旁,只瞥了他一眼,继续盯着茶盅发呆。
周算盘的笑容瞬时收了起来,恭敬地向主人问了安。按规矩除夕夜主人得去福满楼啊,这会子出现在玉衡苑做什么啊?
主人并没有抬眼看任何人,“嗯”了一声,一如以往,声音就跟他的表情一样冷峻。
黄大夫领着黄逸然走到主人面前,主人的清高之气宛若九秋之菊,让他们不敢正视。
二人小心翼翼地问了安,看见影儿身着镶貂皮上衣、鹅黄玉裙,在萧总镖头身边伸着手要压岁钱。
黄大夫指着儿子向丘如絮介绍道:“犬子逸然,和影儿一样,也是在这镖局里长大的。”
丘如絮微笑着道万福,犹豫着该怎么招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物。
黄大夫对着黄逸然小声说:“这是康隽的媳妇。你比康隽大一岁,她算是你的弟妹。”
黄逸然作了揖,喊了声“弟妹”,也没搭话,只盯着影儿愣神。
周算盘对着影儿打趣道:“都是影儿夫人了,我就不给你压岁钱了,该是你派给咱们压岁钱。”
影儿空晃着两只手,笑着说:“我哪能给伯伯、叔叔压岁钱啊?不合规矩。往年这会儿能收到十几、二十两银子,以后只能到爷爷这儿讨压岁钱了,真是的损失啊。”
她晃着萧总镖头的胳膊,哀求道:“这回的‘收成’太少了,您再加点吧。”
萧远山甩开她的纠缠,笑着说:“给你加了,我还得加管平他们四个、还有庆儿的压岁钱,你想看着爷爷正月里揭不开锅、喝西北风啊?”
影儿吐了吐舌头,挤到萧夫人身边大声抱怨道:“爷爷拿多少月钱,这屋子里的人心里都有数,没见过像他这样哭穷的金主。”
萧夫人拉着影儿的手,掩口笑道:“甭跟你爷爷谈钱,跟他过了一辈子,我就没在这上面拗得过他。不知道我们准备过年添新衣的银子,这会子成了哪家桌上的饺子、烧刀子。所幸你嫁人了,吃穿用度都算在弘毅那爆不然你开口问我要过年穿的新衣裳,我都掏不出银子帮你买料子。”
萧夫人指了指进屋时影儿随手担在椅背上的狐皮披风,“这可是好东西,比你爷爷往年这会儿给你买的衣裳都值钱。你穿的时候仔细些,别糟蹋了弘毅的银子。”
“瞧您说的,我都不敢碰它了。送给您得了,您用东西仔细,几十年前做的被面,现在还在使呢。”影儿说着就要取披风来孝敬萧夫人。
萧夫人拉着她,笑着说:“我这糙皮老脸哪衬得了它?我穿出去让人家笑掉大牙,你穿出去就是让人家赏心悦目。”
“影儿,你穿着这件披风像小仙子般可爱,让我打心眼里想抱抱你。”萧瑞无心的一句话,却引发一直誓要当隐形人的主人一个阴寒的冷眼。她地转头望去,欢笑成了僵笑。老天!呆在这种男人身边八年,影儿还能保持如此热络的性情,该说她迟钝还是勇敢?
萧远山冲黄逸然招手,喊道:“逸然到我跟前来,让我好好瞧瞧,我可没忘了你那份压岁钱。”
黄逸然缓步来到萧远山、萧夫人跟前,磕了头、道了声“万事如意”,接过银子,站起身来。
萧远山关切地问:“啥时回来的?你一走就是大半年,在妙仁堂学了什么本事?”
黄逸然低头回复道:“今儿中午回来的。进了妙仁堂,我才知道天下间还有这么多疑难杂症,那些杏林高手妙手回春、仁心仁术,我只顾着向他们求教,快过年了才想到返家。”
黄大夫赶忙补充道:“妙仁堂有一个进宫做太医的名额,师叔把逸然报了上去。几天前他通过了太医院的考核,元宵之后就要进太医院任职了。他进太医院前就不回妙仁堂了,这些天留在这儿,我再点拨、点拨他,免得在宫里出了岔子,毁了妙仁堂的名声。”
萧远山竖起大拇指,夸奖黄逸然有出息。萧夫人慈祥地笑着,赞叹黄大夫养了个好儿子。管平、袁康隽围着他道贺,祝他事事顺利、平步青云。黄大夫自豪地笑着,周算盘也甚是高兴。萧瑞、丘如絮冲他点头微笑,并不多话。
影儿凑到黄逸然跟前,笑嘻嘻地问:“逸然哥哥是几品官?做太医最高的官阶是几品?”
黄逸然瞧着俏丽若三春之桃的影儿,欣然一笑,淡然答道:“是从九品吏目,跟着资深的太医出诊,帮着抓药煎药、跑腿打杂罢了。咱们日逐太医院只设正五品院使一人。”
“让你做从九品的医官儿太屈才了!”影儿拍了一下黄逸然的左臂,笑着说,“我相信逸然哥哥的本事,只要给你机会,就会在皇宫里大放光彩的。”
黄逸然微笑着点了点头。
“先学会明哲保身,否则有九条命也躲不过明争暗斗。”低沉的嗓音如鬼魅,幽幽从两人身后传来。
“相公说的是。”影儿浑然不觉危险逼近,灿如春花的小脸转向弘毅,两眼闪烁晶亮的光芒。对于他阴沉的视犀她并没有太多联想,因为他常用这种眼神吓唬别人。她对黄逸然说道:“你在皇宫要多加小心。”
弘毅沉着脸看着宝贝小娘子,全身僵冷如石,似乎头顶已然有寒烟冒出。他咳了一声,站了起来,对萧远山、萧夫人拱手告辞。
影儿望了一眼孤寂的背影,取了披风、和大家道了别,匆忙地往屋外走。
“你一会儿还去庭燎,我帮你抢‘冲天炮’?”影儿从袁康隽身边走过,他拦了一下问道。
影儿应付地笑了笑,客客气气地,丢了句“再说吧”,系着披风、快步追上了弘毅。
夫妇二人前后脚出了玉衡苑,众人不约而同地叹着气,场面一下子冷了下来。
萧远山哈哈一笑,吩咐道:“都别站着了,坐吧、坐吧。老婆子,你把核桃、瓜子什么的端过来吧,再热两壶酒。”
大家得了命令,围着八仙桌坐了下来,唯独萧瑞没有落座。她收拾着桌上的碗碟,笑着说:“哪能让奶奶做这些事,我来吧。”
管平从凳上弹了起来,红着脸说:“她身子沉,拿不了这么多东西,我帮着拿些。”
袁康隽站起身来,喊着“我也来帮忙”,扯着丘如絮的胳膊、让她也别坐了。
丘如絮瞪了他一眼,很不情愿地站起来帮忙。
黄逸然也想帮把手,萧远山挥手示意他坐下,“你是玉衡苑的客人,哪能让你端东西、进厨房?”
大伙儿无拘无束地坐在一起敲核桃、嗑瓜子、剥花生,喝酒聊天、行令猜谜。
一个镖师拎着两串鞭炮过来,他们去庭燎。袁康隽、丘如絮兴冲冲地跟着镖师奔出了玉衡苑。
萧远山、萧夫人想凑热闹,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坐着喝茶、聊天。管平怕萧瑞被孔武有力的镖师们挤着撞着、肚子里的胎儿会有闪失,就继续留在座上。黄大夫劝儿子出去跟大伙儿玩闹,黄逸然是纹丝不动、不言不语。
周算盘招呼黄大夫到院中放鞭炮,很是担心地问道:“逸然见着影儿就不开心了?”
黄大夫进屋拉着儿子来到院子里,叮嘱道:“快把她忘了,她是影儿夫人了。”
黄逸然轻声答道:“您别担心,那三天我就想明白了。”
周算盘丢下鞭炮,凑过来细听。
“你想明白什么了?你大半年都不回来一趟,又要躲到太医院去。从九品吏目,一个月只有几天假,成心不想回这儿吧?”黄大夫追问道。
黄逸然坦然答道:“进了妙仁堂,面对那些饱受古怪病痛折磨的病人,我知道我的医术是几斤几两了。难得有当世的名医圣手做师父,我当然得虚心求教、博采众长。我想进太医院见识一下,这个太医的名额是我凭本事争来的。
“那三天,我先是埋怨自己是‘闷葫芦’,没向影儿表白,就这样失去了影儿。后来仔细琢磨了我和影儿的关系,我发现就算我跟影儿表达了爱慕之心,也会被她拒绝,不如不捅破这层窗户纸,继续兄妹相称、坦然相见。
“最后,想到主人比我更喜欢影儿、更需要影儿,我就豁然开朗了,她嫁给主人,会过得很幸福,我应该为她高兴。即使你们命令我,我也不会忘了影儿,她在我的美好回忆里,谁也夺不走的。”
这是黄大夫、周算盘第一次听到黄逸然说这么一长串话,两人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
周算盘好奇地问:“我们到现在都不能确定主人对影儿的心意、影儿是否幸福,你怎么在影儿逃婚前就会觉着主人比你更喜欢影儿、更需要影儿,她嫁给主人会过得很幸福?”
黄逸然低叹一声,答道:“眼见为实罢了。”
黄逸然回忆起在清修苑见到的主人的举动:主人那样防着我、敌视我,说明他很在乎影儿,对她有一种极强烈的欲,那足以摧毁所有人。他放下架子替影儿端汤送粥,表明他很宠爱影儿。主人那么孤高清傲,他需要影儿激起他的爱心。
这些年我看着主人和影儿形影不离,虽然心中充满妒意,但隐忍不发、连向影儿表白的勇气都没有,我是彻底输给主人了。在妙仁堂听说了影儿逃婚的事,我相信主人会把她找回来,我干着急也是枉然。影儿跟着主人回来了,她是心甘情愿地嫁给主人了,看她刚才的样子,她过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黄大夫小心地问道:“你不会是准备一辈子不娶妻生子,就这样看着影儿和主人过日子吧?”
黄逸然想了想说道:“您放心,遇到比影儿强的女子,我会成家的。”
“你想找仙女做媳妇啊?我真把仙女找过来,影儿都能把她比下去。你在耍我玩儿啊?”快吐血的黄大夫扶着头惊呼,转青的额际有血管隐隐跳动着,扬起拳头捶在黄逸然肩上。
周算盘摆了摆手,捻着须说:“我觉着逸然说的也有道理。处处不如影儿的女子,他肯定不会满意。影儿是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这几样上总有比她强的女子吧。”
黄大夫脸色倏然一变、眉开眼笑,感到有了盼头。
黄逸然没想到一句戏言被他们当了真,无奈地摇了,对他而言,除了独一无二的影儿,世上的女子娶谁都一样。
“外面怎么没个响啊?他们不是说出去放鞭炮吗?”萧远山在屋里喊着。
周算盘赶忙跑去捡起鞭炮,高声答道:“转了一圈没找到火信子。”
萧夫人招呼道:“进来、进来,找不到火信子,端个烛台出去不就得了。”
萧远山高声命令道:“过一会儿,你们带着逸然去前面凑热闹。跟他们说我发话了,‘冲天炮’留给逸然去放,影儿也不许跟他抢。”
黄逸然自言自语:“她怎么可能抢那个,他们不会去。”
“你是怎么了?拉长了脸,说走就赚这一路上都不搭理我。”影儿拽了院门,拉着弘毅的手问。
弘毅面带愠色,很努力让自己冷静一如往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眸中的一小簇火焰却出卖了他,“没什么,人多了起来,怪难受的。”
他想得到她的心,这两个月,他想跟她融为一体,想得都快疯了,她知道吗?偏偏她还毫无芥蒂地跟其它男人说笑……管平、袁康隽,他们从未对她表现出暧昧的态度,他就不计较了。见着她跟黄逸然在一起有说有笑,他记起了黄逸然在清修苑的厨房里热粥的殷勤模样,就满肚子妒火憋得慌。
他对她有着一股强烈的独占欲,她的纯真、她的娇美、她的可人……她的一切、一切都只属于他,他绝不与人分享,连一个微笑也不行!
“今儿逸然哥哥话还多些,但也只是我们问、他回答罢了。他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进了太医院肯定会被人家欺负、会吃亏的。”
影儿叹了口气,笑着望了一眼弘毅,小声嘀咕道:“某人整天端架子、惜字如金,却能欺负别人、永立于不败之地。”
弘毅知道影儿是拿他跟黄逸然作比较,全身僵硬,向来的沉稳荡然无存,转为暴戾的愤怒,哑着嗓音,“依你锄强扶弱的性格推断,你是喜欢前者咯?”语中浓浓的不满,如喝了百斤陈年老醋一般。她若敢回答“是”,他立刻去掐了黄家九代单传的独苗。
贼贼的笑容泄露出影儿的喜悦,她晃着弘毅的手,大声说:“习武之人,锄强扶弱乃是本分,我当然会同情弱者。但是,那个欺负人的,今儿替我领罚酒、挡敬酒,处处护着我就不说了,还放下架子陪我去玉衡苑凑热闹,所以我喜欢强者。”
男人辐射而出的怒气将她团团围住,不解风情的木头美人眼里瞧见醋意,鼻子闻到醋味儿,甚至连耳朵里也听见醋含终于开窍了。
弘毅黝黑的眸子里有无限晦暗跟压抑,追问道:“喜欢?是哪种喜欢?亲人之间的喜欢,还是情人之间的喜欢?”
影儿噘着嘴巴、思考了一会儿,娇柔可人地对他浅浅一笑,答道:“我也不大清楚,唯一可以确定的,这跟对爷爷、奶奶的喜欢不同。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既然不是亲人之间的喜欢,那就是情人之间的喜欢吧。弘毅在心里帮影儿下了结论,怜爱地敲了她的小脑袋一记,笑意一路爬上俊逸的面容,嘴角已开始上扬,黄逸然的事被他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影儿解着披风问道:“你为什么没去向爷爷、奶奶要压岁钱?他们是你的师父、师母,你可以去要的。”
弘毅摇了,伸手帮影儿解着疙瘩,苦笑道:“我对他们一向是冷冰冰的,突然这么热络,大家都会觉得尴尬吧。”
影儿把披风叠了、收进柜里,走到弘毅身爆服侍他宽衣散发,笑着说:“明儿我帮你去要压岁钱。这样你又不觉得尴尬,他们二老也能了解你的想法。日子久了,你们的关系就又拉近了。”
弘毅觉得影儿的办法倒是不错,毕竟他还是荣家的主人,不能像管平他们一样有失身份。
〈黄大夫对婷婷不住地唠叨:“我们黄家九代单传,你手下留情,千万别把我儿子整成和尚。”黄逸然向婷婷坦白:“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影儿,我不想娶一个我不爱的女人。”“这对父子让我很为难,我该怎么办?”婷婷向周算盘诉苦。周算盘反问道:“黄家父子都是大好人,你就好意思让黄家断子绝孙?”婷婷双肩一垮,“不会吧,我不但得解决黄逸然的婚姻问题,还得包他有子嗣,这个任务量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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