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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临阿奴》 第十二章

    徐烈风正拿着打着湿答答的衣服,瞟着身旁的四姐。这四姐真真义气,觉得她家事负荷过重,便来帮忙,不似五哥,一听四姐要帮忙洗衣,大老爷地开口:

    “那好,二哥的都给定平吧,阿奴你只洗我的衣物,以后别再洗外人的。”

    二哥在旁撇过头,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这两人……在闹意气,她哪敢插话。连四姐都不同意二哥的主张,说穿了南临欠了徐家欠了胥人,为什么还要再为南临付出……

    她看向溪边浣衣的女人们。她……也想随五哥出南临,想一生被他叼着看遍天下,但,她心里也有纠葛,这些人的未来呢?这些人都是爹他们想要保护的南临百姓,都是……是那个疼她入骨的陛下所该保护的子民,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她……

    忽然间,一个一个少女往上游处冲了。她傻眼,这跑得是不是太欢快了点?

    “时辰到了,都赶得急呢。”洗衣的掩嘴笑着,看了她俩一眼。“徐夫人是不用去了,但徐四还未论婚嫁,可以一试。”她瞄瞄徐四的独臂。

    “上头是男人洗澡的地方,这跟论婚嫁有什么关系?”徐烈风无知问道。

    “徐夫人,徐先生没跟你说么?今年是村落里一年一度求亲沐浴节啊。”

    求亲沐浴节?徐烈风被这节日名称给呛了一下。这是什么鬼玩意?

    “有钱没钱娶个老婆好过年,今日在溪上头洗澡的男人都是些未婚的,又想在年前娶个老婆好过年,就会在今天这节日去洗澡,将脱下的衣裳摆在石头上,如果对他有意的姑娘,就会把他的裤子抢回家。”

    徐烈风嘴角正要抽一抽,就瞧见徐四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随那些姑娘跑去。

    “四姐小心!”不对!今日帮她们背衣物篮的就是五哥跟二哥,五哥顺道来协助二哥洗澡。二哥未婚!她大叫一声,扔了洗衣棍赶忙追上去。

    幸亏是二哥未婚,幸亏是二哥洗澡……二哥,我对不起你!

    一群少女在树后窥视溪里美色,不时掩嘴吃吃笑。这真是想要求亲么?根本是趁着这节日一饱眼色吧?她跑到徐四身爆往溪流中央看去,七、八名打着赤膊的村里男人正在散发沐浴,她立即面无表情地调开目光。不是她太保守,现在已迈入初冬,溪边早晨多是白色的薄雾,适时地掩去一些较为隐密的部分,甚至,令得这些男子若隐若现,似有天上浴池男仙洗的错觉,这样骗财骗色……不是,是她眼才太好,看得一清二楚。

    她慢慢蹲下来,抚着额。这将是她一生的秘密,绝不能外传。

    “阿奴,你不舒服?”

    “不……我是吃不消……”她虚弱道。

    “你来看看二哥在哪?”

    四姐之令,不得不从,她又缓缓起身,微微眯起眼,让目光调至一个高度,一一扫过他们的面色。

    放衣物的大石后,有个眼熟的……不对,是两个眼熟!刹那间,徐烈风头晕了一晕。怎么五哥也在里头呢?不是只在旁看照着二哥吗?

    “怎了?”

    “……在大石后头。五哥也在,正帮着二哥洗背呢。”

    徐四惊异地转头看她。“你眼力真好。”

    “不不,我眼力不好……”她什么也没看见,请别戳破她的一生秘密。

    徐四这一回想,讶道:“阿奴,你五感很强么?”不管是射箭的眼力,闻到他人根本没感觉的血腥味,再仔细一想过去几年她与阿奴的接触,不由得一震。“这是胥人的特性么?……我竟然没有发现?……”

    “不不,四姐你误会了,我是普通小百姓……”

    “我居然轻忽了。我以为我在徐家处处注意着每个人,虽然也随着他们忽略你,但我自认我一直细心地注意徐家每个人的事?……”

    “四姐,这种事就不要……”

    “这些日子过得太混乱了,我都忘了。阿奴,你觉得徐长慕真喜欢你?”

    徐烈风想也没想点了头。她不是一厢情愿,五哥一直试着让她明白,他们是两厢情愿。以后,她不会再一转头,发现世界又变了,不会再以为自己老是在自取其辱。

    “我不喜欢他。”徐四坦承道,看见徐烈风吃惊的表情,她再度强调:“徐家里,我就不喜欢他,他太聪明太凉薄。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他回南临后会留上这么久的日子?照说,他见劝不动父兄,陛下也无视他时,他就会一走了之,但,他留下来了。阿奴,我虽名为他四姐,但我跟他之间,却没有任何牵连,直到这次他在边关及时救了我跟你二哥,他要我还他这份债,要我在村里顾着你些。我,不是为了还他债,而是我自认欠你的。其实他早预料小周一灭,驻守边关的徐家首当其冲,他亲赴边关想与西玄阴兵交手探底,哪知他们只是一支轻骑,比任何军队都还快,他只来得及救起我跟你四哥,找大夫让我们撑过那段日子,而那时,你正在天牢里。如果他早点回去……你不见得会落得这般下场。”

    “不……我宁愿……用现在这模样换你跟二哥安好……五哥救得好……真的……”

    徐四凝视着她,再道:

    “徐长慕那四年,捎了些信,虽然没有一封是给你的,但里头每封信都会问到你近况如何,他捎来的外国玩意,若是给女孩家的,珍贵如一份的,他只写上阿奴的名字,无视我这个四姐。前两天我瞧你整理衣物时,将那蝙蝠帕子视若珍宝,你还真是在乎他。”一顿,她声音微微放软:“你从来没有问我,所以我不说,我知道你一直误会他那四年没有想过你,我却没有解释过,任着你误会……对不起,阿奴,这一句是我自己的,徐家收养我,我该站在他们那一被对不起,阿奴,这句对不起却是为死去的父兄,我知道在他们临走前想说,但他们已经说不出口了。”

    徐烈风闻言,撇头看向另一头,嘴角拼命往上拉,但始终拉不起来,最后她放弃了,转回来时眼眶已红,她哑声道:“我没关系的……”她懊恼地抹去掉落的眼泪。“我都不怪的。如果两年前五哥亲口跟我说,我也是不信的,只会觉得他在骗我,现在我却是会信……谁都没有错,我知道父兄他们心里也苦闷,我只是遗憾没有让他们在世时更喜欢我,让他们没有太多牵挂的走。”

    徐四静静地看她一会儿,目光又拉回男仙沐浴天上池。“是啊,有时,能少些遗憾就少些吧。”

    徐烈风听她言语有些异样。“四姐?”

    徐四难得一笑。“现下我要去抢他的衣物,少份遗憾也好。”

    徐烈风啊了一声,就见徐四走了出去。他的衣物?谁?五哥!徐烈风瞪大眼,此对,她见树丛后一名村落少女直往溪边奔去。

    那女人意欲为何?想抢谁的啊?

    五哥在村落里虽是有妇之夫,名草有主,但他俩间什么也没有,没有夫妻之实没有婚缘书,就只是冒充个名儿……家里有四人,谁知有没有大嘴巴?

    万一有人抢五哥的裤子……四姐也想抢五哥……怎么……怎么可以?她不让……怎能让?连她都没跟五哥主动求过婚,怎能让人捷足先登?一直只有五哥在暗示明示她有两人长程的未来,她却胆小不敢有动静,她怎能让五哥面对其他姑娘的求亲,让他有片刻对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思及此,她拔腿狂奔,跑得比谁都快,当她越过徐四时,徐四瞠目几乎以为杏花村里出现了飞跃中的神奇白羚羊。徐烈风一时忘了她的发色,忘了她心里的芥蒂、她的战战兢兢,如风一般奔到大石旁,她双手一压,翻身跳上大石,就着男人的衣物一股脑儿的翻着。

    五哥的裤子呢……哪件?这件?那件?衣物都是她洗的,她怎会认不出,但这些衣裤里没有五哥的啊,还是他今天换了新裤……她眼尖,看见眼熟的长裤,连忙抓起跳下石头就跑。

    徐四本在她旁边找着,一见阿奴眼明手快抢上一条就跑,她先是愣了一下,回头喊道:

    “阿奴,你抢二哥长裤做什么?”

    徐烈风奔得太欢快,差点扑地。她低头摊开仔细地看……满面通红地走回去,石上已有几个大胆的姑娘在抢了,她还抢得到么?

    徐四朝她伸手。“把二哥裤子给我,我要。”

    她也没深想,就交给徐四。她记得五哥跟二哥是在这块巨石后的,她绕过巨石,想探头一看,瞧瞧五哥衣物是不是放在他身爆让她抢一抢吧!

    哪知,她才微一探头,就见有个衣着整齐,双臂环胸的男人长身玉立在溪里倚着大石掩去身影。

    他斜斜往她看来,笑道:“阿奴抢裤啊。”

    “……”五哥你都看见了吧?你都听到了吧!你很欢乐吧!

    “要我脱下来吗?”

    “五哥……”她艰涩道:“你穿得这么整齐,怎么沐浴?”

    “我是帮你二哥,又不是我自己要洗。”他笑,自大石后现出身影。

    五哥后头还有个光裸的男子躲在石后,她下意识要细看,徐长慕却轻轻转开她的脸。“那是你二哥,他有什么好看的。”

    ……二哥是被这些大胆的姑娘吓到了吧?她有点同情二哥,但更怀疑五哥早就知情,才一身未脱地入溪,他是想整二哥还是整她哪……徐烈风见他自巨石内侧天然的凹槽取出乾净的衣物,转至另一头石后。

    她注意到大石上的几名少女往这看来,她立即面无表情负手跟在他身后,适时掩去他的背影,同时趁他在石后换衣时,像个门神一样的驻守在旁。

    天上有飞鹰吸引她的注意力,她抬头看去,飞鹰盘旋几圈后扬翅而去,消失在天的那一端。那一端已经越过南临边界了吗?

    她慢慢蹲在地上,托腮看着天空。

    南临的天空,一如徐家颜色的白,令人着迷。国土虽小,却是美丽丰饶,她只在京师待过,但双眼一闭,满脑就能浮现出五哥曾绘出的南临地形。

    徐长慕一转出来,见她蹲在那里,面色大变。“阿奴,你哪儿不舒服?”他语气微,极力掩饰刹那的惊慌。他自她身后环了过来,要将她一把抱起。她道:“五哥,我没事。”

    “……没事?”

    “我真没事。”她连忙起身面对他。

    他一身乾净衣物,长发微湿披散在肩后,面带狐疑,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她注意到他全身上下都不是白色……

    “五哥……你不爱穿白色吗?”自来村落后,不,正确地说,自父兄走后,他就再也没穿过白色。

    他闻言,先是一怔,而后轻轻一笑:

    “阿奴现在才发现么?那种颜色不过是徐家的枷锁,徐家差不多都走了,南临君王是怎么对他们的,你最是清楚。我对南临一点留恋也没有。”一顿,他又忽道:“在国外四年,我走过大魏、北塘、西玄等大国,又去过一些小国,却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阿奴觉得我太薄情吗?”

    徐烈风柔声答道:“那一定是五哥还没有找到可以留根的地方。”

    他看着她,笑着:“也许。阿奴的根,却在南临了。”

    “我……”

    他将湿答答的衣裤全塞进她怀里。“阿奴要我裤子,现在我给你了,接下来呢?”

    “……”五哥你这是要我替你洗吧?但她仍是紧紧攥着他的长裤不肯放。

    徐长慕见她跟防贼似的保着他的长裤,心里又愉快起来。他道:

    “昨天我听说,今日有抢裤求亲。之所以用抢,就是趁其不备,你要不允我婚事,我就不还你,叫你的没法回村落。”

    “好毒……”这已经算是霸王硬上弓了吧?

    “所以呢?”他笑,很拽地看向另一头,没看着她。

    “五……五哥,你……你……愿不愿意接受阿奴的……求亲?”

    “如果不愿意呢?”

    “……五哥不愿意,我……我……就不还你长裤……”她说得好艰难,只觉立场整个颠倒了。

    她偷偷瞄去溪爆发现二哥正注意这头。她脸上烧得厉害,她不还长裤还能怎样?他又不是没穿衣,难道逼他脱裤子吗?

    “哎,这可怎么好呢?……”

    她咬咬牙。“五哥存心戏弄阿奴吗?”

    “也不是。只是,我还在想,阿奴为什么要求亲呢?”他美目终于转了回来,与她对视。

    他的目光紧紧缠着她,不让她回避。她徐烈风什么都没有,就驶胆子!她坚定地报以回视,清楚地说道:“当然是因为我喜欢五哥!我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五哥了……”她从袖袋里小心取出蝙蝠帕子。那帕子都经过三、四年了,居然如全新的一样。

    “五哥捎这帕子给我时,还没喜欢上我,但,这时候我心里早有五哥了!我比你早,当然由我求亲了!”她无比豪迈,豪迈无比地说着,豁出去了!她假装站在此地的自己,戴了好几层面粳谁也看不见她此刻裸挖出来的情意。他轻啊一声,自腰间取出绣着小青蛙的帕子,故作姿态地回忆他是何时拿到这帕子。

    她咬牙切齿地想着:别装了你!

    他慢条斯理道:“我回南临才拿到你这定情物,确实你……比我早啊,那你主动求亲也是应该。”

    她闻言一噎,索性充耳不闻了。

    “瞧你害羞的……”他当着她的面,轻轻吻上那帕上小青蛙。“这小青蛙啊,我愈看愈欢喜,我就允了你的求亲吧。徐夫人,以后你就陪着你夫婿飞遍天下寻找可以留根的国家吧。”语毕,他拿出自己的学士方牌,乾脆地一折,断成两丰后毫不留恋抛到草地上。

    “五哥你……”

    他抬眼凝视她,笑道:“在此之前,我就陪着你留在这小井底吧。”

    徐烈风被震住了。学士牌子代表一个学士可以毫无顾忌地游走天下,天下各国君王也得尊重他们,没了学士牌,意指此人已被国籍锁住,从此,他不再是学士,只能被当成一个效忠南临的南临人……

    “带着一个心有牵挂的阿奴赚还不如,这几年就姑且妇唱夫随,等到南临解了围,你须得一世夫唱妇随,我要你做什么、要你去哪儿、要你活多久、要你守护着我,你都得做到,行么?阿奴?”

    蓦地,热气涌上她的眼儿,她强忍着,忍着忍着,眼眶都红透了。她哑声道:“好!五哥最会以债养债了,五哥暂且把债都记下,阿奴答应你,我跟你,绝不在南临结束,阿奴这只小青蛙,还想让你叼着赚到那时夫唱妇随,阿奴都双倍还你,定教你过上比学士还好的生活。”

    徐长慕闻言,深邃的美目噙着春风笑意。这学士生活哪及得上她?当日在学士馆见到她,她光彩夺目地陈述火攻防术,加以同一偏才,不免令他砰然心动,首次有了夫唱妇随的想望,却没料到这个少女是他心里一直挂念的妹妹阿奴。相互切磋,夫妻共同在他国战场上实践己身理念的想法,顿时被他放弃。他只想带她远走高飞,护着她宠着她,让她避开南临这个兵事专才实践理念的最佳立即战场。

    他上前一步,等着她也主动跨前一步来到他怀中,他才环住她的身子,让她一头过腰的白发悉数都圈在他的怀抱里。他清傲但隐含柔情,在她耳边低语:

    “阿奴……自们成亲吧。”

    让他这个丈夫一块分担,陪着她还清胥人的血、疼她的陛下,以及她认为欠过的南临人情,一并还清后,那时,她就真真正正是徐长慕的阿奴,与他人或胥人再无干系。

    半个月后,南临边关―

    “南临长慕?”方三郎惊声叫道:“人在哪?快叫他进来,不,我亲自去见他!”

    徐长慕!徐长慕终于出现了!方三郎匆匆随着这名徐家军往外走去。

    一名年轻男子负手站在不远处,不必看那美丽的相貌,就知道他必是学士解非——南临长慕。

    那一日学士馆的学士解非,他印象极深,有意结交,甚至想留住这个学士解非引为知己,将来成为自己专属的军师,后来知道他就是徐五长慕时,他只觉有点遗憾。

    他由已逝的帝夫那里得知徐家上下是劣民,徐五长慕不会得重用,正是方家出头的好时机!

    是啊,时机是到了,他也有满腔热血愿意奉献给南临,南临百姓不要再尊徐家为神了,南临还有个方家啊,给他们机会,方家也可以成为南临的神啊!

    时值今日,他每每回忆学士馆的那一日,懊悔与钦佩不时混杂在心头。

    徐长慕早有远见西玄有意对付南临,他怎么不说出?还是,他说了先皇根本不听?出自他手的兵策与军甲,都扣在宫中,直到现今陛下才得重用,还来得及么?来不及了!

    每个京师贵族安逸太久了,都以为南临国运昌隆,不会有事的,论兵有兵,论将有将,知情的人都知徐家是冒充的劣民,全数阵亡不意外,南临还是有未来的。那是他们没有经历可怕的西玄阴兵!

    就算当日学士解非有意鼓动,这几个月来京师陆续有年轻人参军,但,这些人连实战训练都来不及,而他手下的军兵就像大风吹一样,一次又一次急遽的消失,在战场上打扫到的,只有肢解分离的南临兵,哪来的全民?

    他是不是该庆幸,刚登基的萧元夏是三代帝王里唯一在关切边关战事,愿意全力支持,而非如以往鸵鸟的萧金凤?帝夫怎么死的,他也不想理会,只要能保住南临,他愿意牺牲自己,可惜……他好像……力有未逮了。南临皇室召南临长慕回京,他根本不抱希望。他后悔极了当日怎么不救徐六,怎么不劝帝夫放弃监斩徐六?如果当日徐六未死,也许还能得他相助……今日,简直是曙光啊!无论如何他都要留下这个人才!

    “方将军。”徐长慕微一施礼。

    “长慕兄!”方三郎连忙阻止。“陛下召你回京,你可带了陛下旨令?”

    “我未曾回京过,此次是为我夫人而来。”

    方三郎一怔。是啊,他怎会回去?以往几次京师碰面,隐约觉得徐长慕虽表面不张扬,但也是个心高气傲的男人,今日南临毁去他全家,曾是夏王的陛下亲自斩下徐六人头,他怎会回京跪拜在陛下脚下?他心里微急,无论如何定要留住此人,他勉强笑道:

    “原来长慕兄已经娶妻……不知夫人现今何方?”方三郎顺着他的目光转去,远处一名白发女子背着他们,直看着天际昏沉沉的颜色。他疑声道:

    “这是……服侍徐夫人的婆子么?”

    那白发女子的身子刹那顿住。

    “她就是我夫人,将军以后切莫私语,她听得见。”

    “怎么可能……”这一句不知是说她耳力极尖,还是徐长慕娶了一个婆子。

    “阿奴,你过来,方将军你见过的。”

    见过?方三郎见那名女子慢步踱了过来。那相貌果然是少女所有,皮肤光滑,美目清明,可惜面上有疤,若然去了疤,必是绝色美人。他正想捧一捧徐长慕的好眼光,忽地一顿。

    他惊异地瞪大眼。“你……”

    徐长慕淡淡打断他。“她叫阿奴,我的妻子。这几个月她在养病,不管是面上的、身上的,或者心上的,都是我一点一滴拉回她,仔仔细细照料妥当,才有今日这番光景,方将军,此次前来,非我所愿,全因阿奴家她心爱的南临,我这才将学士牌子折弃,随了她来。”

    方三郎尚在震撼中,实在不知是该为徐六活着感到惊愕,还是这对兄妹居然……最后当他听见徐长慕将学士牌子丢弃,大喜过望,同时几乎要羞惭掩面,代已去的大凤陛下以及方帝夫向他们说声对不住。

    明知徐长慕是在威胁他不得将徐六身分说出去,他竟然还被虐地心甘情愿接受这样的威胁。他无比感激地看向徐六,轻声道:

    “多谢徐夫人家南临,往昔方家子弟如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原谅。”语毕,隆重施礼。

    徐烈风还以一揖,道:

    “那些事,都数往云烟,我都忘了,请方将军也一并忘了吧。”

    这声音又破又粗,气质比以往内敛安静,再无夺目光彩,方三郎内心好生愧疚。那日在学士馆里,她也是意气风发啊,甚至是唯一能猜出徐长慕谈西玄阴兵用意的南临人。如果当年他能将心里的不甘压下来,无视他们劣民的身分,大力推举徐家人才,劝陛下放徐六出京,是不是今日……又是另一番局面?

    他又看了一眼她少年不该有的白发,垂目沉思会儿,说道:

    “眼下正在战事,他国人民要进南临难上加难,但据我所知,有些大魏医者正等着出去,我从中安排一下,请他们为徐夫人诊上一诊,徐夫人现在看似健康,但,多几个大夫看总是保险些。”他话一说完,就见一抹惊喜的流光自徐长慕眼底窜过。方三郎心一动,霍然明白,想留徐长慕就得讨好徐六。

    徐长慕要的也就是他能看穿这一点。什么国仇家恨对他都不重要,只有一个阿奴,才是他心里真真正正重要的人,要让他全力相助南临,方三郎就得将阿奴摆在任何人之上。他道:

    “那就多谢方将军了。”

    “长慕兄、徐夫人,一块进来吧!”他以军师之礼待之,见徐长慕不拒,他心里喜意更甚。

    徐长慕忽道:“方将军,过几日,我二哥与四姐会赶来。他们在西玄阴兵手下存活下来,对将军必有所助益。”方三郎先是一征,而后宽慰一笑,胸怀坦荡说道:

    “我多希望下一刻,长慕兄会告诉我,南临徐家所有好汉都将归来。”

    徐长慕深深看他一眼,随他入屋。

    徐烈风停下脚步,又回头看向远方如墨的天空。天际彼端与此地日夜不同调,都没人觉得异常吗?她抚上她微微发痛的眉间,顿觉双眼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吃力,必须撇开目光才有了舒解。

    徐长慕转过身,朝她伸出手。“阿奴?”

    她上前握住他的温缓,低声问着:“五哥,边关都是这么阴冷吗?”

    徐长慕连忙摸上她的脸颊,观望她的神情是否难受。前头的方三郎没有停步,他笑答着:“冬天了,自然是冷的。”

    “那小周国的……黑夜是我们的白天吗?”

    方三郎顿时止步,回头看着她的白发,面露古怪。“徐夫人,这怎么可能呢?小周国与我们日夜相同啊。”忽然间,徐长慕想起她的胥人血统,她的天生强悍五感。一个人眼强至此,可以说是有第三只眼辅助了……他拉着她反走出屋子,眯眼望着一望无际的白云蓝天。他转向徐烈风,不放开她的手,问道:

    “阿奴,刚才你看见了什么?”

    “捷报?”萧元夏难掩心喜,略略激动自龙椅起身。“好!很好!方将军果然不负朕的期待。史人你快把详细情形说给联听。”

    跪在双下的年轻男子没有姓名,只有史人这个职称。南临有官营的史学院,每个出来的学子,先分派到各地记载南临大小民情,直至三年磨练结束后,史人可自行选择一生将要记载的南临对象。

    眼下这史人就是派至战场,将他眼睛所看见的一切全都记录下来。他此刻眉飞色舞道:

    “陛下,自方将军重用南临长慕后,初时战事未有起色,南临西玄交战仍是损兵折将,但方将军力排众议,尊南临长慕为军师,照他布局所力,到了第六次,他与徐夫人再次随军出征,大破西玄阴兵,取下阴间将军头颅,赢得首次战役!”史人至今仍然感到当时冲天的震撼。有些细节,他不太敢当着众臣面前说出,他曾偶尔听见徐长慕对方三郎提及给他六次,三次被动,三次主动出击,第六次才是真正的对战……

    那代表什么?前面五次全是南临长慕一步步的实验,前五次出战的军兵都是为南临长慕的实验而牺牲。可是,不管南临长慕有没有这五次的实验,战还是要打的,到最后别说连个兵,只怕连南临都留不住,在南临长慕出现前,每一战出征的将士几乎没有一个回来。

    他不敢当众将这段秘史说出来,怕有心谋害徐家的官员借机赶尽杀绝,几年前那个徐六被害,史学院的夫子都怀疑是皇室下的暗手。所以……就算违背史人的宗旨,他也不能说出另一个秘密来。

    萧元夏心里甚是激烈。“徐长慕么?他……不计前嫌,大破西玄阴兵么?果然是徐家子弟。”这人才,必要留住!南临首要祸患,就是这不可捉摸的西玄阴兵,只要能破了它,南临就能与西玄实战实打,生机大增!这些时日来他日夜忧心忽地落了底,他年轻的面容终于有了笑意。

    “史人,你再多说说。”

    “是。”史人仍是欢天喜地,他道:“南临长慕与徐夫人在第四次就开始随军出战,但南临长慕面目太过……太过俊美,如果出战只怕连自家军人都忍不住盯着,这是徐夫人说的,于是徐夫人主张替他在面上绘上油彩。”

    殿上朝官喜气洋洋,听得此事,皆是垂目低笑。萧元夏也没阻止他们,徐长慕的相貌他是看过的,确实过于貌俊美丽,要让西玄人得见是这般雅致相貌的人毁去西玄传奇,只怕都要捶胸顿足了,烈风她……向崇拜她五哥,深信她五哥必有一展长才的一日,现在她是不是能……稍稍瞑目些了?

    他心里微微发软,笑道:

    “这位徐夫人真真有趣。她是南临人么?南临女子多文弱,居然不畏惧上战场,若然它日班师回朝,朕定要见见这名奇女子。”

    “徐夫人是南临人,阴间将军的头就是她亲手砍下,大破西玄布下的阴间道。她……”史人犹豫一会儿,又忍不住把当日尾随所目暗的景象说出来。“臣在第六次对随军出征,当时白参如黑夜,飞沙走石,阴风四起,明明眼前没有敌军,但徐夫人她好像……看得见那些阴兵守在何处,她的血落在四方时,臣……错觉,她鲜血流过之处,天色依稀亮了些,没有那么阴冷了。”

    萧元夏闻言,蓦地想起云山洞壁里的壁画,那个身着战袍的女子,满身鲜血流泄至地引来光明,在她身前是西玄阴兵,下一幕却只剩白骨,那白骨就是战败的阴兵了?神师都解读错了?神人不是来收天下江山,而是来毁去涂炭生灵的阴兵么?

    ……太晚了!太晚了!他深吸口气,只觉心肺都在剧烈疼痛。那一日,他跪在殿外求父皇成全他与烈风,那样的雷雨……确实是在说国之不祥啊!

    不祥在于出了萧金凤这个为皇位不惜害死自己妹妹的皇女;不祥在于他这个容易被欺骗的皇子!甚至,不祥在于年迈的父皇只想保全小女儿,而眼里没有南临了。

    “这么说来,这女子是南临长慕的眼睛啊。”萧元夏微笑道:“徐长慕依她所见,领兵布阵,这才有今日捷报,真可以说是夫唱妇随。”

    “正是。”史人笑道:“在军中,徐夫人的地位与南临长慕相当,没人敢得罪,只是……”

    “只是?”萧元夏笑意盈盈。偶尔听这些夫唱妇随的事迹也不错。

    史人略略惋惜。“徐夫人发色异于常人,大魏大夫虽说是无碍,但总是令人心惊,边关一带,称徐长慕为南临长慕,徐夫人为南临阿奴,请陛下首肯,将来史官统整时,将徐夫人改为南临阿奴……”他话还没说完,就见本是站着的陛下,失魂似的落坐在龙椅上,同时殿上一声轻响,他回头一看,是朝臣余廷显手里的象笏落了地。

    他……没有说溜嘴吧!徐夫人本名徐烈风,阿奴是新起的名字,不是吗?

    “……阿奴……”恍惚间,他眼前出现那个垂死的白发姑娘……她没死么?努力地活了下来吗?胥人保佑!父皇保佑!他……

    他心里既是喜悦又酸涩。现在,她与守护她的徐五在一块么?原来到最后,守在南临走不得的是他。

    “臣禀陛下!”罗国丈道:“若是史人说得正确,这位徐夫人的眼跟血弥足珍贵,老臣斗胆,它日南临军兵班师回朝之际,务必要留住徐阿奴,以防它日西玄又生阴间将军!”

    萧元夏猛然回神,掩饰狠意地扫过阶下的老人。留住?是想扣住她吧!他们一起害死烈风,如今他居然还想再害一次?他想害几次才够!

    “臣也斗胆——”余廷显抬起手里象笏,跨前一步,垂首道:“据臣知徐长慕本是各国拉拢的学士,如今相助南临,那就是丢了学士之名,他与妻子替南临挽回生机,实是南临恩人,将来扣他妻子在京师,这不是教各国嘲笑吗?”

    老国丈眯眼。“余大人此言甚差。说扣未免太难听,将来陛下赏赐不断,留他们在京师荣华一生,他们怎会不愿?更甚宅徐长慕本是徐家之子,接替徐家未完的守护,并无不妥之处。”这姓余的,本是与方、罗两家十分友好,这一年却是有意无意保持距离了。

    余延显状似不敢吭声地回位,象笏举起,掩去他若有似无得意地笑。审时度势是他的专长,他怎会不知此刻陛下心中所倾?罗国丈怕是提早完蛋了!

    “臣有事起禀。”有臣子道:“此次捷报,全因陛下识人清明,固然徐五长慕有功,但,方三郎为将,若然不是方三郎苦守边关,又岂有今日结果?”

    方家的老臣在旁满意地捋胡笑着。

    高殿之上的萧元夏不动声色将这些人一一记了下来,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史人身上,眼里微地柔和,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还有事要说么?”

    “臣请求,请陛下赐臣史徐之名,臣将穷尽一生记载胥人徐家所有的事迹。”

    “哦?你已满三年了吗?好!朕就赐你史徐之名,一世记载南临胥人徐家的所有事迹,不可遗漏一事。你传联口谕,南临长慕与南临阿奴,无愧胥人姓氏,朕因此感恩感激。三百年来,南临君王与胥人徐家一向君臣和谐,从不互疑,或许,曾中有断过,令得胥人受了无法弥补的天大委屈,但自朕为始,不管胥人体内流了什么血,肤要重拾彼此信赖,绝不让后世南临有愧于徐家!”

    一年后,南临长慕随军回朝,南临帝王亲自接过几乎被染全红的白色战袍。他小心翼翼地抚过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听着徐长慕淡淡说道:

    “徐家人只着白色战袍上战场,就是要君王能看见将士流的鲜血,但盼君王重视边关兄弟,不再被谎言所欺,此是真正胥人心声,徐长慕代为转述。”

    “联必记取教训,时刻以浴血战袍为戒,不管有多少人利益熏心再欺骗朕来害徐家,朕也绝不再轻信。朕宁愿盲目信徐家,也不会动徐家半分,一次教训足矣。”萧元夏心知她不会出现在朝上,他想见她却也不敢见她。“徐五,徐六曾道你是天上飞鹰,如今你不愿受官职,朕可允你一个愿望,你好好想想。”

    “那便让南临,废了男子成人礼吧。”徐长慕道。

    萧元夏一怔。就这个?他仔仔细细打量这貌似妖精的男子,徐长慕虽是长了数岁却比当年更要秀俊几分,难怪烈风会在他面上涂上油彩。

    想来,要不是这男子心意够坚定,至今身边也不会只有一个徐夫人。当日,他救下烈风,让烈风撑下去,怕是费了不少苦心,这苦心里又占了多少爱情?烈风她……会不会受了委屈,得了一个爱情少于亲情的丈夫?

    徐长慕看他一眼,说道:

    “有些人,宁愿等到相知又心爱的女子,一块完成成人礼,一生只想为她一人所有,而不是如南临一般,让成人礼夺去她的权利。”

    萧元夏闻言,一时无语。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的成人礼……隔日见了烈风,即使那时还不甚了解自己心意有多重,也觉得十分懊悔,恨起这成人礼的存在。后来,他大婚,反而不在乎这种成人礼了,都一样的……

    “好。”他轻笑:“这种民情风俗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的,朕尽力而为,让往后两情相悦的男女,多一分机会得到你说的权利。请替我转告徐夫人,南临京师永远是她的娘家,不管她何时归来,有我在的一日,南临将是四国中最繁荣而美丽的国土,这是我一世的承诺。”

    他心知她或许会回京,但要与他这个天子再相见难了,如果可能,他愿来世再相遇,下一次哪怕她真是来毁南临的神人,他也不会再害她,但他想,她心里还是只有她五哥吧。那……他退而求其次来世再做她兄长,让他好好呵护她一世。“请你……也允我一事。”萧元夏低声说着:“请一世都别告诉她我是她……兄长,就让她一直以为我只是个曾背叛她的外人萧元夏。”

    徐长慕面不改色道:“徐五谨遂旨意。”当他退离大殿时,耳力极尖地听见身后的陛下轻声道:

    “烈风,保重……”

    徐长慕充耳不闻,也不会将这些在他眼里细琐的小事转告阿奴。他注意到殿上昔日位高权重的大臣有几名已被取代了,甚至连罗家国丈都不在此殿,萧元夏果然够隐忍,拖至今日完成战事才一一掐除他们。

    未过两天,徐长慕毫不留恋地离京。

    史徐厚颜紧随在后。

    在史徐记载徐家的那些年里,回京最常遇见的一件事,就是陛下召他去夏园,要他一一细诉徐家夫妻的事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要问个两三遍才甘愿,还嫌他不够仔细呢。

    也不知是不是他错觉,每当他试着略过徐夫人的事时,这位陛下总会敏锐地再绕回来,逼他说出徐夫人近年所发生的每一件事,就算只是一句她很好她很健康,这陛下也十分欢快,然后再逼着他重复着她很好她很健康……这位陛下,他不腻么?

    好像这件事是他最大的乐趣似的。甚至,有时他会发现这位陛下在治理国家时开始有了欢悦。

    “因为这是某个姑娘的娘家啊,岂能让她嫌娘家不够好?我要给她天底下最好的娘家,让她愿意时时回来看上一眼!她每回头看南临一眼,便是再看我一眼啊。”这是这位陛下某次在听见徐夫人已经不受白发影响,健康甚于以往时,满面喜色,唯一一次说溜嘴。

    现在他正专注在记载胥人徐姓时,时常停在徐夫人身上,看能不能多挖一点秘密……当然,他做得不够称职,有些秘密是绝不能写出来的,例如徐六就是眼前这白发夫人……例如徐五娶的是徐六……徐五简直是彻底无视他人,居然敢在南临里娶徐六为妻……

    他怀疑陛下也知情,但陛下从不提起,也不允许身边人对这对夫妻有任何怀疑。

    直至徐长慕三十二岁时,在各国近乎强力的默许,强力的压迫下,学士解非之名又归回他的手上,他是西玄徐直助国又复得学士之后,三百年来唯一首例。也可以说,在后世提及留史学士时,学士徐直以及学士解非是齐名的。接着,各国开始抢人了!

    春宵一刻千金难换的尾声

    大俗红的双灯笼挂在院子外,上头贴着春宵一刻。

    徐烈风双臂环胸,思考良久,良久思考,确认这是她与五哥平日住的小院,也确认这种灯笼她见过,就在许多年前五哥的成人礼上。

    春宵?

    她跟……五哥的?

    她抱着暖过的衣物步入房间,听见隔间有水声,就知他此刻在沐浴。

    她是知道五哥那事的。当日在杏花村里以天地为媒,父兄坟及远方的皇陵方位为高堂,简略成亲后便匆匆赶来边关,至今也有三年了。

    这三年里,吃住都在一块,私下亲抱更是家常便饭,最过亲密的一夜也不过两人上衣凌乱褪尽,肌肤相亲,每一寸都被翻来覆去蹂躏过了……至今光想起她脸就热了起来。

    那一夜,是她斩下阴间将军的头,身上受了不少伤,他一时失去控制就……没有做到最后,她明白原因,当年为了让她好赚他宁受男人最耻辱的阉割,那她还要问什么呢?就当他俩已经是实实在在的夫妻,传宗接代这事,就交给二哥跟四姐吧。

    春宵?莫非五哥是想重现那一夜?徐烈风掩住腼腆,夫唱妇随,她自是要配合的,何况夫妻间的亲密这是天经地义,只是各家春宵方式不同,她不会引以为憾。

    有人,她上前一开,是边关一带找来煮饭的婢女。

    当他们彻夜研究西玄兵阵时,就是靠着这婢女帮忙煮饭洗衣,愈来愈有大老爷气势的五哥没有明说,只是明摆给她看他吃不习惯、穿也不习宫直到这一阵子,她这个小家奴才又洗起她家大老爷的衣物,他这才稍稍满意了。

    他这以债养债的手法高啊,现在他在家里地位简直是直逼天神了。

    “夫人,大锁已备妥。”婢女脸红地交出门锁。

    徐烈风呆然接过。“这大锁是……”。

    婢女以为她不懂,特地教她自门内锁起。“三餐定时有人送到外头,我们一定会准时,所以只要夫人跟徐大人饿了,就自行开锁出来就是。”

    她还是一脸呆然,她干嘛把自己跟五哥锁起来?

    “这七天都依徐大人之意,做些滋补体力的饭菜,请徐夫人安心。”

    安不安心她不清楚,徐烈风只知这婢女笑得好开心好暧昧好……

    “好了,你出去吧。”徐长慕走出隔间。

    徐烈风回头一看,心脏差点跳出胸膛。五哥此刻穿着宽松中衣,微湿黑发披在身后,满身的水气,最诱人的居然不是他沐浴过后剔透晶莹的相貌,而是他眼下的泪痣。她赫然想起那一夜,两人就是这样一层一层脱去彼此的上衣,最后他的神情在烛火下阴暗不定,终于放开她腰间系着长裙的扣环,激狂地拥吻起来。

    她刻意斜跨一步,掩去背后的五哥,对着那婢女道:“我明白了。”她等着那红透脸的婢女掩门出去后,低头研究起大锁来。

    “阿奴不会用?”男人的双臂自她身后亲密地绕过,主动接过那大锁后,紧紧地锁上房门。“就这样,钥匙放我这吧,该你去沐浴了,洗干净些。”

    “……我哪次没洗干净?”她脸红道,去过衣物往隔间走去。

    他垂着长睫,微微笑着。如果相熟的人此刻在他身爆会发现这跟他平常专研兵阵军法的神色似有同又有不同。他黑色的眼底流着淡淡的光彩,明白地说,那是属于充满的愉悦光彩。

    他收起钥匙,去处收藏多年的女儿节玉饰,轻轻抚过冰凉的玉饰。

    徐烈风洗完出来,他正倚在窗旁,把玩着眼熟的玉饰,她不由地脱口问着:“五哥你在做什么?”

    “我在想,这玉饰能在人体上创造什么奇迹”他意有所指道。

    她一脸茫然,上前一看,笑道:“原来是女儿节玉饰。”她想伸手接过,他却一把收起,彷佛此物他将有用处。

    他皱起眉,拿过她手里的干巾,让她绕个半圈,细心替她擦起湿答答的白发。她的白发愈来愈长,却没有半点黑。方三郎曾提过的大魏大夫,战事稍歇时他也托人重金请来大魏神医,都说她已无事,但这白发就是黑不回来。

    她的黑发半干,他双手自她身后衣里滑进,抚过她无比细致的肌肤,覆住她的胸前,他俯头热情吻上她的项背,她微微喘着气,忙压住他的双手,低声道::“五哥,别在我后面……”

    “阿奴不喜欢吗?”他声音半哑着。

    她犹豫了一会儿,不愿告诉他,这背后都是她的头发,发色总是……

    “我喜欢与你面对面的……”

    他眼底抹过一丝恼怒,嘴里平静应着:“阿奴,你知道为何我苦等到夏日才过这春宵么?”

    她一怔,顺着答道:“不知道。”

    “夏日夜里,不管你在哪儿躺着都不会冷着。”他一把抱起她。“没关系,我们有好几天,可以一一试着,不必在第一次就教你躺在地上。”

    徐烈风随时一头雾水,但隐约知道今晚五哥想进一步……进到哪去?了不起就像那一夜罢了,她才窝上温暖的床褥间,就见他又下床去。

    她还来不及问出口,烛火就被他熄去。屋内一片黑暗,他又回到,低笑道:“现在我们彼此谁也见不找谁,阿奴心里可稍微放松点?”他笑着替她脱了中衣。“彼此一块摸索吧,等你摸熟了,不害臊了,第二次就点起烛火若隐若现,这第三次天都亮了便再来仔仔细细的一回。”

    “……”这就是五哥所谓的春宵?耗上一整晚?要她说她会说这孰房情趣。她心跳如鼓,感觉他光裸的上身压了下来,她轻轻笑着,满足地承受他的炙吻,但没一会儿她笑不出来了,她咬着唇,呼吸急促,拼命在摸索着被子,想狠狠揪住,去发现被子早被他抛下床去,两人之间没有任何障碍。

    她脚趾头缩到都疼了,眸底被逼漾出泪光,她求饶道:“五哥……慢……慢一点”

    “嗯?阿奴一时吃不消么?”他移到她的脸前,呼吸与她细绵交错。

    她听出他的呼息也略带压抑着,她含泪喃道:“这门学问真是博大精深,阿奴怕是拿不到学士了……我本以为……”本以为那天夜里就是他们两人的极致了。

    “你以为什么呢?”他的手指滑到她腰间,似是要脱下她裤子。

    她稍微张口又合上了,最后选择不阻止他,这种闺房情趣她不信他是从成人礼学来的,难道是男人本色?

    她主动摸到她的嘴,用他俩三年来无数的夜里所互相练出来技巧吻上他。她已有些结实的双臂环在他的头项,身上的偎上他光滑结实的上身。他明显被她分了心神,一切的主动都暂停下来。

    “……三天……”他得空,声线沙哑,明显是被她撩动了。

    “什么?”她犹犹豫豫,在他腰间徘徊,这所谓的进一步到底进到哪?如果进得太过火,会不会伤了五哥的心?这裤子脱了行不行啊!

    他任着她烦恼无比,吻着她的耳垂道:“我左思右想,到底是谁说我成人礼足三日才出去的?”

    “……”

    “是阿奴吧,那是你几岁?十二还是十三?那时你什么还不懂,以为你五哥事事皆强,连着成人礼也不能输人,就在京师四处妖言惑众说我三日才完成这成人礼,是不?”

    “……五哥……”她可不可以跪地谢罪?

    “难道阿奴不知道,南临男子洞房花烛夜若比成人礼还长,那就是让新娘子给迷得神魂颠倒,彼此鸳鸯和鸣?”

    她浑身一颤。“没有……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小小风俗吧!难道,五哥打算与她窝在这耳鬓厮磨三天半?她……心里也是欢喜,只是,是不是久了点?而且院外还挂着俗到极点的红灯笼,人人都知他们在做什么!三天半后她无颜出去见人啊!

    “七天。”他在她耳畔说着。

    七天!她僵硬如石雕,那她出去还有没有脸活?

    他低低笑着:“总要双倍以上,才能显出阿奴对我的珍贵。”他将她的双手移到他的长裤,催促她继续。

    她像个傀儡,麻木地脱下他的裤子。七天……难怪刚才那婢女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暧昧那么……难怪五哥吩咐她做些补充体力的饭菜,搞了半天边关的熟人都知道了吧?

    她很想把他推下床,委屈地缩在角落哭一哭,她怀疑五哥这是变相逼她离开南临……

    “阿奴,你我成亲三年,为何今日才能完整的圆房,你知道么?”

    “圆房……完整的?”她怎么觉得今日震波连连来?五哥怎能圆房?

    “婚缘书上的日子我写上今天。”他柔声道。

    她一怔。

    他在黑暗里细细描绘着她的眼眉,道:“三年前你我就在杏花村成亲,日子却已超过父兄百日,南临没有这种规矩,但如果有日,你我离开南临,去了大魏,叫人发现这点,对你总是有伤。如今已过三年半,此时成了实在的夫妻也无人可置喙。

    “……五哥……这三年来……我跟你……还不算夫妻吗?”那,他心里有这想法,为何当日还要天地为媒娶下她?不如等上三年啊。

    他沙哑的声音明显得不以为然。道:“我心里早就当你是妻子,不将你先定了下来,三年变化甚大,谁知明天会发什么事。”

    是为了稳住她的心神,让她不再退缩吧。徐烈风低声说着:“从成亲后,我就当五哥是丈夫了,一个心里深爱到有时无所适从的丈夫。”

    他闻言,眼眉欢快地弯起。他仍是略略沙哑着:“今晚就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这三年没碰你固然是依着大魏规矩,但另一方面,你要是有了身孕,那我决不允许你上战场。”

    “……”她沉默好久,才疑声道:“身孕?可是……五哥你不是……”

    “我有亲口跟你说过吗?”

    “没有,是余延显说……”她猛然瞪凸眼。“难道你没有……”

    “萧元夏只是威吓我,他不致让徐家最后一苗真断去。他只是要有个借口能够让你一路好赚同时让那些熟知徐家是劣民的臣子明白,南临劣民徐家已经不会再有后代,不必再赶尽杀绝。”

    她张口欲言,美眸渐有泪珠。原来五哥是完好的,没有因为她……没有让她背着一世对不起九泉下的父兄的债……

    “阿奴,你欢喜么?”他在她耳边道。

    她哽咽道:“我当然欢喜!”

    “那,你就用这七天表达出你的欢喜吧。”

    她一僵,眼泪猛然缩回去了。

    他浅浅一笑,说着:“阿奴,这七天内你完全属于我,这三年多来真是遗憾,居然只有这七天,才是我们真正彼此相守的日子。这七天我们片刻不离,也正好看看你体力的极限在哪,你也不会再担心你一头白发的事。”

    “……”她怀疑五哥会穷尽所有智慧激出她体力极限,他非人啊。他果然是个养债高手,过去没见他抱怨过,直到今日才一股脑的索讨利息,够能忍!

    “还是,阿奴,你能一刀砍下阴间将军的头,却没体力与我耗上这七天?”他语气不无遗憾。

    又遗憾?他怎么这么容易对她遗憾了?这人,想故意激她吧!偏偏她就是心甘情愿地被他激。

    “你不想得到我的全部么?就差这么一步……”他着:“过了今晚,我这全部身心都让你没有遗漏的全夺到手里,你没有这种吗?”

    “……”当然有!非常有!太有了!她非常惭愧地承认,她太容易被五哥撩拨了,五哥的每一寸她都想要得不得了!“那……五哥,我们……来吧!”说到最后想要表达自己很豪迈,但她满面通红,完全失去气势!

    她为了补回气势,主动拉他要吻他,哪知,不知是她太用力了,还是他顺势而为,竟然他倒在,反而她扑上他的胸前了。

    这……男下女上,令得她一颤。她这个小家奴是不是平常真的太憋屈了,怎么开始战战兢兢了?

    “阿奴……咱们再来一次成人礼吧,这一次,再进一步,成为真正夫妻,你就权充我第一次成人礼的引导人吧。”他柔声道。

    她闻言,想起她曾陪他度过的成人礼。她心里微地一软,怜爱道:“……好,以前南临那些狗屁成人礼都别理,五哥,今晚我当你成人礼的指导人,可我还真的很笨拙,如果弄错或弄疼你,可别怨我。以后,你就只能有我了,不管你的成人礼还是往后的每一次,阿奴全包了。”

    “你真是豪气啊,我还怕你害鞋不点烛火,陪你一块摸索呢。”他笑着。

    这轻柔的笑声不但没有威胁性,反而多了几分迷惑人心的可口。他也不傻,这是五哥故意她,放松她的心神。她心里甜蜜蜜,跨坐在他腰上,微地弯身,擦过他的唇瓣,再迷惑地吻上她最钟爱的泪痣,他气息忽地一窒。

    “五哥……阿奴与你比翼双双飞。”她沙哑道:“今晚这只小青蛙要一口一口吃掉她心里头的大老鹰,你要有心理准备了。”

    “我身心早就准备好了。“

    她扑哧笑了一声,心里放松不少,想着今晚洞房花烛夜恐怕乐趣无穷呢。

    然后,她尽心尽力但有点笨拙地完成洞房,确定五哥并不讨厌,相反地还很喜欢她的“引导”后,她心满意足地沉沉睡去……七天,也挺好过的,她想。

    直至半夜,她微张睡眸,忽然发现烛火摇曳,被她强征豪夺初次成人礼的夫婿刚回到床边。

    “五哥?”她想抱着人体会好睡写。她倦极地大方朝他张开怀抱。

    “阿奴,记不记得我说的第二次若隐若现?”

    “……”

    “很累么?你体力这么不济,怎么行?”

    “没……”她只是有点困,是五哥太变态,不止聪明,连体力也是一等一的好,看来她不好好练练,是追不上他的。

    “没有?那……阿奴。”他上了床,烛火在他面上深浅不定,他眼儿俱弯,活似个时时爱折磨她的毒辣妖孽。“阿奴的成人礼呢?谁来引导呢?

    “……”她终于明白方才五哥为何有意无意将大部分的体力活都给她,原来他留待后战!

    “总要一报还一报的,阿奴有债还债的,是不?”他笑道。

    “……五哥……这几年你忍得真辛苦,今日彻底爆发实属正常,你热爱阿奴全部身心,阿奴泪流满面,感激涕零,以后再也不会对着白发神伤……阿奴这七天就当是牺牲了,可不可以让我先睡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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