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茗楼以卖茶为主,客源不像其他茶肆那样三教九流,也没有说书、演唱之类的节目,而是以喜好清静的文人雅士居多,所以,店堂布置的十分雅致,器皿也十分清洁,四壁都挂着供人欣赏的名人字画。
当两人步入一楼大堂的时候,发现里面一点都不嘈杂。他们不是一个人独自品茗,就是两个人轻声笑谈,也有几人凑在一副字画前,小声评论着什么。
两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他们多大的关注,只是偶尔有几个不小心瞄到司徒晨,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惊艳之色,而接待他们的茶博士则是直接呆立当场。直到北辰子渊不悦地轻咳一声才回过神来,对两人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随即便引着二人到了二楼雅间。
二楼的布置明显比一楼更为雅致精纯,对水、茶、器皿的要求也更为严格,茶盏用的都是“薄如纸,白如玉、声如馨、明如镜”的甜白瓷,茶壶则是“色香味皆蕴”的紫砂壶,十分讲究。
两人在靠窗的包厢里落座之后,北辰子渊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的司徒晨笑道:“据说,这里的茶点颇为不错,贤弟一会儿不妨尝上一尝。”
司徒晨点头道:“既然大哥都如此说了,那味道肯定不会太差。”
不一会儿,桌子上就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果以及茶点,挥退了茶博士,北辰子渊亲自为司徒晨做着介绍,司徒晨也时不时的点头,偶尔也会尝上一口。
北辰子渊出身皇族,本身又是聪明绝顶。对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等一些附庸风雅的东西都十分擅长。由于所处环境的关系,两人的话题免不了涉及这些东西。只是令北辰子渊惊讶的是,司徒晨在这方面的造诣也完全不输于他,几乎是他开个头,司徒晨立刻就能接下去。而且,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话却常常能带给他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这让北辰子渊大感惊奇,同时心里对于自己这位贤弟的认识又提高了一个新台阶。
司徒晨本身就出身于非常注重传统的隐世大家族,这些东西都是她的必修课,尤其是她本人更是这方面的佼佼者,虽然她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太感兴趣,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没有在这方面花费什么力气,但是她深厚的底子还在,所以谈论起来,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就在两人谈论正酣的时候,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阵骚动,隐隐约约有鼓乐声响起,更是听到楼下有人在喊着“南洛国”“郡主”之类的字眼。
司徒晨与北辰子渊对视一眼,眼睛里都露出了同样的信息——和亲队伍来了。
两人移步走到窗前,看到街上行人避走两旁,宽阔的街道中央已经空出了一条线路。然后便看到了那将近千人声势浩大的和亲队伍缓慢行来。
司徒晨面色冷淡的瞥着下面那浩浩荡荡的人群,当眼神掠过司徒晨乘坐的那辆华贵漂亮的马车时,嘴角更是勾起了一个嘲讽玩味的弧度,但是,她的眼神很快就被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给吸引住了。
跟六年前比起来,楚君仪似乎变了许多。他的身上属于少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整个人变得更加稳重成熟,就连身上的气质似乎也改变了不少。以前的他清俊儒雅、飘然若仙,眼睛里总是带着温和恬淡的神情。但是现在的楚君仪却让司徒晨也不敢轻易辨认。
他身上穿了一袭紫色官袍,脸上时常带着的温和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五官轮廓也比以前硬朗了不少,看起来十分的冷酷俊美。
司徒晨看得惊叹不已,她怎么也没有料到,以前温润如玉的翩翩少年郎,竟然变成了一个冰山大美男。难道六年的时间真得能让人发生这么大的改变吗?
此时骑在马上的楚君仪在众位众多的目光中,突然感觉到了一道特别的视线,这道目光他感觉既熟悉又亲切,空寂了六年、甚至他以为再也不会因任何人而跳动的心房此时竟然不受控制地砰砰砰乱跳起来。
楚君仪心里立时升起一股说不出的奇异感觉,举目四望,掠过街道两旁众多围观的人群,终于,他的视线停驻在自己前面左上方不远的地方。
蒙着面纱的白衣少年,风姿卓越,惊艳绝伦。“他”就那么傲然立在窗口,冷冷睥睨着街上拥挤的人群,眼中偶尔闪过一丝不知是讽刺还是嘲弄的光芒,冷眼旁观人间百态,仿佛天下间再无任何东西能入“他”的眼。只是在两人视线相交的一刻,他明显感觉到少年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欣喜亲近之色。这个发现,让近年来性情越来越冷漠的楚君仪有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
只是,他心里还有些疑惑。为什么自己从未见过这个少年,却对“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尤其是那双黝黑神秘却又美丽无比的凤眸,更是让他忍不住想起那个被他埋藏在心底的名字——
晨儿?!
想到这个少年很可能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晨儿,楚君仪就激动的不能自已。六年过去了,晨儿也已经十五岁了,跟那个白衣少年的年龄相符。何况,他也见过晨儿穿男装的样子,虽然只是小时候的样子,但是给他的感觉却没有相差太多。
除了晨儿,这个世上还有谁会给他如此激荡难抑的感觉。
现在,楚君仪几乎可以肯定,那个白衣少年就是晨儿本人无疑了。狂喜的情绪在楚君仪的眼睛中集聚,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探个究竟。
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不允许他这么做,而且晨儿还蒙着面纱,显然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身份。如果他真得鲁莽行事,众目睽睽之下,晨儿以后的日子恐怕就不会安宁了。
楚君仪激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只要知道晨儿还活着,对他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好消息了。
长长的仪仗队伍马上就要过去,楚君仪回头不舍的看了司徒晨一眼,却发现司徒晨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心中更加肯定,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微笑,惹得街道两旁一直关注他的花痴少女们芳心一阵乱跳。
等和亲队伍走远了,司徒晨的眼睛里还蕴含着笑意,她的君仪哥哥认出她了呢!
随时都在关注着司徒晨的北辰子渊,自然将刚才司徒晨与楚君仪的互动看在了眼里,现在又发现司徒晨一副心情愉快的样子,北辰子渊的心里就颇不是滋味。
两人回到座位,北辰子渊开口问道:“贤弟认识那位赐婚使?”虽然北辰子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语气里的酸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司徒晨闻言微微一愣,眼睛一转,先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紧接着捏着自己的小鼻子,小手在面前扇了扇,怪里怪气的说道:“好大的酸味啊,是哪家打破了醋坛子啊?”
北辰子渊知道司徒晨在嘲笑自己,可他心里实在是有些不是滋味。虽然他对少年有意,可少年对他却一直是若即若离的。这些他都认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他这样不容于世俗的感情的。可是现在,少年却对另外一个男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关注,而且似乎还是旧识,想到自己对少年的过往一无所知,北辰子渊的心里就有种酸痛的感觉。
他不去询问少年的身世以及过去,并非他不想知道,而是他不想让“他”为难。与此正好相反,他恨不得去了解少年过往的点点滴滴,因为只有那样,他才会觉得少年跟他的距离并非他想像中那么遥远。
看到北辰子渊脸上瞬间闪过的黯然,想起这十天来他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稍微有些明白北辰子渊心意的司徒晨心里也有了一丝不忍。
“子渊大哥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的身世?”司徒晨手托下巴,凤眸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的似乎正在走神的北辰子渊,好奇问道。
“嗯?什么?”北辰子渊微微一愣,接着眼睛一亮,脸上更是露出惊喜的表情,“贤弟真得愿意告诉为兄吗?”
这是不是说明少年对他也有一定的好感?至于少年能够完全接受他这件事,他压根就没奢望过。
见北辰子渊激动的样子,司徒晨心里微微感动的同时,也不由翻了一个大白眼,点头道:“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北辰子渊心中一紧,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司徒晨,生怕她说出什么绝交分离之类的话来,如果是那样,他宁愿永远不要知道。
司徒晨诡异一笑,面纱下的脸庞上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表情,道:“不过,你要事先答应我,到时候无论你听到什么,你都不要太惊讶,更不能生我的气。”
“好,我答应你。”北辰子渊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生少年的气。
“呵呵,那我就放心了。”司徒晨松了一口气,拿了一块茶点喂蹲在一旁的小银,随口说道:“如果子渊大哥想知道答案就耐心等待,一会儿会有一位客人要来。”
北辰子渊坐在一旁心绪不宁的喝着香茶,眼睛却时不时的瞄一眼轻松自如的司徒晨,偶尔往窗外瞥上一眼,几次想开口问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不自觉的吞了回去,只要一言不发的陪着司徒晨等着那位尊贵的客人。
不过幸好,他没有等太长时间。
小半个时辰过后,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却又有些急促的脚步声。北辰子渊几乎是一下子就猜到正主来了,凭他的修为,自然能够感觉到来人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动,最重要的是,他发现司徒晨的眼睛骤然变得更加明亮,面纱下的容颜上竟然也露出了激动之色。
虽然,北辰子渊做好了准备,但当他看到来人正是那位南洛国的赐婚使时,还是有些惊讶。但是这个结果他也猜到一些,只是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楚君仪在跨进雅间的一瞬间,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眉眼弯弯的白衣少年,生怕那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六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人儿,现在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让他有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楚君仪贪婪的看着司徒晨的眉、眼以及那面纱下熟悉的轮廓,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不由自主的紧紧握着,直到手心里传来清晰的刺痛感,他才知道这不是梦,上天是真的把晨儿又送到了他身边。
“君仪哥哥!”司徒晨惊呼一声,疾步走到楚君仪面前,心疼的抓起他的双手,看到手心那几处仍然不断向外流血的月牙形伤口,不由责备的看了他一眼,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外伤药就要给他包扎。
听到这句熟悉的称呼,闻着从司徒晨身上传来的沁人心脾的熟悉清香,楚君仪终于忍不住将司徒晨紧紧抱在了怀里,眼睛里竟然微微有些湿润,哑声道:“晨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立刻让司徒晨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胀,心脏也跟着一扯一扯的疼。
楚君仪话语中所蕴含的深刻到骨髓里几乎绝望的思念与心灰意冷的沧桑让司徒晨心疼,还有口气里那宛若绝地重生般的欣喜更是让司徒晨心酸不已。
就连坐在一旁的北辰子渊都为楚君仪那比海还要深的情感而微微动容,很识相的没有去打扰他们。但,尽管如此,他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反而是变得更加坚定了。
“君仪哥哥,先让我看看你的手,我身上有止血灵药,只要稍微抹上一点,立刻就能止血,而且还不会留下疤痕。”等两人的心情都有些平复后,司徒晨突然记起楚君仪受伤的手,急切地说道。
楚君仪微微叹息了一声,非常不舍的放开了司徒晨,温润的眸子中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低头看着司徒晨说道:“不要紧,一点小伤而已,过一会儿就会好。”
虽然如此说,但他还是任由司徒晨拉着他的手在上面涂涂抹抹,蕴含笑意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的盯着司徒晨,仿佛下一刻她就会消失不见似的。
看到司徒晨仍然蒙着的面纱的脸,楚君仪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于是,目前心情正好的他微微调侃道:“晨儿为何要带着面纱?莫非长大后变丑了不好意思见人?”说着就伸手揭下了司徒晨的面纱。
白色的面纱轻轻落在了地板上,但楚君仪的手却依然保持着揭开面纱的姿势停在半空中。
北辰子渊用非常怜悯而又理解的眼神看了呆掉的楚君仪一眼,想当初,他还不是一样的呆若木鸡。不过现在,他的心里总算是平衡了一些——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变态”的不止我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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