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陈妈的手回家,就像小时候每当闯了祸代替父亲被叫到去学校的陈妈接我回家时那样手牵着手,表示彼此依赖对方。
一路上神色凝重,什么话都没有说。因为我们都害怕开口。我害怕向陈妈承认心里的内疚,而陈妈,该是没有坦白找到工作的事并且受委屈时恰巧被我撞见怕我气恼。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看着身后的陈妈进了门,叹了口气,轻轻地关上了门。我示意陈妈坐下,自己紧跟其后,悠悠地先开了口。“以后找工作一定要跟我说,好吗?如果找的工作依旧是像今天这般的就一定不能做下去。……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我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妈的眼睛,看着她温和歉疚的目光,我会更加觉得自己卑鄙。
“不是的,是我不该瞒着你的。我以后再也不瞒你了。你不要生气,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对不起。”陈妈急忙跑过来抱住我,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热热的湿湿的。可我的心在疼,那一滴滴眼泪犹如一把锐利的尖刀一下又一下地凌迟我的心脏。
“不!你根本不知道!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我哭着一把环住陈妈的腰,脸深深地埋在她怀里。“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不好。”
“以后只要是你不高兴让我去做的工作我都不去了,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陈妈……”
若是今天没有发现陈妈在那里工作,不知她又要受多少苦。倘若我早些站出来,陈妈就不必委曲求全地看她的脸色了,我为自己别有用心的退缩而感到羞愧。我怎么可以对陈妈这么坏?
如果没有陈妈,我的身上不知道还会增加多少条丑陋的疤痕,而我该而出的时候竟然会有一丝犹豫。如果我们立场相换,她会毫不考虑地站出来把我护在身后的,即使她心里害怕周文清,面对父亲也总是心惊胆战,但要保护我的心却从没有退缩。而我呢?好像总是躲在她瘦弱的身子后面受着保护。
犹记得那咒骂那鞭打的一幕幕场景,可以说历历在目。那时候年幼的我根本无力抵抗,当攻击发起时除了承受暴力就是逃,那小小的拳头对对方根本起不了作用。我的童年便是在暴力和压迫的阴影中度过的。与此相反的是,所有人都认为我有着令人羡慕的家庭背景便过的诗主般的生活并且有一个好继母。可想而知,周文清在人前多么会演戏了。这正是她的高明之处,即使我说周文清虐待我也没有人相信,甚至会说我忘恩负义吧。
不过她确实教了我不少道理,比如第一次挨打让我懂得在艾家绝对不能出头当好人,否则下场会很惨。
八岁。
放学回家的我背着书包正要回自己房间,路过艾延房间的时候听到了她歇斯底里的哭声,本来不想去理会的,因为她是全家的掌上明珠自然会有很多人哄她宠她。当我要抬腿离开,阵阵哭喊不绝于耳,不该有的同情心在那刻泛滥成灾。
“就当是做一件好事吧。”心里想着。无奈回头推开了门。
她跌坐在她的小床爆哭得声嘶力浆像是要把所有抱怨委屈统统哭出来又像是为了博得怜爱和拥抱,让人无法无视她的存在。我不知道小孩子可以有这么大的肺活量。
我急忙扔下书包跑过去查看她时发现她额头上有一个包,应该是在哪里磕碰到的吧。看了看周围,床栏是放下来的,肯定是专门照顾艾延的粗心的保姆下午在艾延睡觉时没有把床栏拉上,艾延翻了个身便掉下来了,正不巧磕在了放在床边的木椅的一个角上。
“延延乖,不哭哦。姐姐抱。”我伸开手臂抱抱她拍拍她就像小时候妈妈哄我的那样不时地哄她给她擦眼泪,想要把此刻她最需要的温暖给她。“延延不哭就给糖糖吃哦。”
……
“延延不哭了好不好?姐姐带延延去玩?”但,即使任凭我怎么哄,她依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我的耐性正逐渐伴着哭声一点一点消磨掉。最后,“别哭了行不行啊?再哭再哭我就不管你了让你被巫婆抓了去!听到没有?”
她愣了一愣,长长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巴一瘪又一张,“呜——哇——”那哭声比起之前的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臭小孩!哭什么哭啊?我又没对你怎么样!不准哭!”看她哭个不停我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几分。“还不停?好!随你的便!我走了!”说着,弯腰拎起地上的包正要直起身子。
不料一个巴掌甩了过来,身体因为没站稳而顺势倒了下去。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我抬起脸看清了来人。只见周文清一副要发泼的表情,上下起伏,越过我一把抱起坐在地上哭闹的艾延,愤恨地瞪着我:“没想到你这个丫头这么狠毒,连跟你有血缘的妹妹都要欺负!别以为仗着你爸爸我就不敢打你了,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拔延延一根头发我就剁了你的手不可,不信你试试看!”
“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
“还敢顶嘴?我今天就代替你爸教训教训你这个没有家教的……”一边说着一边把艾延抱到小。
“你有家教就抢别人的老公吗?”我无畏地瞪着她。
“什么?”她的剧烈起伏比起刚才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这个、你这个……先前看在你爸的面上才没跟你计较,你把我的忍耐当福气了是不是?今天看我不教训你,以后更无法无天了!”她扫了扫房间的四周,应该是在找用来打我的工具。
“死巫婆!其实你早就想打我了就是碍于爸爸才没敢打我!你不是不想是不敢,对吗?”我向她做了个鬼脸准备在她还在找工具的时候借势跑走。
或许是我一语道破她的想法,于是怀恨在心刺激了她的运动神经并加强了行动能力。我没跑出几步,她就一把揪住我的书包,把我硬拽回来,紧紧地钳制着我,使我跟她面对面,“想跑?没那么容易!你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你还嫩了点!你没说错,我早就想打你了!瞧瞧你那是什么态度?也是,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说着,她在我手臂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啊——”我忍不住哀号出声,那仅一次便会令人发怵的疼意促使泪腺的分泌,我强忍住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不让它流下,我不能因为它而再被周文清嘲笑为软弱。“你妈妈也有勾引别人丈夫的前科吗?”
周文清脸都气歪了。“你……太可恨了!”她向发了狂一般,左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胳膊,我想就算输液前绑扎的止血带也不过如此,而右手不停地又掐又打,仿佛她全身的力气都在那一只手上了。
她的凌虐激发了我体内的反抗因子,全身调整至应战状态,激动异常,无所畏惧,宛如一只被侵犯的小斗兽一瞄准时机便毫不留情地进攻。右腿向后离地,蓄势待发狠狠地踢向她的腿。虽然那时候我还不懂以暴制暴是什么意思。
她因腿上的疼痛皱了下眉头,嘴里却不忘咒骂着,“小混蛋!看我怎么收拾你!”她使劲地拉扯我的左耳,似乎有将它扭扯下来的意图,毫不留情。
耳朵撕裂般的疼,而且火辣辣的,我真害怕它就此与我的脑袋分离,于是我的两只手用力去掰她的手,掰不动就用指甲抠,狠狠地抠,直到指甲里沾了丝丝血迹也不停手。
“艾茉!你给我放手!死小鬼!听到没有!”周文清脸皱成一团,带着哭腔吼道。
“你先放!”我愤懑地瞪着她,喘着气说道。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了手,立即抚上那满是抠印的纤纤细手,然后用仇恨的眼神瞪了我一眼。“艾茉!你给我记着!”
“骸”
我知道经过这次,周文清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让我过好日子的。但今天我算是安全了。以后的事以后再去想吧。捂着受伤的耳朵离开战场。
最后看了眼艾延,不知从何时起她已不再哭泣,正站在她的小手舞足蹈,高兴地笑着,“妈妈、姐姐、跳舞。延延、跳。”
我略带怨恨的瞪了她一眼,即使这一眼起不了任何作用,她甚至不懂发生了什么情况。可是这祸端毕竟由她而起,便觉得瞪她一眼算是便宜她了。
带着这个想法刚跑出门口就撞到了一个人,硬生生地弹跌在地上,顿时产生一种错觉——骨头碎了。
高高在上的父亲皱着英气的眉居高临下地看看疼得呲牙咧嘴的我又看看房间内的周文清,大吼出声,“你们在干什么?想把房子拆了吗?”
估计是父亲强有力的吼声把原本就爱哭闹的艾延又给吓哭了吧。
哭声一传出,父亲急急忙忙越过我跑了进去,我看着他,脸上尽是焦急的神色,他抱起艾延拍着哄着,刚才的威严荡然无存,给予艾延的只有慈祥。我不也是他的女儿吗?为什么他却对我视而不见?
眼泪又要出来看我的笑话了,它们此刻正在我的眼眶里嬉闹转圈圈。
我及时地低下了头,那些散落下来的短发遮掩了我的双眼,我不想让任何人看到我的眼泪,我的软弱。低着头手撑着地挣扎着爬起来。低着头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低着头用身体把房间的门抵上。低着头站在床头柜旁边俯瞰妈妈的照片。回到自己的世界,我依然不敢抬起脸,怕眼泪灼痛了脸,怕随时进来看我的陈妈见到我流泪的样子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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