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过去,琼泽县基本没什么改变,一切都是那么熟悉。但重新回乡确是另外一种感受,走进自己成长的村子,很多人惊讶地和她们打招呼,她们似乎总来不及应付。
如玉问曾燕:“燕子,从贝勒府到这儿,你有什么感觉?”
曾燕说:“贝勒府里锦衣玉食,而这里好像到处是土。”她说着看了看自己和如玉的衣服,笑了,“我们是不是‘衣锦还乡’了?”
“你还说笑!”如玉有种沉重感。
曾燕顿了顿,说:“其实我也很怕……我不知道见了我娘之后该怎么说。”
如玉拉住她说:“我先陪你回去,然后再给我爹上坟。”
“那……你不去你家里……”
如玉叹道:“我的家,只是一个荒废的小院,大概新一茬的草都长满了……回想当年我和我爹过去的日子……唉,真是生死有命。”
她们一起走到曾家的院门外,却发现院门是开着的,院内很静。走到屋门外,竟听到屋里传来哭泣声。
“怎么回事?”曾燕吓了一跳,急忙推门进屋。在里屋的炕上,面容憔悴苍白的曾婶正在抹眼泪,曾叔则坐在一边叹气。曾燕见此情景呆住了,曾叔看到她进来,顿时一愣:“燕子?”
曾参闻声抬起头,也愣住了。
“爹,娘,你们这是怎么了?”曾燕急忙奔过去,“你们……你们哭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哥呢?”
曾婶哭喊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丫头!你再晚回来几天就见不到你爹娘了……”她哭着哭着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如玉正站在门口,脸色焦虑而又恐惧。
“你……你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
如玉嗫嚅道:“婶子,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你滚!滚!”
如玉转身便往外赚她受不了从小一直疼爱她的婶子这样和她说话。曾燕急忙追出去拉住她:“如玉!你等等,等我问问是怎么回事!”说完跑回去,不迭地问出了什么事。
曾婶只是哭,过了一会儿,曾叔缓缓点上了烟袋,边抽边说:“是你哥出事了。”
“我哥?他怎么了?”
“你娘给他说亲,是邻村一个姓杨的姑娘,人挺好的。这本是一桩喜事,哪知,县令的公子也看上了杨姑娘,逼杨姑娘退亲嫁给他。杨姑娘不从,和他发生了口角,那畜生……失手把杨姑娘给杀了。”
“啊?”
“案发后,县令的儿子诬陷你哥杀了人。县令说案件涉及他的家人,没有审,直接报到吴知府那儿了。吴知府又说案子有疑点,报到巡抚里。巡抚收了县令的贿赂,定你哥死罪。后天……就要开刀问斩了!”
“吴知府不就是原来的吴知县吗?”曾燕急急地问,“他问什么不审?我记得当初胤祥给他留了话,让他多照顾严家……”
“别再提他了!”曾婶的哭音中有了恨意,“他让照顾的是严家,不是我们曾家!要不是如玉退了亲,我就不会给你哥和杨姑娘说亲!他也就不会……你哥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
外屋的如玉听得这一席话,腿一软,险些栽倒,她急忙扶住门框,然后慢慢跨到门外,不顾冬天的寒冷坐在门槛上。
曾燕走了过来,不知所措地叫道:“如玉……”
她不语。
曾燕沉默了片刻,不知说什么好:“你先进屋坐着吧,这太冷了。”
她不动。
曾燕叹口气:“事已至此,你难过也没有用啊。”
她开了口,声音低而轻:“是我害了他……”
曾燕坐到门槛上:“其实,这也不能怪你……”
“我没脸再到你家来……”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赶忙擦去,尽量冷静地说,“我这就回去。”
“回去?回哪啊?”
“回北京找胤祥。”
曾燕露出为难的神色:“可你……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吗?”
她摇:“现在由不得我,我只能回去求他,只有他能救曾林。”
曾燕又叹了口气,两头为难。她想救自己的哥哥,但她也了解如玉,不管胤祥怎么想,如玉确实是不想回到那个自认为多余的地方,这次回去,恐怕是没法再改变主意了。
如玉抬头看了看院子,很空,想必为了打这场官司曾家能卖的东西已经全卖了。于是她对曾燕说:“你去帮我借匹马。”
“骑马?”曾燕吃了一惊,“从这儿到北京,有几百里路。你连个脚都没歇,怎么可能骑马跑那么远?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别说了,快去。”
“要不……”曾燕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回去?”
“不,两个人只会拖延时间,现在一刻也不能等。”如玉想了想,说,“你到巡抚去。后天,曾林是福是祸,你回府告诉我。”
“我?”
“见不到曾林,只有你的话我才相信。”
曾燕仍很为难:“你真要……”
“快去借马!”她用了命令的口气。
曾燕只得起身去了。不一会儿,马借到了,如玉没有让她准备吃的,说自己身上有些银两,可以在路上买,然后便骑马上路了。经过严树良的坟时,她下马磕了三个头,就又去赶路了。
今天的事着实令她伤心。她从小没娘,和父亲自异地搬来此处,曾婶待她如亲生女儿一般。但此时,她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偎在曾婶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儿了,因为她长大了。长大成人的她应该信守承诺,应该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是她辜负了曾林,那么她就不能走回头路,曾家不再是她的家,她,已经没有家了。
她命令自己一定要在明天赶到北京。狂奔了一天,晚上已经人困马乏,她实在走不动了,便在一个庙里借宿休息。但这个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心惊胆战睡得很轻,不到天亮就醒了,醒来后她继续上路。次日中午,马撑不住了,她只好花些钱,从马贩手里换了一匹,自己也休息一会儿,但一打听才知道,她才赶了一半路,于是她近乎恐慌地又上了路。待到她筋疲力尽地赶到京城,找到胤祥的府门外,已快到半夜了。
此时不知是什么时辰,贝勒府大门紧闭。她下了马后险些晕倒,但还是撑住了,暗自庆幸自己当初学会了骑马,才得以和时间赛跑。她过去叫门,起初没人应,她便不停地拍门板,王明远的声音终于传来:“谁三更半夜的叫门啊?”
“我,如玉!”
王明远开了门,在灯笼的光照下只见她发鬓微乱,满脸通红,一个劲儿擦汗。他不由得吃了一惊:“严姑娘,你不是回去探亲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有急事,十三爷呢?”
“睡觉呢。”
“快去把他叫起来!”
“什么?”他像听笑话一样,“我说,你能有什么急事?吵了主子的觉谁负责?”
“我负责!我告诉你,我的事人命关天,一刻也不能耽误!”她说着已经闯进了院子。
他急忙拦住她:“好好好,你去等着,我叫醒他就是了。”
她到书房中去等,不到一袋烟的工夫,胤祥过来了,他一边走一边匆匆地把外衣扣好。见到她也有些诧异:“你这是怎么了?”
她立刻抓住他的胳膊:“胤祥!你一定要帮我……”
“你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我不能不急啊,曾林被赵知县的儿子诬陷杀人。明天就要开刀问斩了!”
他皱起眉头:“在哪?”
“直隶巡抚。”
他想了想,问:“你确定这是个冤案吗?”
“错不了!曾林连杀鸡的胆都没有,他还能杀人?”
“直隶巡抚……”他又想了片刻,坐下来写了封信,然后叫来王明远,把信递给他:“火速交到刑部。”
待王明远走后,如玉不放心地问:“你有办法了?”
胤祥说:“刑场杀人是在午时三刻,现在刚过子时,还有七个时辰,应该来得及。只要能刀下留人,事情就有转机。”
“哦……”她仍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看了看她,说:“我看你也累的够呛,吃点东西回去睡吧。”
她回去洗漱完毕,吃了点饭,上床睡了,但并没睡好,梦见曾林被砍头,几次从梦中惊醒。到第二天午时,还没有任何消息到来,她沉不住气了,便去问胤祥:“为什么还没有消息?”
胤祥说:“从直隶巡抚到这儿少说也有上百里,那边的消息,这儿哪能知道?”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
“明天吧。”
“唉。”她不禁叹了口气。
他笑道:“怎么,连我都不相信了?”
这话问的她不知该怎么说:“不是……”迟疑了一下,她又问,“你昨晚写的是什么信啊?”
“我说了你也不一定明白。我给刑部写信,叫他们去法场救人,重新审理这个案子。”
“他们会听你的吗?”
“我和刑部没有关系。但刑部由我八哥负责,而直隶巡抚,正是他的门人。”
她皱起眉头:“门人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这么说吧,直隶巡抚和赵知县都是出自八哥门下。直隶巡抚叫何敏农,当年参加科考的时候认识了八哥,是他一手提拔的;而赵知县,原是八王府的一个奴才。想必,夹在他们中间的吴知府一定是得罪八哥,所以……”
“所以他根本就没审这个案子!”她接过话茬。
他点点头:“果然如此。”
“可是,”她还是不明白,“既然涉及到八阿哥的两个门人,他不会袒护他们吗?”
“不会。”他自信地笑了一下,说,“他可是出了名的‘贤王’啊,绝不会允许别人拿住他的把柄。而且,这个案子由我挑出来,他肯定怕我告诉四阿哥,要知道,四个可是不讲情面的‘冷面王’。”
“我越听越糊涂了……你的意思是,八阿哥怕别人,尤其是怕四爷挑他的毛病,所以一定会严惩自己的人?”
“聪明。于公,他要留给别人一个清廉的形象;于私,他不能让四哥说出他的短处来因此,这个案子一定会有一个公平的结果。”
听了这些话她多少松了口气。
第二天,消息终于来了。临近
中午,曾燕到了府上,进门就大叫如玉,而如玉听到她的声音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在平日居住的厢房里没找到如玉,便又到胤祥的书房里去。
“如玉!如……”她跑到门口,话立刻止住了,因为此时的如玉一脸紧张,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胤祥也在书房里。显然她的闯入有些莽撞,让她窘迫:“十三爷……”
他问:“你哥怎么样了?”
她的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神情,情绪也激动起来:“刑部审完案子了,我哥无罪释放了!十三爷,您刻真是我们曾家的大恩人啊,我给您谢恩了!”说完便跪下磕头。
听到此话的如玉着实长松了口气,竟差点哭出来。
胤祥忙拉起曾燕:“他现在被安顿在哪?”
“我刚把他从牢里接出来,他……”她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
“他说,很想来见见你,又怕……”
“怕什么?让他来吧。”
她有些迟疑地说:“我哥这个人挺木的,不太会说话……”
他笑道:“我又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什么人没见过?”
“那他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可别生气啊。”
“我不生气。让他来吧,我请他吃午饭。”
“那我带他过来!”她说完便高兴地跑出去了。
他一回头,见如玉正低着头发愣,便问道:“你怎么了?”
她竟没反应。
“如玉!”
“啊?”她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
“你想什么呢?”
她叹口气,朝门口走了几步,看了看曾燕离去的方向,说:“我真怕这是在做梦,近乎不敢相信了。”
他走到她身爆也朝相同的方向看了看,说:“一会儿等曾林过来,你就会相信了。”
她忽然问:“你真的要请他吃饭?”
“怎么,不行吗?”
她露出为难的神色。
他问:“你不想见他?”
“在这儿……我真不知见到她该说什么。”
“那就不要见。你让厨房去准备一桌酒菜,摆到前院的大厅里。等他来了我带他过去。”
“好。”她点头去了。
曾林到后,胤祥直接在前院等他。在鬼门关走了这一遭,他竟没有了从前唯唯诺诺的样子,一下精神了很多,只是仍不太会说话。他刚要请安,胤祥止住他说:“虚礼就免了吧。”
“十三爷,救命之恩我无法答谢。倘或不来府上拜访就这样回去,我实在是于心不安……”
“应该说,你也不甘心。”胤祥笑了笑,用手向大厅示意道,“请。”
他随胤祥到进屋去了,曾燕没跟去,而是去找如玉了。
大厅里已摆好了一桌酒菜,还有两个丫鬟站在旁边伺候。胤祥和曾林走到桌前,胤祥客气道:“请坐。”
他坐下了,有点拘束地看了看身旁的丫鳜两个丫鬟也看着他,但她们不但不拘束,还有点想笑的意味。胤祥见状便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这儿不用伺候。”
她们告退了,但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走出屋后索性笑起来。
曾林听到余留的几声笑,还是有点拘束。
胤祥给他倒了杯酒,说:“别管她们。人鼻子底下都有张嘴,没事儿总爱唠叨。”说完又把自己的酒杯倒满并端起来,“请。”
他们干杯之后,开始边吃边聊。
“曾公子这次来,一定有话要跟我说吧?”
曾林顿了顿,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一到北京,就想见见恩人。”
“别客气,”胤祥直来直去,“要是没有我,你也不会有此劫。”
“你在严家养伤的时候,我确实对你有点看法。”
“什么看法?说来听听。”
“我觉得……咳,就是我们小户人家的看法,觉得你……不像一个能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
他点点头:“这个没错。我一落生,就注定这辈子不能老老实实地过日子。”
“后来,听燕子说,如玉去跟你学骑马,我就料到你们之间一定会有故事。”
“看来曾兄也是大智若愚啊。”
曾林苦笑道:“哪有什么智啊?当好愚人就不错了。”他说着想起一个问题,“十三爷,你离开严家时和如玉做了个约定,那么,你但不但心她会变卦?”
“不担心,她是个很守信用的人,若变了卦,也肯定是迫不得已……”胤祥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你天天盼着她变卦吧?”
“她是变了卦,可后来又变回去了……你解决了金家的案子后,我还真挺佩服你的,也就是从那以后,我知道我没希望了。我是一个庸庸碌碌的平民,人又窝囊;而你,英武豪侠,呼风唤雨的十三皇子……”
胤祥笑道:“你说评书呢?”
“这是事实啊。”
“事实你也不用这样自抑。你要知道,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如玉这个人,就像冰山下的一团火,外表沉静,心里却很有想法。而有的人,就想找个老实人,安安稳稳地生活。也许你是看中了如玉的美貌善良,但她并不适合你。适合你的人,我还真能说出一个,但她注定也得不到这种安稳的生活。”
曾林好奇地问:“谁啊?”
“是四爷府上的一个丫鳜她聪明伶俐,却一点也不愿被‘高人’看中。我要有权把她嫁给你,她一定会高兴的。只可惜,我四哥已经决定娶她了。唉,好多事真是阴差阳错。四爷可以随时娶那个并不中意他的丫鳜而我却没有娶如玉。”
曾林有些诧异:“难道你不想给她名分?”
“你想哪去了?这贝勒府刚建成我就被迫和一个将军的女儿联姻,这实在出乎我天真的想象。如玉呢,好像也灰心了。她虽然喜欢有传奇色彩的生活,却并不爱慕荣华,不想让人说她攀高枝。她和曾燕,一直以侍女的身份住在府上,对我,竟然也开始礼敬起来。”
曾林陷入思考。
胤祥忙换个话题打破沉默:“对了,最近家里还好吗?”
曾林摇:“打官司花了很多钱,田地卖了,母亲也急病了。”
胤祥拿出一张银票说:“我没在外面置过地,这张银票你拿着吧,也许有用。”
曾林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他连忙回递:“这怎么行?十三爷的救命之恩我已无法答谢,哪能再要钱呢?”
胤祥没有接,只说:“曾兄,我也是个直人,所以,话我就不绕弯说了。相识一场,帮帮忙没什么,但我若松你太多也不合适,因此,除了这张银票,别无他物。我这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你若觉得我的话在理,就收着;你若执意不收,我也不能硬塞给你。我只希望,你别把它当成如玉的卖身契。如玉可不是我买来的,而且,别人就是出座金山,也休想把她从我这儿带走。另外,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顾你的父母。父母双全是种福分,一个人,任凭他多尊贵,也不一定有这个福啊。”
曾燕叹道:“有你这番肺腑之言,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欠下的这份人情,我如何还得上?”
“若说人情,谁都有欠别人的时候,包括我。这个东西本身就没法还,如果一定要还,你就当是我替如玉还了你们曾家多年来照顾她的这个人情。”
在东跨院和正房连接的走廊上,如玉正试图朝大厅门口看,她不敢走太近,怕曾林看见她,结果没看出所以然来。正张望时,她听到曾燕在身后叫她:“如玉。”
她转过身,曾燕说:“有什么好看的?还怕他们吵起来不成?”
“吵倒不会,”如玉一边慢慢走一边说,“不过,我真不知道曾林问什么要来,这不符合他的特点。”
“我也不太明白。这件事后,他有了些变化。”
如玉停住脚步,似乎在想些什么。
“哦,对了,”曾燕想起一件事,“回去的时候,我娘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啊。她也是太着急了,现在她挺后悔的,想再见见你。”
如玉淡淡地说:“路途遥远,再见面哪有那么方便?”
曾燕不悦地说:“看来你还在生她的气。”
如玉笑道:“我哪有啊?老生气不被气死了?”她又叹了口气,说,“我就是觉得很茫然。天下之大,不知哪里才是我的容身之所。”
“你现在是怎么回事?越来越悲观。你哪天饿着了,冻着了?再胡思乱想是要生病的!”
她摇,不再与曾燕闲聊,准备回屋去,走过静瑶房前时,静瑶出来了,从后面叫住她:“如玉。”
她转过身:“侧福晋。”
静瑶过来拉住她的手:“如玉,你能进来陪我说说话吗?”
她点点头,随静瑶进屋了,坐下后问道:“侧福晋想说什么?”
静瑶似乎有点紧张不安,她看看外面,说:“我今天说的话,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如玉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点点头。
静瑶迟疑不定地问道:“你……你恨我吗?”
“恨你?”如玉不解,“我为什么要恨你?”
静瑶低了低头,说:“你不用瞒我,我都知道。”
如玉生硬地微笑一下:“你知道什么?”
“十三爷娶我,不过是和福晋赌气。其实,他喜欢的人是你。”
如玉吓了一跳,忙说:“侧福晋,你胡说些什么呀?”
“我没有胡说,那天,我听见你和他吵架。”
如玉又是一惊,看来以后真要注意了,被静瑶听到还好,若被云珠听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她支支吾吾地说:“那天……那天是我发昏了……你看,我也是从外面来的,不太懂规矩,幸亏主子好脾气,要不然……”
静瑶只是:“别再编谎话了,我说了,我都知道。”
看她这副肯定的神情,如玉只得住了口。
她无奈地说:“我做不了自己的主,就只能认命……”
如玉一愣:“十三爷对你不好?”
“不是,他对我很好,尤其在福晋面前,所以我知道他是装的。他平时经常心不在焉,我和他说话,他有时也听不见……”
如玉也低下了头,遇见这样一个丈夫,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
“我是怀了他的孩子,可事实上,我和他,只有一次……”
“一次?”如玉不由得抬起头来,说实话,她不信。
“就是他喝醉酒的那天,大概是他头脑不清醒,所以才……”
如玉很快便觉得自己的态度不应该,对这种事好奇什么!于是说:“你和我说这些干什么……”
静瑶只顾低着头继续说:“他把我抱在怀里,却一直在叫你的名字。”
如玉这回真是吓了一大跳,看来说什么谎话也没用了,一时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静瑶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吗,我现在虽然是侧福晋,可我每天都在心惊胆战中度过,我知道福晋恨我,恨不得立刻杀了我,所以,我真怕她想出什么阴谋诡计来。我原来不过是个汉人奴才,没人把我放在眼里,就连我房里的莺哥,也没把我当主子看过,直到我有了身孕,她的态度才好转。我知道她是德妃娘娘派来的,所以我也不随便指使她。十三爷娶我,已经是莫大的抬举了,我不敢奢望什么,只希望自己能平平安安地生下这个孩子,以后也平平安安地生活。我知道你心眼好,以前还想着帮助我,所以,”她拉住如玉的手,“你千万不要恨我。现在福晋已经视我为眼中钉,如果你也因此记恨我,那我……我真是没法活下去了……”她说着竟流了泪。
如玉忙劝道:“你这是想哪去了?我们都是女人,我怎么会记恨你?你既然知道了,我求你别告诉福晋才好。其实……其实我也不一定在这里待多久,福晋这个人,哪容得下我?”
静瑶擦干眼泪,微笑道:“你不恨我,我就放心了。我向你保证,不会告诉福晋。”
如玉抬起来,看莺哥朝房里走过来,便说:“我先走了,莺哥过来了。”说完便起身出了屋,到门外碰见莺哥,莺哥说:“严姑娘,怎么有空到这儿来坐了?”
“哦,侧福晋找我拉拉家常。”她随便应付一句便赶紧走开,料想这会儿曾林已经走了,她便往正房走去,却在走廊里意外地撞见了他们,她一下子愣住了。
曾林见到她也愣住了,虽然他一眼便认出了她,但还是惊异于她的变化:她梳着整齐的满族侍女的头型,身上穿着旗装;脸虽没变,却似乎长大了许多,成熟了不少,好像由一下子从一个活泼的少女变成了一个稳住的大家闺秀。他刚要说话,她却低了头,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正尴尬着,胤祥笑道:“怎么,看呆了?”
“没有……”
曾燕过来了:“哥,你要走吗?”
“对。我让车夫在外面等着呢。你走不卓”曾林顺便也问一句。
曾燕没有变,还是那么开朗:“我可不走。我还等着十三爷给我找个好婆家呢。”
胤祥笑道:“你要急着出阁,我现在就托人说媒去。”
“急可急不得,我总得跳个好的吧?”
曾林责怪道:“你看你,越大越不知收敛!”
“收敛什么?那个女孩子不找婆家?俗话说,宰相门前三品官,那我这贝勒府的丫头也能配个二品大员吧?”
“你……”曾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胤祥确说:“行,知道争气!”
曾林道:“十三爷,我这不懂事的妹子就托你管教了……”
“去去去,”曾燕抢白道,“主子还没发话,你倒来劲了!该走走你的。”
曾林哭笑不得,只得不再理她,继续往外走。胤祥和曾燕送他到门口,说了些告别的客气话后,他便上车离开了。
如玉坐在后院的亭子里发呆。
她熟悉这里的环境,适应这里的环境,除了这里,她也没地方可去。但刚才静瑶的一席话,也道出了她的处境。她的处境并不比静瑶好,弄不好也会成为云珠的眼中钉。可她能怎么办?也许这就是宿命,她忽然觉得,一直这样下去倒不失为一种好办法……
正想着,她听到胤祥叫她:“如玉。”
她站起来回过头:“他走了?”
“嗯,”他又问道,“你怎么没和他说话?”
她叹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没的说了,大冷天的站在这儿想什么?”
她扯谎道:“心里过意不去,觉得欠曾家的。”
“欠就欠吧,时间一长就会淡忘了。”
“幸亏回去了一次,不然,以后若知道曾林作了冤死鬼,我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他忽然问:“你动身的时候,真的只是想回去过春节吗?”
她不解地看着他。
他继续说:“你是准备一去不回头了吧?”
她一愣,随即否认:“怎么会……”
“怎么不会?临走前充好人,劝我善待福晋。我再笨,也听得出弦外之音。”
她本来就没想过要把话挑明,这会儿却发现他对自己的心思竟然了如指掌,让她无话可说,她只得说:“那你不也让我走了吗?”
他自信地说:“你就是走了,还能走到哪去?我知道你不会在曾家长待,但你会在那儿过春节,所以,我原本想,过了春节就去找你。没想到曾林出了事,你自己回来了。”
“找我?”她看了看他,“既然猜出我是一去不回头,为什么还想去找我?”
他又自信地笑道:“我不信你能放得下。”
“那可不一定。要是曾林还对我一往情深,我和他成亲了呢?”
“那我就把你抓回来,给曾林戴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让十里八村都知道他当了大王八!”
她不禁被逗笑了。
“让你笑可真不容易,前些日子,脸都阴得要下雨了。”他抓住她的肩膀,“再笑一个给我看看。”
她想推开他:“别闹……”
“不行,快点再笑一个!”
她故意板起脸:“不想笑……”
话未说完,他伸手便挠她的痒,她连忙躲闪,他却追着不放,她怕痒,这下止不住笑了。躲不过,她只好求饶:“好了好了,我认输了,行不行?”
他抱住她:“以后别再跟我耍这种心计,想逃赚等下辈子吧!”
她却说:“你放开我,我正要和你说这事呢。”
他一愣,放开她:“说什么事啊?”
她顿了顿,说:“恐怕……恐怕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
她想起静瑶的那番话,说:“我实在是怕……怕福晋……”
他拉住她的胳膊:“有我在,不用怕她。”
她摇:“胤祥,我们……我们能不能一直这样?”
“一直哪样?”
“就当我是你的丫鬟。”
“那你不能当一辈子丫鬟吧?以后呢?”
“以后……以后再说……”
“不行。”他立刻拒绝了,随即又劝道,“放心吧,福晋已尝到我的厉害了,她不敢造次。”
她仍为难:“可是我真怕别人知道了会……”
他打断她的话:“你再说下去,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
她忙告饶:“拜托你可千万别嚷嚷,总得让我有个准备吧?”
“那你就准备嫁给我!”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亲吻,她想推开他,但又不敢出声,只得暂且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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