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城中灯火辉煌，却人单影薄，这个时候谁还在大街上闲逛啊，都赶回家中团圆去了，我和律站在寂寞的大街上相视而笑——
我歪着头，撇撇嘴，摸摸叽叽咕咕乱叫的肚子，“怎么办，这里闹着要吃年夜饭呢！”
律牵起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和，他的面容被灯火映衬得格外明亮而生动，他的笑容是冬夜里最温暖的来源，他的声音若冰下依然温和流动的春水，“放心，我怎么会让未央饿肚子呢！”
我微笑，跟着他的步伐前行，我的裙裾在夜风中飘然而起，我把面庞掩在银色的围脖中，那细软的绒毛轻轻拂在我的脸颊痒痒的酥酥的，说不出的滋味！我们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不久后，律带我到了一个挂着红灯笼的私宅前，我很奇怪，四处打量，“律，这是什么地方啊？”
律叩响门环，嘴角带笑，“你不是饿了吗，所以带你来吃好吃的啊！”
我闭上嘴巴不再说话，心想难道是我孤陋寡闻，这里或许是一家私房菜馆？不过这年头就已经时新吃私房菜了？
“谁啊？这大晚上的——”屋里传来一个粗旷的男声。
“是我！”律脾气极好的回答。
“少爷，原来是少爷来了——”屋里那个男人声音突然带了几分激动，“娘，少爷来了！”然后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律转头对上我满脸问号的表情，温声解释说：“这是奶娘家，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梦毓小时候的奶娘，奶娘一家人很好，我想你会喜欢他们的。”
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一张和那粗旷的声音很相配的大汉的脸，表情却是和本人的形象极不符合的，太过温情和谦恭，“少爷，您怎么来了，快请进吧！”
律朗朗一笑，“阿泰，我带了夫人来蹭年夜饭，不打扰吧！”
阿泰忙摆着手说，“少爷这是说哪里的话，阿泰一家巴不得少爷常来，何况是今天这样的大日子，咱们高兴都还来不及呢！少爷，少夫人外头冷，快，快请屋里说话吧！”
我和律沿着院中的石子路往里赚快到屋门口的时候，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披着夹袄迎了出来，看到我和律来了，很是高兴的样子，眼里噙着泪，握住律的手说：“好孩子，快进屋来！”
屋里是一派温馨的场景，不大的方桌上摊着面粉，拌好的饺馅，擀好的饺皮，以及许多已经包好的饺子，一个衣着干净朴素的妇人正在掸着手上的面，见我们进来赶忙停下动作朝我们和善的一笑。她脚边一个三四岁的胖女娃穿着件红棉袄坐在一把小椅子上，一只小手正攥着她的裙角，另一手拿着一块咬得七零八落的锅巴，眼睛瞪得圆溜溜地充满好奇的望向我们。当眼光落到律身上时，突然松开了她母亲的裙角，乐颠颠地跑过来，张着两只胖胳膊，“少爷，抱，抱——”
律很开心的把她抱起来，打趣道：“丫丫，你又胖了，下次我再来，就该抱不动你了！”
“丫丫，不许缠着少爷！”阿泰在后面急咧咧地叫，“丫丫她娘，你还不快吧丫丫抱下来，这个胖丫头重的要命！”
那个妇人走向前来想接下丫丫，律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不打紧的！”
妇人为难的看著自己的丈夫，阿泰便说：“那你赶紧先去弄些吃的来，少爷和少夫人都还没吃饭呢！”妇人赶紧起身出去了。
“怎么，你们还没吃饭？饿坏了吧，赶紧，上里屋坐着，炕上暖和，小桌上还有点心，先吃点垫垫肚子吧！”奶娘看着我和律一脸疼惜的样子。
丫丫在律怀里晃着自己那块不成形的锅巴，奶声奶气的说：“丫丫——给少爷吃！”
大家看着她稚嫩的样子都笑了，律说：“丫丫真乖，你自己吃吧！”丫丫倒也没客气，毕竟是小孩子，嘎巴嘎巴的自己继续啃锅巴，渣滓掉了律一身。
我们到里屋坐下，炕上烧的很暖和，上置一小桌，摆了不少吃食。律把丫丫放到炕上，小不点自己像颗球似的滚来滚去，玩的不亦乐乎。我实在是饿的不行，就着热茶吃了几块糕点，中途还被滚来滚去的丫丫撞了一下，差点呛到。阿泰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哄带骗的想把丫丫弄出去，奈何这小不点抱着桌腿就是不肯走。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大眼瞪小眼的真是有趣，便笑着说：“没事，就让她在这里吧！”又掏出手绢叠了一只布老鼠逗她玩，丫丫立刻放开桌腿，扑进我的怀里，还一口一个姐姐的叫我。奶娘立马拍着她撅着的小**说：“这孩子，怎么乱叫，这岂不是差了辈份！”
阿泰站在一旁颇有些难为情，“少夫人，您请见谅，都怪孩她娘没教好！”
我笑道：“小孩子哪懂这些，随她叫吧，正好还显得我年轻！”丫丫粉嘟嘟的小脸在我怀里拱啊拱的，看到我让布老鼠动起来，好奇的不得了，咯咯的笑！小的确挺重的，估计和我小时候那身胖肉有的一拼，我着实费了点力气才抱得动她，看她白胖胖的小嫩脸可爱的很，忍不住在她**的小脸蛋上，啾啾的亲了两口，可能动作有点大，声音有点响，惹得一屋子人都朝我看，丫丫的娘刚好端了食盘进来，看到这一幕便对我露出亲切的笑意，于是我只好回她一个自认为无懈可击的端庄娴雅的笑容，只可惜这一切砸怀里这个小鬼头手里了。
小胖丫一手晃着我的袖子，一手指着自己刚被我亲过的脸蛋，嘟着嘴说：“姐姐，有水水！”听完这句，看着大家忍俊不禁的表情，我很想就近找个洞钻进去，好丢脸啊！不过，我是谁啊，花见花开，车见车载说的就是我，怎么可能被这种小阵势压倒，我表情平静地伸手到律的袖子里，掏出一条手帕，若无其事地把丫丫的小脸擦了个干净，从嘴角到腮帮子，从额头到鼻子，擦掉那个仔细，连双下巴层里粘的一块锅巴油都被我揩干净了，顺带连她的两只胖爪子也擦了一遍，完活后丢下手绢，捧着丫丫的胖脸蛋满意的说：“嗯，这下咱们丫丫的小脸可干净喽！”刚说完，丫丫这小就撅着个小嘴凑过来，对着我的脸蛋啵了一下，然后咧着小嘴笑得一个开心，“姐姐，香香！”
我哭笑不得，脸颊湿漉漉的，证明小在那里留下了她的口水，小孩子的模仿力还真是强啊！丫丫娘忍着笑把丫丫抱走了，说该去哄她睡觉了，阿泰低头出去了，说是要热壶酒来，奶娘把筷子摆好，也走了说要给我们下点饺子吃。律在一旁没出声，不过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知道他在偷笑呢，我身子一扭，哼了一声不理他。律咳嗽了两声，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手伸过来，用自己的衣袖给我擦了擦脸，声音清朗含笑，“我还是头一次看你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你也有不那么伶牙俐齿的时候啊！”
我对他做了个鬼脸，径自靠到桌前开始吃菜，其实都是些家常菜，不过的确做的很可口，加上我真的很饿，所以觉得饭菜格外的香，吃的比平时都多。阿泰进来送来壶酒就又出去了，律喝了几杯酒，菜吃的不是很多，大多数时间他都在看我吃，或是给我夹夹菜。待我吃到七成饱的时候，律让我不要再吃了，留点空儿好吃饺子。我便放下筷子，随意的问了问奶娘家的一些情况。奶娘在律的母亲过世后，一直对梦毓走失的事自责不已，要不是念着自己也事儿寡母，还有个儿子需要人照料，只怕会跟着母亲一块去了。奶娘带着儿子一直住在城里，律空闲的时候会过来看看，他说只有在这样平常百姓的生活里才能感受到家的味道，这种温情是豪宅大院里所没有的。我问他难道不怨奶娘把他妹妹带丢了吗？他摇，说天灾人祸的事谁都挡不住，奶娘待母亲一向忠心，对梦毓更是疼爱有加，出了这种事她比谁都难过，原本阿泰可以谋个更好点的职务，可是奶娘却只允他在衙门里当个专管寻人的差事，可见这些年她也从没对此事释怀过。
一提到他妹妹的事，律就显得很落寞，大过年的我不想看他如此，便说：“律，相信我，我们一定会找到她的！”
律看着我，眼神清润，“我相信，就好象老天曾经把你带离我的身爆最后又把你还给我一样，我相信总有一天，梦毓也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我点头，靠前搂住他的脖子，把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会的，一定会的——”
当外头传来爆竹声时，奶娘端了一大碟热气腾腾的饺子来，招呼我们趁热吃。这饺子真的味道独特，是素馅的不过吃到嘴里感觉特别香甜，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奶娘解释说这是茉莉花的香味，律的母亲生前最爱这种花，喜欢用它泡茶喝，做面点的时候也会放一些，尤其是用它包出的素饺子，老爷和梦毓格外爱吃！
提到往事老人家又红了眼眶，拉着我的手说：“少爷能娶到少夫人这样温柔标志的媳妇，夫人如果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擦擦眼泪又感叹道：“若是梦毓也在，也是少夫人这般年纪了，不知道——不知道这辈子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她——”说完把脸偏到一旁抹了把眼泪，然后伸手在衣襟里摸索出了一样东西，用红绸层层包裹着，不知是什么。她拿着它，看着我和律说：“少爷，少夫人，能盼到你们成亲，我总算是没有白活这些年，尚能完成夫人的一桩遗愿。——那时候，夫人身体已经不太好累，她知道自己日子不多，恐怕是等不到你认她，喊她一声娘了，便把这个交给我，嘱咐我等到你长大成人有了家室后，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交给你，就算是她这个当娘的对儿媳妇的一点心意吧！”
我看着那块红绸包，身子往后缩了缩，心虚地移开视犀自己在心里嘀咕，那可是律母亲的遗物，意义重大，人家是要送给正牌儿媳妇的，你一冒牌的怎么好意思收人这么贵重的礼物！
正犯嘀咕呢，身体却被律往前轻轻一推，同时手被他握住递出，然后眼睁睁地看着奶娘把那块红绸包着的礼物放进我的手心里，这一串动作发生的很快，所以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律已经在跟奶娘道谢了，感谢她替母亲保存并送出这份礼物。我盯着手中的红绸，怎么办，人家送上门了，你还能不要吗，那不明摆了告诉人家你就一假冒伪劣的，所以不敢收！要不就先收着吧，等以后再还给律好了，反正现在这种情况下是不能折他的面子的，于是我只能攥着红绸，咧开嘴角，高高兴兴地笑纳了！
律伸手摸摸我的发迹，微笑着说：“打开看看喜欢不喜欢！”
唉，不管我喜不喜欢，这原本也不是给我的呀，我喜欢也没用啊！不过面上还得说：“好啊——”然后乐不滋滋的打开那层层包裹，让这份神秘的礼物呈现在眼前。
明亮的红色绸布映衬下，一块上等翡翠精雕而成的翠绿色的蝴蝶跃然于上，仿佛一下刻便要翩翩飞赚翠绿的质地配上红色的穗子和流苏，别有一番韵味！当奶娘说这穗子是律的母亲当年亲手编的时，我侧头刚好看到律的眼中流露出温柔的，思念的，难过的，不甘的，压抑的——种种纷杂混合的情绪。
我的目光重新回到这块翡翠蝴蝶上，细细打量间，突然觉得好似曾经在哪里看到过相似的物件，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啊——于是我问奶娘，“这翡翠蝶就只有一只吗？这种饰物通常不都是按对打造的吗！”
律听到我的话，飞快的看了我一眼，瞬间就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后把视线移向奶娘，等她的回答。奶娘想了想肯定地说：“不错，是一对的！那天夫人把东西交托给我的时候，我确实看到盒子里放着两块一模一样的，夫人只拿了一块给我，让我以后交给少夫人，另一块她说要留给梦毓做嫁妆。”
“这么说，另一块应该在梦毓那里了？”律带着一丝期待的问。
奶娘沉思了一下说：“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吧。因为我收拾夫人的遗物时并没有见过另一块！梦毓走丢的前之日突然很粘夫人，所以那几日都是夫人自己带她的，而且刚好那时候阿泰得了伤寒，病得不轻，我每天都得两头跑两边照料，实在也没有心思留意这些——”
“如果不在小妹身上，那会不会被你爹拿走了？”我对着律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律摇，眼神一黯，“应该不会，况且我看他也没有那个心！”
奶娘也补充说：“夫人的东西都是我收拾的，老爷并没有碰过！”
我眯眼快速想了一下，东西不在遗物里，也没有被展父拿赚梦毓丢失前是律的母亲自己带的，那另一块翡翠蝴蝶很有可能在梦毓身上！这是很重要的一个线索——我和律的目光对视，看到彼此眼中的肯定，相视一笑，看来律和我的想法一致——
离开的时候，奶娘一家人把我们送到大门口，阿泰又直把我们送到巷口，看我谜上大路才回去。我怀里揣着美丽的翡翠蝴蝶，手里捧着临走时奶娘特意给打包的有着茉莉香的饺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律的身旁。走着走着，天空突然下起了轻柔的纷雪，雪花悠悠扬扬的落在我们的身上，缓缓的从我们的影子上飘过。律停下脚步，用自己的披风罩住我，很温暖，我抬头看着他，他对我微笑，眼神温柔，然后他的手指带着一丝凉意落在我的眉头，替我拭去细绵的雪霄，他的手心对着我的眼睛，我的睫毛微微一动，轻轻地划过他的掌心——
此时天空突然放起了绚烂的烟火，于是我微微地后退，转身仰看那飘着雪的缤纷天空，于是细碎的雪花再次飘落在我的眉间——那积雪未融的大地苍茫一片，雪花像蝴蝶一般翩然飞舞将我们围绕，夜空里有最美丽眩目的色彩，升腾，绽放，交织出无限的憧憬和幻想，那么耀眼，那么美好，那么温暖——我望着如此多姿多彩的美丽景象，如痴如醉！不知何时，头顶出现一把纸伞，我回头刚好看到消失在拐角处的许顺的背影。律把我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回耳后，温声询问：“下雪了，还看吗，要不要回去？”
看着他被烟花点亮的眸光，我摇，“我们看完烟火再回去吧！”
“好——”律笑得和煦，把伞打的稍高一些，留出足够的视野，于是我们在漫天飞雪中，挨得那么近，看着同一片天空的璀璨烟火，直到很久——
后来我们回去的时候是坐了马车的，外面的雪下的渐渐大起来，白茫茫地仿佛要覆盖住一切似的！车厢里太暖和，以至于我靠着律睡着了，梦里也有雪白的大地和灿烂的烟火，耀眼的光芒下，我置身在熟悉的环境中，看到一个女孩对着天空微笑，清澈的眸子里清晰地印着那陡然升起的烟火的光亮，她的手里紧握着的是——一块翠绿色的——精美的——翡翠蝴蝶——然后她缓缓地转过头来，在烟火下我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是她——竟然是她——
车轮不知碾到什么，车身突然晃了一下，同一时间我打了个激灵，猛地惊醒，这才意识到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是一个奇怪的梦！律拥着我，拍着我的后背关切地说：“没事，没事，别怕！——做梦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静下心来细想了一遍梦的内容，虽然是梦，不过场景很熟悉，好像曾经真的经历过似的！于是我陷入沉思中，反复琢磨每一处细节，仔细的在记忆中，良久之后我想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那不是梦，那只是我记忆中的一个片段，是一件确实发生过的事！接下来，我只要加以确定就可以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很有可能就是律要找到妹妹——展梦毓！
我因这突然发现的喜讯激动不已，心潮澎湃——律，我终于帮你找到了妹妹，律，你终于可以不用再孤单了，因为你有亲人了！我心中在呐喊，可是我却紧抿着双唇，一个字都没有吐露，因为我清楚的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是啊，还不是时候——
也许是我情绪涌动的双眸泄漏了我内心的起伏，律扶着我的双肩显得很不安，“未央，你怎么了？”
我只是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前，眼底却有了湿意——律，你可知终有一日我会离开你温暖的怀抱，离开你春风般的温柔眼光，离开你清泉般清绵的笑容，而那一**将会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如果我的离去会让你不舍，只愿重新找回的亲情能够暂时抚平你的忧伤！可是，律，如果你知道现在靠在你怀里的我心里却正在盘算着将来如何利用帮你寻找妹妹而离开你，你会恨我吧？所以，律，很抱歉，我是不会让你知道这些的，因为我不能忍受律温柔的脸上出现恨我的表情，我要让律想起我时，永远都是在微笑的时候！
所以我的泪意被逼了回去，我从他的怀里扬起脸，在他明亮的眼眸中我看见自己娇艳的脸上有**的笑颜，我看见他清俊的脸颊上出现一抹讶异，然后我听见他一贯清朗的声音变得略显低沉的，疑惑的，柔情的叫出我的名字，“未央——”
我伸出食指贴在他的唇畔，止住他的话语，然后，凝视着他线条优美的双唇，缓缓靠近，轻轻地，轻轻地吻上去——
嘘——不要慌张，只是一个吻而已，这是，新年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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