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乡村人家,孩子青春期以前不分房,因为气温低,只有一间屋烧火炕,孩子都愿意跟父母睡。再说乡村不比城市,夜晚比较黑,小孩子没有不怕黑的。偏偏岑水心例外,三岁断奶就要自己睡,抱着枕头和被子往别的屋跑,她爸妈拉都拉不回来。
“为什么不能嫁承祧?”岑水心直视父亲岑大鹏,重复问题。
“哦……”岑大鹏被问得一愣,随后找到父道尊严,故意寒着脸说:“就是不许嫁承祧。”
“为什么?”岑水心的脸色沉下来,秦凤觉得,她女儿此刻已经不像一个十岁的儿童,而是一个成年人,正为自己的婚姻幸福跟家庭旧势力抗争。
“跟你说不行就不行。”岑大鹏几时被人如此质问过,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小女孩儿,是他的亲生女儿,他有点儿恼羞成怒。
“啪”岑水心拿起床边小桌子上的茶杯用力在桌上墩了一下,吓了她爸一跳,“这辈子我就嫁他,下辈子也一样。”说完,不理她爸妈的反应,回自己屋了。
“这孩子,真是……”岑大鹏郁闷,他就这么被自己的女儿威胁了,女生外向啊。
岑大鹏垂头丧气,秦凤捅捅他腰间,“你跟慕尧不是挺好的嘛,再说辛家不错,富裕……”
“若论家实,辛家没人能比,可咱家姑娘就是不能嫁他。”岑大鹏不等妻子摆出辛家所有的优势条件,打断她说。
秦凤揉太阳穴,“你把我说糊涂了。”
“你就是糊涂。辛家三代单传,就算将来曾楠生了二胎,还不一定是男的,即使是男的,承祧是长子还是不能给咱家倒插门。”中国人八成以上都重男轻女,农村比例更高,九成以上不止,岑大鹏凡事都能想开,就儿子这件事他想不通,是最大的心结。
“希罕外姓人传宗接代,自己不兴生一个。哦,我明白了,你怨我生不出儿子。呜哇!”勾起伤心事,秦凤抽泣起来。
“才说的好好的,怎么扯到这事上。你不生挺好,没人戳我脊梁骨。”是没人戳岑大鹏脊梁骨,他自己想起没儿子这件事,脊梁骨就挺不直。他平时没事儿的时候老想,那些恨他的人不定多幸灾乐祸呢。
“瞧你,当个村长了不得了。生儿子重要,当村长重要?”秦凤抹着眼泪。
“那还用问,都重要。”位子和儿子在岑大鹏心里的重量真的差不多。
“上面不让生咋办?”
“大不了不当村长。”
“啥时候不当村长?”
“等你怀上我再辞职不迟。”他们夫妻一直没有避孕,有了岑水心后也一样,计生办催着其他已生育的妇女做节育手术,从来不敢跟秦凤提。
“你个老不死的,话里话外挤兑我。”
“咯咯咯”,岑水心一直没走远,倚着父母的房门门框笑成一团。她心里明镜一样,父母今生无子,再勉强也没用。这是她一早就根据命理推算出的结果,绝对不会有错。
“死丫头,再笑看我不拧你。”秦凤很少对女儿说狠话,动手更不可能,纵然张牙舞爪,也只是虚张声势。
岑水心更加肆无忌惮,钻进一个小脑袋来,“羞羞羞,不知羞。”
秦凤气恼得满脸通红,颜色鲜艳得几乎滴下血来,“好你个小丫头片子,我也不帮你了,不准嫁辛承祧。”
“您说了不算!”岑水心笑嘻嘻,同时斩钉截铁地说。
“气死我了。谁说女儿是妈的小棉袄来着,我要生儿子。”
岑大鹏正坐在床边穿衣服,斜瞟她一眼,“想生就争点儿气。”
秦凤美目瞪得都快掉出来,“你个老不死的,老娘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一老一小,没个好东西,都给我滚。”
一脚把岑大鹏踢下床,摔了个屁墩。
“反了你了,死老娘们儿!”岑大鹏屁股墩得生疼,走路都有点儿困难了。
岑大鹏真急了,秦凤也害怕了,赶紧以泪遮脸,大声哭号起来,无非是怨岑家父女联合起来欺负她。
岑大鹏什么都不怕,就怕女人掉金豆儿,另外他也得顾及形象,当家十户的,不能让人听了笑话去。
岑水心见父母因自己起了冲突,早溜进自己房里躲起来了。
“生不出来就生不出来,我说过你一句吗?你不要有思想负担,你妈不就没生出儿子来,只有你和兰子两个女儿,你爸和你爷爷都认了。难道我还不如他们?”
秦凤挂着泪珠朝他三白眼,岑大鹏心里打了个突,秦家祖上比岑家显赫,只不过人丁一直没有岑家旺。尤其秦兴邦一脉,到了秦凤这代断了香火,除非秦兰找上门女婿,否则就没指望了。
“好好好,我不如你爸和你爷爷。”论学知和受教育程度岑家明显比不上秦家,秦家是村里出大学生最多的家族。而秦家又以秦兴邦一脉最为出色,秦兴邦留过洋,其独子——秦壮在文革期间耽搁了学业,文革后凭毅力补习功课考上了名牌大学地质学专业,终年在外面勘察地质和矿藏。孙女秦兰从小聪明过人,获得师范类硕士后留在家乡任教,接了爷爷的班。
秦凤抹一把鼻涕眼泪,“你就是不如。”
岑大鹏撇嘴外加附送白眼,“我承认我不如他们,但配你还绰绰有余。”说起来,秦家秦兴邦一脉就秦凤最没出息,高中都险些没毕业,岑大鹏好歹还读了大专,比秦凤学历高。
秦凤被噎得没词了,她本来不笨,奈何从小对学习没兴趣,可能随了她妈的基因。
“按遗传学上说,你和兰子都是生丫头的命,能生儿子倒是奇迹了。”
秦凤不服了,“科学上明明说生男生女是父亲的责任。”
岑大鹏不以为然,“种子撒下去一大片,有豆子有茄子,你那破盐碱地就会长茄子,还怪种子不好。”
“水心——!”秦凤突然直着嗓子喊。
岑大鹏愣神儿,“你喊闺女干嘛?”
秦凤唇角带着冷笑盯着他,“我让她听听他爸是怎么看她的。”
岑大鹏气得瞪大眼睛,“你敢破坏我们父女的感情!”
秦凤斜睨着他,“怎么,敢说不敢当?”
岑水心推门进来,“妈,找我有事?”
秦凤手指岑大鹏,“你爸说你是茄子。”
岑水心明明把前因后果听得真真的,仍然装作一无所知,问岑大鹏,“爸,什么意思?”
岑大鹏尴尬无比,他重男轻女不假,但不能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对这个女儿他还是很宝贝的。
“别听你妈胡说,我闺女什么样我都喜欢。”开玩笑,别人家的儿子再好是别人的,血管里也不流他的血,女儿怎么了,只要有女儿,就不愁没女婿,生了外孙姓岑就不算绝后。没儿子之前,千万不能得罪女儿。
“哟,你喜欢女儿,我怎么不知道?刚才谁怨我生不出儿子来着?”秦凤不依不饶,誓要让岑大鹏在女儿面前露出真面目。
“有病,谁不知道女儿好?我女儿长得漂亮,学习又好,将来肯定赛过她小姨。”
“也不看看她继承了谁的基因?”秦凤自豪地说。
岑大鹏轻笑一声,“你什么基因?”不等秦凤发火,他鞋底抹油,溜之去也。
父亲奸计得逞遁逃,岑水心不禁莞尔。
秦凤摇头叹息,“爸爸妈妈吵嘴你还高兴?”
岑水心忍笑不语,有空儿她得跟妈妈好好说明一下,人与人就是要碰撞才能沟通,产生火花和新鲜感,吵吵闹闹的生活是最有滋有味的,就像辛承祧的父母,十足一对欢喜冤家。
这一晚,许多人家都像岑家一样被扰了清梦,夜半睡不着,促膝聊家常,尔后早早起身劳作。唯独始作俑者一家睡得安稳,曾楠夫妇只在巨响第一声时翻了个身,眼皮都没张;辛家老太太倒是睁开眼睛静听了一会儿,觉得跟自家没啥关系,又睡了;辛承祧和辛承玉小哥俩儿借土遁回来后,高高兴兴上床睡觉,头一沾枕头就着了,一晚无事。
早上,辛家全家精神抖擞,生气勃勃地奔赴各自的岗位。
辛承祧书包里装着小塔,昨晚他已经把密码译本短诗背熟,记在心里,迫不及待要试验鹿皮囊里的其他小玩意儿,根本等不到晚上,干脆把小塔带了出来,准备找时间琢磨一下。之所以选择小塔,一是他对它感兴趣,二是它的形状相对比较正常,万一被人发现问起,可以说是村里卖金鱼的大叔进的新盆景。
他没有把这事告诉辛承玉,昨晚无意中启动明珠弹差点儿酿成大祸,明显吓着辛承玉了,他也是心有余悸,不过天生的冒险精神让他忽略了那点儿恐惧,但他不想让辛承玉担心。
课间操时间,辛承祧终于逮到机会,带着小塔躲进操场厕所旁边的死角里。拿出随身的放大镜,他仔细查找小塔上的蛛丝马迹,很快发现一些可疑的小麻点,果然如他所想,鹿皮囊上记载着密码译本,详细的说明和口诀刻在每件物品上,如此两相对照,既可一目了然明了如何使用这些物品,还可以有效防止别人的窥探,确保口诀安全。
“玲珑宝塔仿品。”他译出头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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