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瑜携左慈同来的时候,见李睦顶着两个黑眼圈,不经意间眉头皱了皱,心里却又像是估摸到了什么,隐约又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欢喜。
李睦的目光往左慈一身宽大的道袍扫了一眼,有些浮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大清早给她带个制丹炼药的牛鼻子来,算什么意思?
然而一眼瞥到周瑜一身风华,丰神俊朗,精神奕奕的模样,不由就想起她昨天夜里的“惊魂”,李睦不禁轻轻挑起眉梢:“公瑾来得好早,想来昨天夜里一夜好睡!”
听她语气不善,周瑜诧异了一下,转念一想,却也只当是他来得早了,又扰了她的清梦。
赔罪的话当着左慈不好直言,以免这皖县里马上就传出什么孙权在县府中日日睡到日上中天的消息来,只能朝她略带歉意地笑一笑:“军务多繁杂,瑜不敢贪眠。”拱手一礼,应对得极为得体。
左慈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听话听音,李睦这一句话出来,他又怎听不出是嫌他们来得太早之意?他此来正是有求于孙权,若是因第一次拜会的时刻令人不悦而无功而返,岂不难堪?
于是,他风度极好地接着周瑜的话音立刻打了个圆场:“周郎昨日向老道提起权公子近日劳心为民,睡眠难安。老道自问略通提精舒气之法,可得回精续力之丹药,可助人延年益寿,解忧去乏,这便今日随他一同来拜望公子。”
“劳心为民?”还又是精气又是精力的,一听就不是好东西!
李睦横了周瑜一眼,忽然展眉一笑:“若论劳心劳力,我哪及得上公瑾在军中操劳,打仗辛苦,又少人侍奉?正好,昨日我新得一舞姬,名文踽,擅歌舞而姿妖娆,送于公瑾闲时为你解忧去乏!”
说到后来,眉眼尚有笑意,语声里却是已经听得出咬牙切齿的森然之意。
周瑜听到“少人侍奉”时已经知道不好——他记性好,当然记得这是打发范须时候说过的话。
当初范须来时,他只是随意找了个借口把人赶走。往军营里送女人,简直就是笑话!他要是还留下来,不说他从此还要不要带兵了,就说面前这个笑吟吟地磨牙的小女子,一句“周公瑾,你太高看自己”,他就无言以对。
偏现在皖县里的许多事还尚未理清,一时还离不了范须这层当地豪门盘根错节的关系网,除了将李睦当成挡箭的盾牌之外,他也实在找不到何时的理由把人推出门去。
毕竟,像范须这种没有官面上根基的豪门富族而言,送个把女人联络一下关系实在正常,甚至酒宴上直接把他家中的舞姬带走也是常事。
若是他说军中军令,怕是范须能立马就送他个院子把这女人养起来——他就更说不清楚了!
原以为送进县府的女人只养在后院也就行了,最多就像乔氏姊妹那样,落入李睦眼中,引来昨日的那一段……他如论如何也不会想到,竟还有主动爬到李睦榻上去的!
还将他当日打发人走的话原封不动地传到了李睦面前……
周瑜暗自后悔怎就今日带了左慈同来,其中的关节不好明着说出口解释,只能再长长一揖,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推辞了她这番“美意”:“军中乃肃穆之地,军纪严明,瑜片刻不敢怠慢,怎可沉于女子歌舞?”
一礼毕,想了想,又笑着加了一句,“要是乱了军纪,回去后子义兄可又要寻我去校场一叙了。
周瑜却目不斜视,另一手向左慈一抬,一派翩翩风度。
这两人绢布帕子一送一扯,都在坐下的一瞬间完成,左慈还在想方才的一番“表演”是否哪里露了破绽,叫李睦看出来了。倒是只注意到两人似在较什么劲,然后李睦又杀气腾腾地瞪着周瑜,而周瑜却视而不见,根本没将那点敌意放在眼里。
于是精神一振,正待再探问些详细。李睦随手把鱼片往外推了推,倒了盏茶,向他举了举:“我素来听闻鼎炉炼丹,丹砂铜汞之剧毒之物经煅炼而成的丸药,仅指腹大小,却能令人驻颜增寿,倒不曾真正见过,不知真假,道长可否为我解惑?”
问到他所长之处,左慈顿时扬眉而笑:“权公子所言不全,炼丹者,多炼气也。凡草木烧之即成烬,而丹砂经雄火炼而成水银,似银而又似水,待火尽炉静之后,又还成丹砂,若人体亦能若其烧而不烬,变而复回,岂非长生得望,百病俱除耶?”
“百病俱除?”李睦忽地一笑,脱口而出,“那纵欲过度呢?算不算病?”
“噗……咳咳……”周瑜正倒了水要喝,被她一句话吓得陡然都呛到喉咙里,暴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狠狠瞪她。
什么纵欲过度,这是她能说的话么!她都哪儿听来的这些有的没的!
在李睦一脸无辜的耸肩中,左慈心里暗道了一声“果然”,方才心里的猜测又落实了三分,看着周瑜的眼色也多了几分恻然。
这两人不合,几乎是肯定的了。听李睦之言,观其夙夜难醒,一副恹恹的样子,又问出这样的问题来,左慈在心里给这个年轻的孙权定下了必是好此道者的定论。
炼丹也好,房中之术也罢,只要与长生及内气协和扯得上关系的,他都精通得很。毕竟权富之家,并非人人俱好丹药,可这房术之中,就没几个人不好得了。因而他深知但凡好此道者,最喜与人炫其得女之窈窕,勇猛之壮然。而像周瑜这种……这些却如同当面嘲讽,直言讥笑一样令人难堪。这两人又怎会相合?
想到这里,左慈做出个祥和泰然的神情,抖一抖衣袖,语速放缓,几乎一字一顿,老神在在地慢慢答道:“房中之术可以金丹辅之,亦可以术数习练,如同修习武艺,战场布阵一般,非天生而定,只要修习得当,自可为杀将纵横。”
听到他语气里故意流露出来的诱惑口吻,李睦不禁好笑,却又被周瑜瞪了一眼。于是咬了咬唇,忍住笑向他眨眼。
问出那四个字,不过就是她忽然想起了袁术后院那一院子女人而已。
这个牛鼻子装神弄鬼的模样,若是送到袁术那里去,没准能给他算出个天命所归,不需传国玉玺也能立刻称帝登位的天象来。而袁术若是称帝,他们此番打到皖县,就能用向汉而讨逆的名义了——周瑜本来打进了皖县就预备立刻兵发寻阳,讨伐刘勋,不就因着师出无名,刘勋是袁术指派的庐江太守,而孙策名义上也还在袁术麾下,才迟迟按兵不动的么。
她不记得袁术称帝的具体年份了,不过却记得该是得了传国玉玺之后才行僭号,历史书上还印着一副托玉玺朝天的图像来着。可现在传国玉玺被她所盗,若是袁术因此迟迟不称帝,孙策岂不是就没借口脱离他了么!
真是不是好人心。
李睦朝周瑜撇嘴,自己也将茶盏中的茶喝了。左慈却话锋一转,向他们二人拱手道:“慈此行,只为向权公子求一栖身之所,专意炼丹,求长生之道。若能得权公子庇护,慈有一本《九丹金液经》,愿奉于公子……”
“噗……”李睦直接把茶喷了出来。
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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