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中藏机谋,明月遣我愁。
镜后妆,傲清霜,篱笆下,共饮对菊黄。
节一:重九
月上中庭,洒着银光。皓白之外略带了一丝忧郁,静静地停滞在孤独而寒冷的天空中,愈发显得孤光自冷。
“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这一方高阁,近可接天。然而看似触手可及的东西,却往往离得更遥远。高阁向下,仍是高阁,高阁与高阁相接,搭就了更高的楼阁。每层楼阁之间有左右两道阶梯,阶梯两侧空无一人,阒阒无声。似乎万千世界所有的寂静都由此处传出,亦归于此处,是为轮回。
“那年梅子青时节,闲敲黑白菊初黄。原来青梅太苦涩,渐行黄花更凄凉”一声叹息从了没,那王员外又收到黑信了。”
“是么嘿,真是活该作孽,撞上了女鬼,现世报啊。”
“可不是么,上次是他儿子,这次总算轮到他自己了。”
“张大哥,你说这邪门的事儿,怎么就撞上了他王家呢”
“嘿,老李,你倒心眼儿好”老张看了老李一眼道:“想那年收成不好,你借了他王家几两的救命钱,隔年找你讨债时候,可没见他王大员外可怜过你。这黑函啊,就是他王家的报应啊。”
老李想着往事,不觉愤恨:“恩,不错,你说的有道理。”他点着头,喝了口茶。
骆采灵静静地看着那两个坐在右边角落上喋喋不休的大叔,他俩的对话自然一字不落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凭她这些时候闯荡江湖的经验来推断,这里头必然有好玩的故事。
“谁让这王家仗势欺人,平素里傲慢惯了。若不是有几个臭钱,谁肯理他也不知这钱是从多少穷苦老百姓里抢来的。现在他王家遭难,我是打心底里觉得解气。”
“那倒是。大伙儿都是穷人的命,可那王员外一家,却都是锦衣玉食的命。现在报应了,我和家里那口子,也是偷着乐呢”
“两位大叔,这么说可不对啦。那王家平日里欺行霸市,固然不好。可现今遭劫,却也不见得是件可笑的事。”
拾金于野,遇妇于室,闻仇于危,皆是良心的试金石。无人见之而能拾金不昧,无人知之而能目不侧视,仇人遭劫而能不幸灾乐祸,皆是难得的品行,然而如此这般的人,却少之又少。正是因为人们在做出恶行之时,但求人所不知,而不问良心是否有愧,这岂非是人类的一大悲剧
那两个庄稼汉一愣,骆采灵也是一奇,别过头去,却不知何时,茶肆里又来了一个布衣书生,正到第三桌前。那书生浓眉大眼,阔面重颐,上衣虽然敝旧,可却干净,裤脚打着好几个补丁。
他放下书箱,叫了壶茶,轻轻说道:“人生贵贱,也不是天定之命。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他侃侃而论,器宇轩昂,从头到脚却隐隐透着一股豪气,丝毫不似落魄之人。
骆采灵轻轻一笑,心道:“这书生倒是和杨大哥极像。”她素来不喜礼义仁教,当下不屑道:“哼,光耍嘴皮子,又有什么用。”
那书生显然听到,见是个年方及笄,明艳动人的小姑娘,自然当她嘲笑,也不以为意,道:“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人无仁心,不足以富贵;不义之财,得之亦是空。”
他先时还是义正言辞,可说到这里时,轻捏鼻尖,嘴角坏笑,又极见轻浮:“两位大叔不明此理,不以仁心对众人,只独埋怨上天不公,是很难得到财富的。”
“哈,这位小哥,我俩不懂你们读书人的道理,但这王员外日进一斗金,夜进一斗银,发的都是昧心财。小哥不信,在镇上随便问问便知。”那老张叹道。茶肆那老板听了,也道:“不错,这位大哥说的是实话。”
骆采灵按耐不住,问道:“大叔,你就快说说这个王员外吧,还有那个什么黑信的事儿。若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本小姐也去教训教训他”
四人都是一愣,那书生仔细把她从上到下瞅了一边,只见她梳了双垂鬟髻,肌肤娇嫩,吹弹可破,小脸偏圆,却不显胖,身材娇巧,睫毛长而翘,下面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灵动非常。
“我说,你在瞧什么”骆采灵瞪了书生一眼,那人忙道:“没没没,我见小姑娘你甫出大言,不免多看几眼,好记住你这姣好的容貌。不然待会儿大风闪了舌头,只可惜了这朱颜。”神色之间,极见狡狯,与方才的仁义书生形象,恰恰相反。
“你”采灵正待要骂,忽然发觉此人先前行止语言之中,似乎带着一股教化之意,此刻又不似嘲笑,反而像看透了她而发出的调笑。
“这家伙与寻常读书人可大不不同。若是世家子弟,这行头也太过寒碜;若是普通书生,必是一堆废话,却没半点实用。而且他挤眉弄眼,又好像个轻浮浪子。除非,他是别的什么人乔装改扮的。”采灵心中暗忖,她亦是惯于易容之士,以己之心揣度,便知端倪。
“你什么是指我么哈哈。小生在此,姑娘有何见教”
采灵骂道:“油腔滑调,油嘴滑舌,你快多喝点茶,清清肚子里的油水吧”书生大笑:“小姑娘发起怒来的样子,也十分的可爱呢。”他见采灵面色微愠,忙撇开话题道:“好啦,小子闲话不说,大叔,说说看吧,那是什么黑信函”
“好好。唉,这王员外,名叫善德,是本镇的一个大财主,他在镇上开了一间当铺,一间赌坊,真是势大财雄。你要说他十恶不赦,却又不至,但平素欺凌百姓的事倒也做了不少。前些日子,小齐家祖传的玉佩就被他逼着典当了,这也没办法,谁叫欠了他银子呢”老张连连叹息。
老李道:“对啊。可是也不知那王员外得罪了什么人,这一个月来,接连收到几封黑色的信函。信函里写着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儿,比方说,要那员外拿出数百两银子建个米仓,又要他拿钱修筑河堤等等。试想,那王员外怎肯去花这冤枉钱自然把信烧了,不做理会。可第二天,又收到了信,信里竟写着十六个字,如不照办,恐有大祸,买椟还珠,马失前蹄。”
采灵一愣:“那是什么意思”
书生止住她,说道:“且听下去。”
“姑娘,不单是你,我们也都不知道什么意思。可就在三天后,王员外忽然发现,前些天新进的一批古玩,竟然都是假的。当初验过的,确实是真品,可是转眼之间,就变假的了。更奇的是,王员外的儿子王大少不知从何处买到了好几匹低价好马,可骑着的时候,竟鬼神神差摔了下来,断了条腿。王员外派人仔细查看了,那马也不曾受惊,真是奇怪了。唉。至于那信上说的,指的便是这两件事儿了。”
骆采灵与那书生对视了一眼,随即分开。
“事情出了两天,那黑色信函又来,仍是第一封的内容,就要王员外出钱。王员外只道是巧合,依旧不理。接着黑函又到,这次却是写着再不照办,祸不间断,不义财飞,恶犬逢道十六个字。”
“嘿,这次又是出了什么事”骆采灵问道。
“这回却是那王员外当铺里的当票不翼而飞了,利息都无从记起,凭空损失了千两银子。这还不止,他家夫人去庙里进香,道上却忽然蹿出一条疯狗,吓得不轻,现今还卧床不起呢。那狗到现在还没抓到,恐怕是鬼犬,这黑信啊,就是诅咒”老张道:“大伙儿都说,准是那王员外家遭了鬼,不然怎么会收到这等不明诅咒的信呢。”
“嗯。地狱里来的诅咒么王夫人还好么可别被吓死了吧”书生发问。“听镇上的老大夫说,其实也就是惊吓过度,没有性命之忧。”老李答道。
骆采灵还有一事不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事儿的”张、李道:“却是听那员外家的管事说的,前些日子正在求道士和尚驱魔呢道士和尚来了不少,也见着个女鬼了,没驱成,全都被吓跑了。看来那写黑信的女鬼厉害得很,寻常驱魔法师根本不是对手。”书生点点头:“街里街坊,这些事儿传得是最快的。”
“原来如此。”骆采灵托着腮。
“也就是这么回事了。哎哟,你看我,时候可真不早了,小哥、姑娘还可以慢慢聊,我们可要先回去了。今儿是重阳,那王员外,只怕丝毫没心思过这节吧。”两人说完,付了茶钱,各自回家。
骆采灵看了那书生一眼,见他自顾自的喝茶,并无异态。心想:“这女鬼必是人装的,只不过要在这中土豪劣绅家偷换真品,还能取走当票,又惊吓良驹,驱逐恶犬不被发现,一定得精通武功。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真要行侠仗义,又何必这么的婆婆妈妈,搞这许多玄虚呢”
她正要起身,就见茶肆外一老一少经过,老婆婆约有六旬,佝偻身形,小男孩不过三四岁,拉着婆婆的手,说:“奶奶,虎子要背背”那老婆婆怜爱非常,俯下身子,微笑道:“来,虎子,骑到奶奶背上,奶奶带你回家吃糕子。”
男孩紧紧地抱着奶奶,说:“奶奶,等虎子长大了,也要带奶奶去吃糕”一老一少渐行渐远,骆采灵看着,不觉微笑起来,心头涌上一股温馨。
邻桌那书生轻道了声:“长慈幼孝,国可昌荣。”接着左眼对她一眨,举起茶盏一饮而尽。
采灵一奇:“这家伙方才喝茶,都是细细品味,此刻却是霸气陡升,牛饮鲸吞,说话时候也是,一会儿正儿八经,一会儿嬉皮笑脸,真是个怪人。”
1出自唐杜牧九日齐山登高全诗如下:
“江涵秋影雁初飞,与客携壶上翠微。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
但将酩酊酬佳节,不用登临恨落晖。古往今来只如此,牛山何必独沾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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