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那是”群豪无不振动,清泠、雪晗二姝尖叫出声,只见严松掌力如长川大河奔腾而上,右掌擎天,由臂至手,恍惚有数道涓细溪流汇聚,绵延至掌心处,接着他身如离弦之箭,俯瞰后,单掌之势如玉龙倒悬,携着千江万水一拍而下,将沈非云通身笼罩,声势之雄壮,不亚于钱塘江潮,大声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
“号长风急暗云催,铁鼓雷鸣战未回。一袭白衣寻敌去,三军带甲几人归1好一招天海俱空,并世再难有第二掌了。”
“轰”沈非云坐下的轮椅就如被击得粉碎的水桶,碎屑井喷四溅“啊”群豪疾呼。这一掌空了天青、空了海蓝,万物俱消。功名似烟、富贵如云,成也好、败也罢,终是归于虚无,空空如也。
就群豪都在为藏剑阁主惋惜之际,只听方旭大叫:“身后”
一个身影在惊涛骇浪之中跃然而出,指作剑貌,无形剑气陡然射中了严松后腰命门穴那人竟是藏剑阁主沈非云
原来沈非云眼见严松这掌威势难当,便使了个金蝉脱壳,暗度陈仓之策,右掌拍车使身纵,左掌击地使身起,一个转身,弃了坐下轮椅不说,更是将严松后心破绽尽收眼底。众人都被“天海俱空”的声势所惑,即令严松自己亦认为名垂四海的藏剑阁主必将命毙此掌之下,哪料想得到此等云谲波诡之变
但是即便如此,藏剑阁主就此胜了么
“什么”沈非云目露讶色,从决斗开始至今,他从未显露过半分怯懦,哪怕对手是“苍南一掌”,这个足与其父相抗的绝世高手,他也不曾害怕过、惊异过。那是因为,他成竹在胸。而此刻,他的心中生出了一丝不解,更确切的是,难以置信
那股无形剑气确确实实地击中了严松的穴道,而他竟浑然不觉,翻身就是一掌沈非云身在空中,避无可避,当下双掌平推,可来力之雄,直可穿墙裂石非云只觉双臂不仅剧痛,反撞向自己胸口,他口咸胸闷,身子便如断线的风筝直飞出去,跌落在了擂台上。
“大哥”清泠、雪晗同时出手,袭向严松左右。杨寰骂道:“以多欺少么”他正待上前,却见严松双掌“啪啪”两下,便将二女逼退,接着他大袖一甩,昂然立于擂台正中,霸气凛然
“咳咳苍南一掌,果然名不虚传。”沈非云伏在地上,抹去口角血迹。昆仑奴忙将他扶起,以供清泠、雪晗施救。
杨寰见严松已胜,朗声道:“苍南掌门技胜藏剑阁主,可还有人不服”群豪面面相觑,无人上台。杨寰道:“既无人上台,那么便请参见南武林严松盟主吧”
苍南弟子登时掌声雷动,严松面上也露出一丝难得的微笑。他适才硬生生受了沈非云剑气一击,虽然将之击败,但一掌之后也让周身一阵剧痛,急忙趁杨寰说话时暗调真气,此刻虽无大碍,但内息仍是不畅。
他双臂抬起,止住呼声,正欲说话,却听一人大声道:“且慢”
声音并不大,但在会场中无比清晰地传开来。
沈清泠眸尖卸了一点忧愁、沈雪晗眼角含着一抹温柔,两姐妹表情虽异,心内均是暗喜:“他来了”而沈非云眉梢的神态,则是另一股的复杂难明。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台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青年,白衣如雪无瑕疵,掠地清风微起伏,长身玉立上,手中折扇紧合,英气绝伦。不是杨凌是谁
杨凌喝止严松后,缓步踏前。他衣袂迎风扬起,恰如一只昂首而来的白羽仙鹤,振展双翅,凛然不可侵犯。群豪仿佛被一种魔力驱使,纷纷趋首,纷纷让道,似乎松鹤所来,乃是仙人所授。
人总是如此的奇妙,即便心里是反对,即便被逼到绝境,若是没有人带头,他们永远都能逆来顺受。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带出了反秦浪潮;十八反王,瓦岗为首,成就了反隋之势;唱出“冲天杀气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的黄巢起义把唐王朝推向深渊。被逼同被带领,岂非是同样性质当被逼与被带领同时存在的时候,人往往便不会再去思考,自己真正追求的是什么,而是随着这股潮流而前进。
杨凌缓缓走过童雄身旁,童雄怪叫一声,就是一拳打来。杨凌头也不回,反手一指戳中了童雄下肋。宇文臣双笔同时攻到,杨凌折扇一封,右腿踢中他膝环跳穴,立时又将之击倒。
严松见这白衣青年转瞬之间就将自己的两名得力干将击退,心中讶异:“这人是谁,我竟不识”
“飞虎”许显纯、“锦豹”杨寰等均与杨凌交过手,心中均想:“不想月余未见,此人武功更上一层。他来搅局,虽是难缠,但严松已胜,即便不服,亦能以武力压制。”
严松站在台上说道:“这位小兄弟出声阻拦,不知有何见教”
杨凌站在台下,一字一句地道:“你不能出任盟主之位”
“为何”
“因为你不配”
群豪哗然。
严松目透凶光,双拳攥紧,盯着杨凌。杨凌亦不退让,双眸逼视对方,折扇护于当胸。
“为何不配”严松冷冷地迸出了这四个字。
杨凌长吸一口气,朗声道:“大明朝至今有两百余年,然国运已猖獗,我辈江湖草莽,虽无意仕宦,却焉能见大好河山落于胡虏之手”群豪不明所以,见他说的郑重,都凝神细听。
“昔我大明北有鞑靼、瓦剌,今有后金,虎视眈眈于蓟辽。金主哈赤,又素怀异志,只欲一朝起,颠覆我华夏芸芸。而圣主不明,蔽塞视听,不能任贤能,以致萨尔浒一役大败,伤损六万余人,而后熊廷弼、王化贞又败于哈赤之手,其遂迁都沈阳,就势而下,意何昭昭”
群豪纷纷点头,许显纯喝道:“我锦衣卫尚未敢谈国事,你一介白身,便敢妄议朝政么”
杨凌冷冷地道:“天下人议天下事,何况我大明英豪乎”众人见他豪气干云,大声叫好许、杨见他声势即成,心头暗恨,却不敢再说。严松却淡淡地问道:“少侠所言不虚,只是这与我等推选江南武林盟主,又有什么干系呢”
“干系大着呢”杨凌看着严松,冷冷地说:“我大明朝廷以儒孝治国,我大明江湖则以侠义行走后金凶残,实堪痛恨,如若南下,屠戮我良民千万,令我百姓流离失所,我辈英豪焉能视而不见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2”杨凌心有所感,大声道:“人生在世,即便做个贩夫走卒,只要有爱国救民之心,那便是真豪杰倘若只想着名望富贵,就算做了天下盟主,也不过是遭人唾弃”
“啪啪啪”沈非云拊掌赞道:“说得真好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此仁人胸襟也”
严松愀然不乐,道:“如你这般说,是指严某无爱国之心,是以不配当这南武林盟主”
“然也”
严松哼了一声,强压怒气道:“阁下是存心来找茬的么”
“非也这里人人可做盟主,独你不可”杨凌冷然看着对方,喝道:“只因你严掌门暗地里勾结哈赤,蓄意卖国如何还敢自称有爱国爱民之心我江南武林,又如何能奉你为盟主”
群豪听罢,惊诧万分,顿时间人人私语,会场沸腾起来:“严松居然勾结哈赤”“严松要卖国”“那锦衣卫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松怒道:“阁下不要信口雌黄,含血喷人”
杨凌盯着他双目,只见对方丝毫不避让,随即大声道:“现有太湖青龙帮截获严松叛国书信一封,可证其奉金主哈赤之命,奉白银二十万两,结交东厂魏忠贤,冀其相让渤海辽东”
众人都是“啊”的一声,显然这个惊雷一般的讯息,让所有人一时间都难以接受。许显纯、杨寰等锦衣卫则齐喝骂道:“胡说八道”
“诸位倘若不信,且听杨某一读”
群雄怔怔,均看向这个白衣青年,心中诧异不胜。只见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张开读道:“字付九千岁忠贤雅鉴。大明国立世百余载,久而不衰,非天子有才力,弃燕雀之小志;实千岁主谋划,慕鸿鹄以高翔”之后一大段都是歌功颂德之辞,直到:“今海内有变,孤励精图治,大金之势,雄于万国,意图渤海辽东。千岁何不因机变化,立功立事如若成事,开国称公,孤必以朱轮华毂相报,拥旄万里,以滋壮也”图谋之意全出,而后道:“今浙江苍南派掌门严松,孤之心腹也,孤今以严掌门携白银二十万两,北上而赠千岁,当知孤意之诚也。千岁明德高智,定不负孤之厚望。”再接下来又是一段歉和致辞,末书:“覆育列国英明汗3。”杨凌读完,将信扬起,信上一方朱红印记清晰可辨,依稀满文。
山麓千人神情各异,天,让我除掉恩师,如果我不干的话,她就要把我私窃郑门财物之事告诉老头子,我,我别无选择,只好动手”他觉得,这么说,他们就会把愤怒转到严松的身上,他的眼神忽然狰狞起来:“你勾没勾结后金我不知道,但与她却”他话还没说完,严松早甩开杨凌、沈非云,一掌打中了他心口
贺连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不相信严松的铁掌竟能如此迅捷的击来,他看着自己喷出的血溅在衣襟上,慢慢的,他看到的是蓝蓝的天,却什么也听不见了,往事在脑海中依稀浮现出来:
那一天的夜里,他大醉。酩酊之中,他抓着师弟们的手,希望能借到哪怕一两二两的银子。因为他的囊中,已没有分文。师弟们有的婉拒了,有的急急跑开,因为他借得太凶了,他总说,等我赢了,加倍还你。第一句他兑现过,第二句却从没有。他捶打着树,咆哮着,却被她看在眼里。她叫住了他,他看着她,姣好的容颜微笑着,就好像一束透过阴霾夜空的星光。他愣了。她把她脖子上的一串珠子给了他,那是老头今天刚给她的。那珠儿每一个都闪着绿色的光亮,他知道,这些翡翠明珠拆下来足足有三升,价值至少五万两。一次,两次,接二连三。他发现自己欠的钱越来越多,再也无法离开她。她总是微微的笑,对他的要求从未拒绝。于是在那个销魂的夜里,他与她,执柔荑、偎香雪,他占有了他师父的女人。他的心里似乎有块蜜,甜滋滋的。
可就在那一夜后,她再也没有让他碰过一下,她只对老头子笑,只握老头子的手,也只和老头子上床。他看得眼也红了,拳也紧了,却无可奈何。因为,他得叫那个老头子一声师父,叫她一声师娘,哪怕老头子老得很,而她却比自己还小得多。他终于忍不住去找她,问她究竟喜欢谁。她只笑了笑,什么也没回答。他一把扑了上去,摁倒了她,扯掉了她的衣裙。她没有抵抗,没有挣扎,更没有呼喊。他又一次得逞了,可却更痛苦了。他成天赌,赌得更凶,成天喝酒,喝得更醉。他被师父骂过,可他却没有办法。不赌,不喝酒,他该如何度过那些没有她的夜晚呢他忍住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却瞒不过她的眼睛。
“前些天,他问我那一串翡翠明珠哪去了。”“你你怎么说”她抖了抖头发:“我只说找不到了。”“那那他信了”“不信又能如何”他不说话了,只是心里那个念头更重了。她微笑着看着他,似乎在给他更多的鼓励。“我要杀了他”“你打不过他。”“打不过也要打”“那是莽夫的行为。”他好像听懂了,问:“你肯帮我”她笑的美极了:“为什么不呢”她把嘴靠向了他的耳:“我家主人,会帮你的,如果你能成功的话,掌门也是你的。如果,失败的话,老头子也会知道一切的。你会懂的,对吧”“那位大人是谁”她在他的掌心写了两个字。
他们商量着,终于在老头子受伤的那个晚上开始行动,因为老头子也发现了什么。“他让老郑去查明珠的事儿了。”“那怎么办”“先下手为强。”“不错,趁他病要他命”他揣着金刀去书房见他,老头子把明珠一抖,问是怎么回事他跪在地上,说是他进她的房里偷的。老头子怒不可遏,拍了桌子。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就在他要拔刀时,她推门而入,聘婷动人,老头子也不得不把怒火压住。“怎么动这么大的肝火别伤了身子,我炖了鸡汤,你先喝一些吧。”她一口一口地喂他,就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捅着他。突然,老头的脸变得很难看,瞪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她看了他一眼,他会意,起身就是一刀。一把无形的刃和一把有形的刀同时刺穿了他的小腹。他笑了,她却没有一丝表情,她扒下他的衣裤,叫他等。他听着,也照做不误。他没有理由拒绝,哪怕她只是在利用他。他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杀了他的师父,背叛了他的师门,最终死在了他的掌下。也许他该死不瞑目,也许他罪有应得,他和他还有老头,究竟又是她的第几个男人呢也许,他也只是个可怜虫罢了。
1出自田新智朝代未知钱塘江观潮。
2出自唐杜甫潼关吏,全诗如下:
“士卒何草草,筑城潼关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馀。借问潼关吏,修关还备胡。要我下马行,为我指山隅。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丈人视要处,窄狭容单车。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哀哉桃林战,百万化为鱼。请嘱防关将,慎勿学哥舒。”
3万历四十四年,哈赤在赫图阿拉自称“覆育列国英明汗”,国号“大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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