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梦犹寒最新章节 第四章 江宁府衙的牢狱里甚是潮湿，对邬思道这般满身血污的犯人来说更是难以忍受。阴暗的囚室之中，只有那一个小小的天窗可以透过一点阳光进来。
邬思道饱受狱吏的毒打满身是伤，若不及时救治，真是性命堪虞。尽管江南科场舞弊案已经大白于天下，可邬思道身为举人，却不顾圣人之道，纠结落榜举子冲击贡院和州府县衙。康熙皇帝知晓之后，也是勃然大怒随即掷下严旨：邬思道其人，放浪形骸，妄言官吏朋比为奸开罪朝廷，着收监于江宁府衙，永不录用。
江宁百姓对于此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邬府的主人邬君竹在得知这一消息之后，心中也只是一阵无奈的叹息。料想自己的儿子邬思道从此终生无望再入仕途，转绝神伤。
好在之前他也为官一方，认识些许的官吏同年。在疏通好江宁府衙的关系之后，终于在一个深夜来到了关押邬思道的牢房，与他一起来的还有府中的丫鬟云霜。
一走进这阴森而又潮湿的牢房，邬君竹的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当他步履蹒跚的来到关押邬思道的那间牢房的时候，第一眼竟没敢认出自己儿子的模样，紧跟在邬君竹身后的云霜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出来。
邬思道用尽自己的力气，拼命的抬起头向前望了一眼，但见父亲白发鬓霜满脸忧愁，心情凄凉之余也不禁应声而泣。邬君竹连忙走进狱室，一把将他揽入怀中，极力安慰道：“思道啊！你做的没有错，现在江宁城里到处都传诵着你的美名。我邬君竹因为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也是倍感荣耀啊！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把你身上的伤养好，其他的你就不要多想了。”
“是啊公子，老爷说的对！这里的衙差也真不是人，对公子下这么重的手。”云霜一边帮邬思道擦拭伤口，一边却哭诉道。
对于云霜的话，邬思道好像没有放在心上。他一脸彷徨的向邬君竹问道：“那这一次科场舞弊案是何结果，那些落榜的举子可又重考了？”
邬君竹脸色凝重，他不愿向儿子过多的透露这一次科场舞弊案的消息。只是淡淡的说道：“皇上亲自审讯此案，将主考官左必藩、副主考官赵晋斩立决。噶礼受贿纵容舞弊，将其革职听参，张伯行忠贞秉正，留任原职。至于那些落榜的举子，朝廷发榜年后秋闱之时重考。”
“那我呢，朝廷又给了一个怎样的说法？”邬思道一脸急切的问道。
邬君竹的心有些震颤，他不知道该怎样和儿子讲。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儿子的后背，淡淡的说道：“康熙皇帝亲下严旨说你放浪形骸，妄言官吏朋比为奸开罪朝廷，着收监于江宁府衙，永不录用。”
邬思道一听此言，大喝一声之后晕了过去。邬君竹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簌簌而下。云霜更是嚎啕大哭，狱中传来一阵阵悲凉的哭诉之声。
岁月悠长，世情凄切。也不知邬思道昏迷了多长的时间，只是当他醒来的时候，突然发现已不在狱中，满身血污的囚服也被人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自己正躺在一张古朴的紫檀床上。
“玉露兄，你醒了？”只见一人从偏房外走入，一脸笑意的笑着问道。
邬思道不禁抬头一看，这人约有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白净面皮，团团一个胖脸，留着墨黑两缕八字髭须，头上一顶**一统帽，结着红绒顶儿，靛青夹袍外套着件套扣背心，腰间系着滚边绣花玄带，精精干干一身打扮。
半晌，邬思道才想起来是同乡戴家湾的孝廉戴铎，苦笑道：“项铃，怎么会是你！十年前令尊去世之后便家道中落，败落的叫花子似的。如今出落得这样阔，都不敢认了！”
戴铎只是一笑，说道：“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看，何况十年！说起这里头的周折，真是一言难尽。不怕玉露兄你笑，如今我在北京给人家当听差呢！来，我给邬兄引见一下！”
邬思道想着下床相见，但却被戴铎制止了。邬思道心里不住犯狐疑：这戴铎虽然败了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又重娄名的人，何至于就沦落成人家的奴才？一边想，一边却有些焦急的等待着这位仁兄的到来。
没过一会儿，果见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只是打扮也并不出奇，只穿一件灰府绸银鼠夹袍，月白夹裤，脚蹬一双黑冲呢千层底布鞋，虽不奢华，却是干净利落纤尘不染。
这青年一条乌亮的发辫直垂腰间，似笑不笑地看着他们过来，刚要说话，戴铎已一个千儿打了下去，禀道：“四爷，这就是您常念叨的邬思道邬先生，奴才已经把他从江宁府衙的牢狱之中接了出来！哦，这位是我们家尹四爷，北京城没人不知道，十八家皇商位列第四！”
“尹正。”这青年微微一笑，八字眉下一双黑瞋瞋的瞳仁闪烁着，说道：“你叫我月明居士就好了，敢问邬先生台甫？”一面说，目光幽幽的上下打量邬思道。
邬思道不禁一怔：哪有这么拖大的人，一见面就把大号抬出来，叫人家称自己“月明居士”！再想自己身犯重罪，绝非寻常人等便可轻易将其从牢狱之中带出。口中却道：“我没有号，你高兴，叫我玉露就好了！”
尹正略一躬身，将手一让说道：“实在是久仰你的大名了，连家父也十分赏识你的才学！屈尊一同论道一番如何？”邬思道听说他是皇商，原本心里腻味的，但这位尹四爷眼中有一种沉稳静娴的气质，不带半点商家庸俗，竟不自禁点了点头。
尹正从容说道：“先生，我不是虚逢迎你。当年你的揭帖传到北京，真是倾动京华！记得里头对左必藩、赵晋二人有诛心警句——朝廷待其不为薄矣……二君设心何其谬也？独不念天听若雷、神目如电？呜呼！吾辈进退不苟，死主唯命，务请尚方之剑斩彼元凶，头悬国门，以做天下墨吏！士立紫垣噤口不言。
一旦有义士者挺身而起，或刺之阙下，或杀之辇中，四方闻之，独不笑士大夫之无人耶？这写得何等酣畅淋漓，真个骂死天下尸居餐位之徒！难怪圣上震怒之下又击节赞赏呢！”
戴铎也在旁凑趣儿道：“难为主子记得这么清爽，奴才只记得那副对联——左丘明有眼无珠，不辨黑黄却认家兄；赵子龙一身是胆，但见孔方即是乃父！”
“是吗？”尹正似乎变得随和了一些，格格一笑道：“万岁爷？时拿起来一看就说：‘此人这笔字风骨不俗！”
“唔？”邬思道浑身一颤，盯了一眼殷真和戴铎，心中陡起疑云。这揭帖对联当日传遍天下，二人能背并不稀奇。只这二人，一个是“皇商”，一个是听差，连皇帝当时的态度都了如指掌，未免就太出奇。联想到戴铎昔日也是一方名流，竟肯在这位“四爷”跟前屈身为奴，毫无羞惭之意，他已隐隐猜到这位极修边帽的殷真，决非等闲之人！
转念又想，尹正之谐音为胤禛。再想历史上的雍正皇帝生于康熙十七年，算到今年也巧好是他的年龄。一念及此，邬思道便激动的说道：“阁下莫不是当今圣上的四阿哥胤禛贝勒，在下实在是有眼无珠，罪该万死。”
没错，这一位年轻人便是历史上有名的清世宗雍正皇帝胤禛。这次却是领差安徽督办河工，因高家堰、宝应一带决河，特来江宁调运粮食赈济灾民。他早闻邬思道才名，又知他身陷囹圄，心有不忍之下这才上书皇阿玛免了牢狱之刑。
这次邂逅相逢，见他已是伤势病重，原是心里失望，此刻见邬思道形骸放浪。飘逸潇洒英风四流的神态，不禁大起怜爱敬慕之心，又想到他不惜仗义执言开罪朝廷，为天下不容，且终生无望再入仕途，转觉神伤。
四阿哥连忙来到床前，双手握着邬思道的手道：“先生千万不要这么说，只是我有一事相求，不知先生允否？”
此时邬思道瞳仁一亮，稍后平静道：“我这条命是四爷救的，四爷有何吩咐，尽管说就是了。”
四阿哥听邬思道这番言语，心中更是兴奋，只是他向来城府极深，一般不轻易显露心态，他慨然说道：“我府中正缺像先生这般大才的人，我恳请先生入府聘为幕僚，平生当以师事之。”
邬思道感激涕零，紧紧握住四阿哥的双手默然无语，古朴的房间里之传来一阵阵哽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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