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门前
西风好似长了眼睛，见缝插针般钻入后背，我情不自禁将领口缩紧了几分。
远远走来一位青衣宫人，她便是何灵的贴身婢女绿岫。
绿岫朝我欠个身，告罪道，“有劳洗马大人久候，万死！”
“无碍。”
“未时乃是皇后娘娘午休之时，不知。。。。。。”
我微微抬头，一边注视着绿岫的眼眸一边说道，“冒昧拜谒，定是大事。”
“大。。。大事？”
“嗯。”
“听说前些时日，大人贵体违和，不知可曾安好些了？”绿岫看着我眼角残留的些许淤青，颇为关切地问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我苦笑了一声，抱拳道，“基本痊愈，有劳挂念。”
“如此便好！”绿岫颔首问道，“不知大人出征的日子可曾定下了？”
“我申时还得去嘉德殿开会，您看。。。。。。”我笑着提醒道。
绿岫的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慌乱，显然她并不希望我就此结束扯闲篇儿。
也许绿岫跟很多人一样，对我非主流的言行举止大异其趣，但是我觉得这更像是缓兵之计。
一般而言，女人应该对类似”何时娶妻“之类的话题更感兴趣，而”何时出征“显然不是一个宫人该问的。
昨天，王越汇报了一些情况——根据《起居注》所载，刘宏半年以来只与何灵过了两次夫妻生活，半年之前一次，半个月前一次。回想起我第二次见到何灵的情景，如果单纯从后世的观点出发，我确定一定以及肯定刘宏已经被他的正妻戴了一定绿油油的乌纱——古今之别在于，汉朝的王侯之家似乎很流行一种铜制的圆柱状情趣用品，专供白富美们排解空闺寂寞和身体躁动之用。
如果何灵也对情趣用品情有独钟自然万事大吉，就怕情夫确有其人：要么就是魏忠贤那种余势未尽的太监，要么就是侍中那种可以出入宫禁的外臣。
下午嘉德殿的与会者中就包括三位侍中，如果何灵的男宠就在其中，他是不是会抓住午休的机会潜入含德殿温香软玉一番呢？
不知绿岫是自觉提问孟浪还是被我笑得有些发毛，她告个罪道，”奴婢僭越了，还请洗马大人上轿。“
我快步走向辇轿，对着黄门们吩咐道，”公公们，时辰急迫，还请赶些脚力，有劳！“
”诺。“
。。。。。。。
含德殿
何灵内着素纱蝉衣，外穿绕襟绢丝深衣，坐在我的对面。皇后的妆容还算齐整，凌云髻也收拾得分毫不乱，但是还是很快被我发现了几处破绽。
何灵的玉面上有着明显的潮红，她的嘴唇因为干燥稍微有些起皮。毕竟弄个发髻就得十几分钟，我从通报到来到这里一共只有二十分钟多些，细节方面有些疏漏倒也说得过去——但是，她的衣襟上的扣子上下失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说明了什么呢？
除了绿岫，其他的宫女黄门都到哪去了？如果不是何灵自己仓促之间手忙脚乱，何至于犯张冠李戴的低级错误？
秋意如此萧瑟，何灵居然没有穿棉衣，难道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么？
”黄大人突然求见，想必是有要事吧。”何灵先开口了。
“嗯。若非十万火急，岂敢如此冒昧。”我颔首告罪。
“大人请讲。”
“经过连日来的紧急磋商，豫州兵败的处理结果已经揭晓。今日申时便要请圣上定夺。”
”外朝大事，妇道人家不便与闻。“
“事关娘娘兄长，便不单单是外朝之事了。”
“袁绍革职，曹操交十万两议罪银。比照如此标准，吾兄官降两级、罚银二十万两总够了吧。”
“袁绍、曹操职不过校尉，秩不过比两千石，如何能与万石年俸的大将军等量齐观？再者，令兄可是平叛主帅啊！”
“难不成要将吾兄削职为民？”何灵的情绪开始激动起来，诘问道，“黄大人与吾兄同为太子左膀右臂，莫不是忘了一损俱损的道理？”
“岂敢？”我对何灵拱手道，“娘娘也该知道，大将军这两年与世家清流们如漆似胶，与张公公、赵公公渐行渐远，分庭抗礼，难容之势有如水火吧！“
”嗯，你是说十常侍那边不依不挠？”何灵若有所悟。
“岂止。”我摇摇头，低声说道，“令兄近年来除了广延宾客，丰满羽翼之外，内政外事并无多少建树，圣上对此也颇有微词。微臣与子干大人身为臣子亦不得不秉承上意啊。“
”莫不是果真削职为民了？！“何灵大骇。
”确实有人想这么干！不过微臣思前想后，大将军如果遭此重创，太子之位必然动摇，故尔。。。。。。“
”故尔如何？？？“
”娘娘，袁逢已经主动请辞录尚书事了，以权换命！您懂了么？“我提醒道。
“哎，吾兄若是拱手交出录尚书事，不参与决策，岂不成了挂名将军？“何灵轻叹一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娘娘！“我安慰了一句，低声反问道，”这话说回来，令兄与世家清流们如此亲热，他日若尽得权柄就一定是好事么？微臣只听过王莽篡汉，却不曾耳闻跋扈太监啊！“
何灵拖着香腮沉吟半晌，点头应道，”哎，吾兄与本宫虽是兄妹，却非一母所生。。。。。爱卿所言倒真有些道理。只是一下少了两位录尚书事的大臣，这缺位却是何人填补？“
”内廷要求再加一人进内阁的声音很大啊！此消彼长，国事堪虞。。。。。。“我苦笑道。
”阉人不过贪图些钱财，倒不至于妄生异念。“何灵不以为意道。
”娘娘差矣。“我轻轻摇头。
”嗯？？？“
”娘娘，十常侍之三号人物竟是何人？“
”是孙公公，怎么了？“何灵奇道。
”孙璋可是董太后的人啊！那陈留王可是您的婆婆从小带到大的！而张让、赵忠皆为圣上心腹，您能保证他们两个日后不听董太后的？如果孙公公拿了录尚书事，以后朝政可就内廷说了算啦！那样就一定对您和太子有利么？”我剖明利害。
何灵眼神一凛，沉吟片刻异想天开道，“让高望上？”
“高公公在十常侍中排第几？就算皇上点头，其他几位公公能答应？！”我哑然失笑道。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倒说说如何才是万全之策？”何灵不耐烦了。
“世家们根深叶茂，若是仅仅留下卢尚书一根独苗，只怕。。。。。。”
“说的也是。。。。。。”何灵陷入了沉思。
“娘娘执掌中宫数年，想必对朝野贤良方正、德高望重的名臣亦有所耳闻，不知可有心仪人选？”我“虚心求教”道。
我正襟危坐，目光如水，安静地等待何灵的回答；何灵的眼神既有迷惑，也有迟疑，还有些许的兴奋。
我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十指互相播弄，心里默默数数。。。。。
当我数到第二十六的时候，何灵终于开口了：“这等军国大事，黄爱卿和卢尚书怕是早已了然于胸。何必再问本宫？“
”很多时候，女人的直觉更准。比如说，您通过皇上、各位公公和微臣之口以及您自己的所见所闻，觉得哪位外臣对社稷最为忠心，对太子最为拥护呢？“我一脸人畜无害的样子。
“王。。。。。。”何灵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
“您能再说一遍么？“我兴奋过头，居然没听清！
何灵喝了一口水，颇为惋惜地轻声叹道，”适才本宫倒是想起一人。。。。。。“
”谁？？？“
”一时兴起，开口时却忘了。“何灵黯然道。
原来是个“忘”啊!我看着稍带歉意的何灵，心道若非我对你以前诸般所为心知肚明，几乎就要相信你的鬼话了。你的演技丝毫不比我逊色啊。
“哎，好吧。那微臣和卢尚书唯有将商定之人选上奏陛下圣裁了。”我哭笑不得道。
“哦，本宫是否能先一步知道其人是谁呢？”何灵兴致顿起。
“皇甫嵩和朱隽二选其一。”
何灵略一沉吟，皱眉说道，”此二人纵能获得圣上首肯，亦必被张让和赵忠封驳。“
”为何？！“我大惑不解。
”皇甫将军乃本朝屈指可数之功勋宿将，以其崇高之威望在南北二军登高一呼，何人不从？如果他再手握录尚书事大全，内廷诸人哪能一日心安？再者，皇甫将军出身关西，关东世家如何见容？说起朱太仆，虽然他与你一样出身吴越，但其乡音极其浓重，文武百官听其奏如闻天书，担任中枢如何使得？再者他性格刚烈，披坚执锐乃用其所长，调和阴阳确是取其所短了。是以，朱隽这一人选陛下那里便通不过。”何灵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呼——！”
一袭秋风搅动满地的黄叶，穿堂而过，激得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有关皇甫嵩和朱隽的优劣势，我跟卢植也进行过详尽的讨论。
卢植对皇甫嵩的关西背景也表示出极大的担忧，但我觉得那恰恰是他成功入阁的最大助力，因为关东士族和阉党集团都不用因为皇甫获得决策权而特别担心——在东汉这样一个极其讲究门户出身的时代，纯粹的关西土著即便入阁也绝不会像汝南袁家那样获得三公的DNA；至于朱隽那就更是如此了，放眼朝堂出身江南的高级官僚不超过十人，就算结党也兴不起风浪。
让他俩当中的一人入阁，一方面是因为他俩都是赤心宿将，绝不会心生异志，更主要的是为了军事决策上的便利性和准确性。之前的袁逢好歹还看过几本兵书，可以坐而论道，而何进、张让和赵忠这三个货却是连聋子的耳朵都不如——至少聋子不会添乱！
但是我跟卢植都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就是皇甫嵩当年带着两万人就能追得几十万黄巾大军一溃千里！唯有亲身经历过冷兵器时代那种血肉横飞、以命相搏场面的人才会明白古代的战争有多震撼、多可怕、多惨烈！拿的是锄头又如何，穿的是布衣又怎样？连绵百里的大活人，一人一板砖也让你跪了！立马阵前不两腿筛糠，风紧扯呼就不错了，何况是指挥部队以一敌三十、四十跟他们作决死一战？！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说的不就是皇甫嵩和朱隽这种百战宿将么？那份淡定和从容完全是数以几十万计人头练就的！毫不夸张的说，别看张让他们领了三营人马，以皇甫嵩的威望和能力，带个四五千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把全体阉党给突突了！而朱隽那一口越地方言，一身的奔涌热血，一旦跟张让这些军事白痴沟通不畅，火气上头，很有可能把“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一幕在朝堂上提前上演啊！
我和卢植都没想到的，他居然想到了！而他又和她是床上和名利场上亲密无间的”战友“。要命的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我对他的身份还是一无所知——这，太可怕了！
”目光炯炯，灼灼如炬啊！“我在熟思良久之后发出一声浩叹。
”能得大人一赞，殊为不易啊！”何灵面带得色问道，“黄爱卿为何脸色有些不对？”
“微臣这小身板不经冻啊！”我颓然自嘲了一句，起身告辞道，“天凉好个秋，娘娘还是多添件衣裳吧。微臣该禀报的都禀报了，这就告退了。”
“黄卿留步。”
“娘娘还有恩旨？”
“录尚书事当有五人，不知还有一缺竟是何人？”
“真没有。”我摇着头，心里道，“没有才怪，只是事成之前我连卢植都瞒下了。”
“像黄卿家这般能和世家、外戚、寺人都说上话的不正是录尚书事的不二人选么？卢尚书那般通透之人会想不到？”何灵笑问。
我拍拍自己的脖子，耸肩回道，”娘娘觉得我的脑袋跟脖子粘合的很牢？“
何灵略一错愕，启口问道，”此言何意？“
”最近总觉得脖子有些隐隐作痛呢，怕是有人总在背后惦记微臣吃饭的家伙吧！若是做了录尚书事，太子洗马就得换人喽！“我藉着冷笑释放出心中的寒意。
你的情夫冒天下之大不韪日宿龙床、享用你的身体之后会去捍卫你跟刘辩？你和他之间，到底是谁在利用谁？你这点心机跟世家大臣们比起来有一钱重么？
何灵听出了弦外之音，正不知如何作答的时候，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内殿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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