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姑娘, 我的来历, 你是知道一些的……”慕清玄看着巫紫衣。
见巫紫衣倔强的神色更不好看了，慕清玄索性一口气倾吐出来——
“我活了两辈子了, 虽然年纪比不得巫姑娘你，阅历也不敢说比你丰富……但我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世事的，”慕清玄顿了顿, 豁出去道, “你故意佯装成是替我挡暗器和刺客袭击的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
巫紫衣听了，脸色更加的铁青。
“在昆仑山, 你曾经救助过我, 亦曾经开解过我……这些年过去了, 我的秘密，你始终替我守着, 不曾对旁人说过半个字, 这些恩情，我都记得。”慕清玄缓了缓, 又道。
她不是松缓自己的情绪，而是担心, 若她不缓上一缓的话，巫紫衣重伤之下，会承受不住。
无论巫紫衣这伤是怎么造成的, 巫紫衣此刻都是她的病人, 她身为医者, 不能做任何对病人有害的事。何况……
慕清玄面色凝了凝，脸上极快地闪过了异样的神情，旋即恢复之前的淡漠。
她不会承认，刚刚她有一瞬的……心疼巫紫衣。
巫紫衣听到她连“恩情”两个字都搬出来了，登时生出心灰意冷之感。
恩情，恩情，那是恩，不是情！
巫紫衣最怕的，便是慕清玄只记得“恩”，而无意于“情”。
然而，现在慕清玄大有在这条路上誓不回头的架势。
只听慕清玄又道：“当年在昆仑山邂逅的时候，我曾与你说过，我想要回到我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去……当年是这般想，现在，亦是这般想！”
许多年过去了，这是慕清玄第一次将自己心底里最最真实的想法剖白出来。
“回去？”巫紫衣声若寒冰，不屑冷笑。
“是，回去，”慕清玄正色道，“回到我曾经生活的世界去，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那个世界，有什么好！”巫紫衣不屑更不解。
她实在想象不出，看似洒脱不羁的慕清玄，为什么会留恋那样的一个世界。
她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在昆仑山，她刚救出陷入困境险些饿死的慕清玄的时候，慕清玄感念她的救命之恩，或许还有对于这个陌生世界的恐惧与不安，对她描述了一些关于自己之前所居住的那个世界的事。
在巫紫衣的认知中，那个世界可实在算不得好——
人族疯了一般地繁．衍，疯了一般地糟蹋那个世界。他们挖空了大地，砍光了树木，豁开了河湖，建起了各种自以为美好高大的建筑，纵．情地享乐，还美其名曰“征服自然”。
他们从没停止过战争，无论是影响了一个小区域的战争，还是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战争，他们不停地斗，为了所谓的观念，为了所谓的“价值观”，为了所谓的“信仰”……他们以为，他们在坚持什么伟大的东西，其实在巫紫衣这个局外人看来，那不过就是自取灭亡的自杀行为。
迟早，那个世界会被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族毁掉。
然而，就算那个世界毁了，毁得渣滓都不剩，又能如何？
世界之外，还有世界，所谓“天外有天”，三千世界，无穷无尽。为其陪葬的，也不过就是那些自以为是的人族，和他们引以为豪的“伟大”。
这样的世界，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将消亡殆尽，只有不枯竭，且更强烈的欲．望，对于利益追逐的欲．望，对于倾轧他人的欲．望……这些，支撑着那里的那些可悲的生灵，殚精竭虑，从生至死。
这样的世界，清姿卓卓如慕清玄，见识广博如慕清玄，又有什么可留恋的？
“你说过，你的父母，早就过世了。”巫紫衣见慕清玄沉默着不回答自己的质问，又道。
“是，我的父母早逝，我爷爷养大了我。”慕清玄道。
“他也已经过世了，不是吗？”巫紫衣紧接着又追道，“他是一名郎中，你的医术，和武功，就是他教的。”
“你记得不错，”慕清玄敛眉黯然，“在我们那儿，他曾是一名老中医，精擅太极。”
“既然你的亲人都不在了，你又回去做什么？”巫紫衣陡然拔高了声音。
就像她自己，青鸾一族如今只余她一个，那个伤心地，还回去做什么？
“那里是我的出生之地，是我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慕清玄道。
“我习惯了那里的生活方式。只有在那里，我才觉得自己是主人家，而非客居。”慕清玄的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沉静而舒朗的声音，巫紫衣原本是格外喜欢的，当年的巫紫衣，曾经很是喜欢听慕清玄用那样独特的嗓音，叙述她家乡的故事。
可是现在，同样的声线，却让巫紫衣烦躁起来——
那样乱糟糟的世界，没有亲人留恋照料，只是因为“习惯了那里的”什么“生活方式”，就要抛开此处的一切，回去？
纵然能回去，还能如现在这般吗？还能做天下第一名门的掌舵人的爱徒吗？还能有机会成为不受天地法则束缚的神仙吗？还能……有像自己这般天上无、地下更无的绝代佳人爱慕吗？
巫紫衣自己赞颂自己的时候，从来不吝惜词汇，更不觉得自己配不上“绝代佳人”这四个字。
这倒不是她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在想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联想到慕清玄来的那个世界——
在泰白山青龙幻境之中经历的事，重又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那是慕清玄的某一个前世的情景，巫紫衣笃定，一如她笃定她曾经参与过慕清玄的那一世。
那一世的慕清玄，就有一个一生求而不得的红颜知己。那一世的慕清玄是一代女帝，开疆拓土，成就丰功伟业，却一生深爱着一个并不爱她的人。
放着眼前爱慕她爱慕得快要癫狂的人不肯接受，却去纠结于一份求而不得的情。巫紫衣深深觉得，慕清玄的脾性大概就是这样的，越是得不到的她越想要；越是近在眼前、唾手可得的，她反而越是毫不在意。
所以，慕清玄心心念念于回到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十之八．九是因着，那里有某个让她牵念着无论多少年都放不下的人。那个人，才是慕清玄心里的“绝代佳人”。
至于自己这个“绝代佳人”嘛……巫紫衣笑得无比苦涩。
个中滋味，只有她自己能明白。
“巫姑娘，你不是我，或许你无法体会那种客居他乡，却无力重返故土的感觉……”慕清玄低沉着声音又道。
“慕姑娘，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身世凄凉！”巫紫衣冷冷地打断了慕清玄的话。
慕清玄有一刹那的沉默，旋即了然点头：“好，就如巫姑娘所说，我们不提来历身世，只说眼前。”
“眼前如何？”巫紫衣眯眸，寒光闪动。
“眼前，巫姑娘的心思，我明白。”慕清玄先肯定道。
巫紫衣冷冷一笑，果然如她料想，慕清玄接下来说的，便是“但是”——
“但是，我与巫姑娘毕竟各有各的身份，巫姑娘心里的那些念头，便……便就此，淡了吧！”
“呵！呵呵！”巫紫衣呵笑得格外诡异，让人不免生出她要癫狂的感觉。
慕清玄耳听那诡谲的笑声，秀眉紧蹙，不无担心地看着她。
“身份？身份！慕姑娘何不痛痛快快地说你厌恶我身为他人的妻子，还惦记着红杏出墙！”巫紫衣毫不吝惜地自嘲道。
慕清玄听她自讽得不堪，与她平素的风格截然不同，便意识到她已是恼至了极处。
然而，昨夜的事使得慕清玄不能再将两个人的关系模糊处理，假作不懂巫紫衣的心意。
巫紫衣颐指气使惯了的，她想要什么，物也罢，人也罢，一旦她想要，一定势在必得。她今日能为了留住自己的人，甚至冒着丧命的风险，在自己的心中种下某个怀疑的种子，从而与某些曾经井水不犯河水的人生出龃龉，同时谋算着让自己对她因怜生爱；将来，若还是对自己求而不得，她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慕清玄不敢想象。
不止如此，巫紫衣的谋算手段、欺瞒扯谎，这些都是慕清玄看不惯的。
慕清玄对于感情的认同，是两个人赤诚坦率相待，是在彼此心意相通基础之上的心动，而不是被步步算计之后的“不得已”。
哪怕巫紫衣对她不离不弃，哪怕巫紫衣一颗心里全然都被她占满，这种感情，也不是令慕清玄向往的感情。
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慕清玄蓦然意识到，此时此地，此情此景，就是她“当断”的时候。
“巫姑娘，恕我直言，你这个人，你的性情，都不是会让我心仪的良人，”慕清玄说着，深吸一口气，“所以，巫姑娘，请你，放手吧！”
“放手？呵呵！慕清玄，你让我放手？”巫紫衣说着，猛然坐起身来。
她重伤之后，伤口被慕清玄处理过，这么大喇喇地坐起来，不止会容易扯破伤口，更对愈合有百害而无一利。
“你！”
慕清玄震惊之下，顾不得多说，抢上前去。
却被巫紫衣抬起右掌格开了她的手臂。
“慕清玄，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的性子！”巫紫衣朝着慕清玄扬起了右手。
慕清玄暗自咬牙，心中闪过不祥的预感。
“我就是这样不知好歹、不知廉耻地爱慕你！”
巫紫衣厉声说着，扬起的右手食中二指并起，径直戳向了自己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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