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狼一跪, 云阳着实被震住了。
这是在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吗？云阳的脑中飞快地闪过了许多念头。
他抿了抿唇，却不急着做什么。
虽然雪狼跪拜下去的样子很诚恳，但是云阳脑中的那根叫做警惕的弦, 却并没有因此而松懈下去。
那头雪狼犹跪伏在雪地上，似乎在等着云阳的反应。
云阳默了默, 终是道：“我承了你的谢。你起来吧！”
他几乎能够肯定, 这头雪狼是听得懂他的话的。
果然，那雪狼闻言, 先是昂着硕大的脑袋, 一对绿油油的眼睛盯紧了云阳, 看了一瞬，喉咙里发出了“呜呜”的声音，便不再啰嗦，撑着尚未好利索的伤腿站了起来。
那几声“呜呜”仿佛在说它明白了……云阳挑了挑眉，觉得有些意思。
自此以后, 云阳在峥云山后山, 开始了一人一狼的生活。
这倒是他之前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的。
说是“一狼一人的生活”，其实彼此间并没有多少交集——
云阳依旧在石庐中起居, 他的闭关生活, 并没有因为雪狼的出现和强行参与而有所改变。
那头雪狼已经自顾自地从之前被云阳救治的地方挪到了距离云阳的石庐不远的灌木丛中，连那些云阳替它搭盖避风棚子的草席枯枝都被它一点点地叼了过来, 重又照着原样, 自己搭了个容身的棚子。
对于它这样的行为, 云阳颇为无语。
夜里, 云阳仍在石庐中休息；而雪狼就睡在不远的棚子里，隐隐地，有种守护的意味。
云阳无奈地暗自摇头，心道这头狼在投桃报李吗？
他在这里闭关将近半年了，可没发现有什么存在会伤害到他啊。
再说，他一个修炼之人，难道还害怕来自猛兽或是别的什么的伤害吗？
云阳仍然什么都没表示，由着雪狼去折腾。
他倒是要看看，它想做什么。
白日里，云阳的作息习惯并没有改变，依旧照常地打坐、练功、读书、休息。
每当云阳忙着自己的事的时候，雪狼就老老实实地趴在几丈开外，静静地待在那里，也不知是在吹风晒太阳，还是在做旁的什么事。
唯有在派中的小弟子来给云阳从吃的和衣物等等的时候，雪狼才会远远躲到树丛中。何时那人离开了，它方从树丛中晃出来，一切照旧如前。
经过了几次这样的事，云阳便发现，这头雪狼的反应极机敏，可谓耳聪目明，嗅觉也不同寻常。
一人一狼从没就这件事进行过任何交流，或者说他们之间除了云阳按时替雪狼换药，以及雪狼捕捉到了上好的猎物贡献给云阳之外，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然而，这种说不清楚是默契，还是别的什么的氛围，让云阳觉得很是新鲜，也很是有趣。
毕竟，相对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崇山峻岭中过日子，多了这样一头硕大的活物，便多了一些不同寻常。
山中岁月容易过，展眼间，冬去春来，万物复苏，一切都现出了勃勃的生机。
云阳一直在峥云山后山闭关，连一年之中最最重要的日子除夕，都是一人一狼度过的。
如今春暖花开，新的一年，云阳觉得自己也同过去一年的自己大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月夜里，在紫宸阁旁边的暗处，姬明月伤感落寞的神情，但他更清楚，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是对的，是对两个人来说，都正确的选择。
当初被自己那般不留情面地丢下，姬明月应该很伤心很失望吧？半年的光阴过去了，她是不是能够将这份情意看得淡了，觉得我是个根本不值得托付的人？
午夜梦回，云阳的脑中总不免盘盘绕绕着这样的问题。
他希望姬明月看得淡了，最好伤心难过得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
这本该是对彼此都好的事，可为什么每每想到的时候，胸口就酸涩得厉害？
尤其是，一想到姬明月可能会痛恨以至于忘记自己，而与另一个男子长长久久地在一起，云阳的心脏就绞痛得厉害，恨不能将那个可能存在的男子掐烂了揉碎了。
可是，眼下的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留给他自己的，只有一声叹息。
又过了一段时日，刚巧小师弟淮阳来为他送饭。
淮阳说很是想念他，总想来后山瞧瞧他，奈何大师兄和二师兄常常布置了活计让自己去做，不许自己来瞧三师兄。
云阳听着他小声的抱怨，微微笑着——
时间使人心变化。
曾经，他那么苦恼于大师兄和二师兄的不待见他。而今，他竟也能如此淡然地听着，面对着了。
他很想告诉淮阳，说这些都是小事情，总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淡化的。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说。
淮阳还小呢，他将来的路也长。很多世事道理，非自己亲历，是没法确知感受到的。
淮阳到底年轻，很快便丢开了那些不愉快的心事，欢乐地向云阳说起了这段日子外界发生的事。
老皇帝驾崩了，新帝登基了。
新帝并不是原来很多人以为的太子殿下，而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三皇子。
老皇帝……死了？
云阳听得恍然失神。
那个被乳．母当做凶神恶煞来描述，每每用来吓唬不肯睡觉还胡闹的自己的男子，竟然就这么……死了？
国破山河在。
那个马蹄踏碎他的家国的男子死了，他的仇又去向谁报？
云阳怔怔地出神，一时间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茫，似乎他的生命已经失去了存在的目的一般。
这感觉，着实不好。
“三皇子他……是个怎样的人？”面对着淮阳怪异的注视，云阳勉强挤出一句话来。
他当然不能对淮阳说出自己的心事。那些事，他本就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烂在肚子里。
淮阳察觉到他的异样，然而毕竟年轻，那诧异的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听说，三皇子是不大得先帝宠的……”淮阳将自己所知尽说了出来。
其实他也只都是听别人说的，一个修行门派的小弟子，能指望他知道些什么宫廷秘辛呢？
然而，云阳确是经历过的。
他从淮阳一知半解、半真半假的介绍中，便听出了三皇子登上皇位背后的故事——
左不过是为了那张龙椅，父子、兄弟相残。
他们是有着血脉牵连的亲父子、亲兄弟，尚且如此相待，又能指望他们对于亡国遗族有什么仁义道德之举呢？云阳暗自苦笑。
淮阳不知道他的这些心理变化，犹天马行空、不着边际地说着，只觉得再见到三师兄，说什么、做什么都是高兴的。
直到云阳问起“师父他老人家如何”了，淮阳才“哎呀”一声。
“师父说，让师兄别总闷在后山。师父还说，多见方可多识多体会，修行一途才能不断精进。”淮阳郑重其事地转述着师父的话。
云阳恭敬地听了师父的教导，很快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转眼三月十五就是师父的寿辰了，师父想自己了，想在寿宴上看到自己。
想到师父，云阳的心中涌动着一阵暖意。他也想在三月十五那天，去给师父拜寿。
云阳立刻表达了自己过两日便回派中为师父祝寿的想法。淮阳听了，自然是高兴的。
他也没忘了叮嘱师兄一件很重要的事：“师父还说，有件事必得提醒师兄，省得以后在外行走的时候吃亏。”
云阳见他说得郑重，忙问端的。
“师父嘱咐说，以后我派弟子在外行走，要少说话多做事，多做善事，多行义举。”淮阳道。
云阳听得一头雾水。
淮阳遂压低了声音，悄道：“据说，新帝还是三皇子的时候，他的生母便殁于巫蛊之术。罪魁祸首，就是先帝的一名妃子。是以，新帝登基之后，连发了三道旨意，严令民间查禁所有与巫惑有关的人、事、物。今后一旦再发现，轻则徒刑，重则灭族。”
云阳听得呆了呆，旋即明白了师父的良苦用心。
新帝伤恨于生母亡故，对所有可能与巫术有关的都憎入骨髓。而峥云派中人修的是仙道，求的是长生，这难保不被有心人利用，拿来给峥云派定罪。
峥云派虽然不涉世俗之事，但总还得在世俗中存活，所以，师父才有了这“夹起尾巴做人”的决定。也算是明智之举了。
云阳只能说“好”。
这些年，他心心念念地想要为故国报仇雪恨，可是，老皇帝的死却将他原本的打算都搅乱了。他的国破家亡，不是新帝做下的，他能去找新帝报仇吗？
当然不能。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报仇的法子，恐怕也只有翻出老皇帝的尸首，鞭尸泄愤了。
云阳无奈地苦笑。
忍耐了许多年之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人生，除了报仇这件事，竟然寻不到第二个目标。
太过苍白了吧？
而他在喟叹之余，并没有意识到，他与淮阳的对话，皆被第三人听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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