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在泰白山山腹之中, 众人面对那八十一根代表着九九老阳之数的青石柱子，被那扇巨大的青龙石壁阻住，不得前进。在寻找线索的过程中，还是闻人瑨第一个发现了那石柱身上的铭文刻字，那是用上古文字所刻的青龙七宿的星宿名。
那时在场的所有人中, 只有姬明月认得那种文字, 于是解开了青龙道场的奥秘, 众人才得以进入其中，方有了后来的种种奇幻经历。
在进入青龙道场之前, 绍筝灵魂中的东皇太一的记忆还是被封印着的, 所以她也不认得那种文字。
然而，眼前玉简上的文字，让她不能不把它们与东皇太一联系在一起。
这枚玉简, 真的是峥云派的某位先祖刻下的吗？
绍筝探寻着脑中云阳的记忆，结合后来她以杨绍筝的身份拜在慕清玄座下为徒, 通过这两种渠道, 她都能确定，峥云派创立于距今一千年前。
两相印证, 这个结论想来没有多少水分。
可是，就算是这枚玉简是峥云派最早的始祖刻下的，距今也不过千余年, 泰白山下的青龙道场可是存在了十万年了！
绍筝自己的身体里, 就存着东皇太一的魂, “十万年”虽是个约数, 也不会少于□□万年。这两处的文字，又是怎么牵连到一块儿的？
与其说这枚玉简来自峥云派的某位先祖手笔，还不如说这枚玉简是从青龙道场里流散出来的……
绍筝的脸色蓦地泛白，之前生机勃勃的红润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她攥着玉简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因为，就在方才，有一个大胆的猜想毫无征兆地跳入她的脑海之中，让她瞬间怔住——
青龙道场，是属于谁的？
东皇太一。
若是这枚玉简与……东皇太一有关呢？
与东皇太一有关，那就是……与她有关！
绍筝的脸色更难看起来：如果是曾经身为东皇太一的她，刻下这么造孽的东西，她能原谅自己吗？
绍筝缓缓收紧手掌，玉简在她修长有力的指骨间，脆弱得仿佛经不住轻轻一捏。
可惜，她现在还无法全然记起关于东皇太一的种种。否则，她一定要问一问曾经的那个自己：为什么要留存下这个东西？
她拇指的指肚刚好搭在玉简中间的刻字上，就在她的指尖下，“身外身”三个字清晰可见。
绍筝猛然间被刺痛了一般，凤眸陡立，掌中力量更大——
她要把这个祸害捻成齑粉！
从此以后，它就再也不会危害人间了！
正当绍筝发力的时候，对于危险的敏锐反应，让她的精神陡然紧张起来，霍的向后飘开身去。
“喀啦——”
在她刚刚站立之处的后面不远处，窗棂被拳风击得粉碎，窗口扯开一个大洞，呼呼的风灌了进来，吹起了这幽阁中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灰尘。
绍筝极快地扫了一眼那破碎的窗棂，脸色便沉了下去——
观那拳风的来路和袭击的方位，若她方才还立在那里，刚好击中她的左手腕。她吃痛之下，必然处于本能地甩手。
而她的左手中，刚好握着那枚玉简。
绍筝垂眸看了看犹在手中的玉简，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了拳风袭来的幽暗处。
还真是有人舍不得这物事被毁啊！
绍筝脸色冷得能结出寒冰来，眯着眸，凉森森地睨着那幽暗处。
“敢偷袭，不敢出来见人吗？峥云派便是这么教你的？”说到最后，绍筝的语气中已经带出鄙夷不屑来。
那隐身在幽暗之中的人，原本是不想露面的。可是，当他听到那句“峥云派便是这么教你”的时候，身躯一阵，心头翻涌上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意气与不甘。
他于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竟是从幽暗处闪出身来。
绍筝面不改色地看着自暗处闪出的人影——
看不出年纪、面目。
因为这个人整个身体都罩在深灰色的斗篷中，遮得严严实实，脸上则戴着一副黑漆漆的桐木面具。
面具覆着他的整张脸，连脖颈都包裹了进去，只在眼睛处露出两个细小的孔，孔内的目光则黯淡淡的，一如他身上的那套行头。
绍筝似是早已经料到出现的人会是竭力伪装的，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一番，呵呵冷笑。
那人被她笑得发毛，就算全副身形就遮掩在灰色斗篷之内，他不由自主流露出的卑怯也是遮掩不住的。
绍筝的目光，落于他覆于脸上的桐木面具上，在那双只能看出是眼睛，却看不出任何特征的眼睛之间逡巡了两个来回。
那人似乎挨扛不住她这样的注视，更不敢与她的目光对上，下意识地躲闪着，向左、向右地飘眼神，就是不和绍筝对目光。
以为这般，她就猜不到他是谁了吗？
绍筝脸上的冷笑更深，朝着那灰衣面具人缓缓举起了左手。
“你以为，你这般行为，我就不会毁了这东西了？”绍筝的声音不大，说出口的内容却足以震慑人心。
灰衣面具人惊震，死死地盯着绍筝的左手，似乎是极担心绍筝下一瞬就将那枚玉简捏得粉碎。
绍筝见状，已经看到了他的心里面，不禁摇头叹息：“这东西，你不必看得这么重！”
灰衣面具人默然不语。
他的外表看起来有些渗人的神秘，但绍筝是不怕的。相反，见他这般，又是这副沉默的、充满了无声的抗拒的表情，绍筝的心中划过恻然之感，她不由得向着这个灰衣面具人软下了口气。
“泰白山的螣蛇，已经被我们灭掉了。它吸纳的那些天地灵气，也会很快返还于天地……很快，这个世界就会回归到很久很久之前的那个适合修仙的天地。灵气虽然比不得上古的时候充盈不竭，但足以支持这世上的一些有资质的人成就仙体了。”
绍筝说着，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灰衣面具人，又道：“莫说成就仙体，就是将来破碎虚空，也是有可能的。”
灰衣面具人显然察觉到了她的话外之音，虽仍是沉默着，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来。
绍筝心内稍宽，又忍不住道：“这条路，终究是下下之策，绝非……坦途。你看师——”
她说着，语声戛然而止，似是触到了什么禁忌。
那灰衣面具人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思索的身形登时露出不安来。
“你别慌！”绍筝忙道，示意自己不会难为他。
“我此次到这里，只是了解该了解的，取走该取走的……以后，桥归桥，路归路，”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只要你回头，你仍是你，我……我也会去继续走我该走的路。”
灰衣面具人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大出意料之外，复杂难明的目光，终是落在了绍筝的脸上。
这是他出现之后，第一次与绍筝对视。
此时，绍筝脸上的冷漠之色已经不见，她静静地看着那灰衣面具人，就像是当年，静静地看着那个总是喜欢缀在自己身后的少年。
灰衣面具人倏然动容，眼神极快地跳开去，似是很怕继续与绍筝对视。
绍筝幽幽叹息：“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你莫要再这样，害人害己了！”
灰衣面具人也不由得迸出一声叹息。
言至于此，绍筝便不想再继续啰嗦下去节外生枝了。
她果断地猝然发力，一阵轻微的脆裂声之后，那枚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玉简，在她左掌中碎为齑粉。
她徐徐张开手掌，窗外的急风吹过，将玉简的碎屑吹得分毫不剩。
“你——”那灰衣面具人惊诧出声，整个人都难以置信地向后急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他犹沉浸在绍筝前一瞬熟悉的规劝语气中，不料下一瞬绍筝就将那枚玉简捏了个粉碎。
那枚玉简在他的眼中，是极重要的存在，他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它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若非顾忌着绍筝，他一早就冲上去和绍筝理论了。
绍筝将他的反应全都看到了眼中。
“此事已了，你不必再放在心里了。”语气凿凿，自有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仪在。
灰衣面具人眼有凄色，看着她的眼神，还有一种隐隐的、不由自主的仰望。
绍筝见状，暗自摇头。
这样的仰望，于云阳而言，或许是希望看到的；然而于她，却实在没什么可在意的了。
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前世之事于她，除了那段割舍不得的深情，其余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至于峥云派将来如何，她尽了她应尽的义务，以后，大概也就与她无关了。
绍筝遂再不多言，提步便走。
她所走向的，是前面通往上一层的楼梯。
云阳的记忆告诉她，此处是紫宸阁的第六层，那么再往上，就是她最终要去的那个地方了……
然而，恰在此时，之前还呆愣在她身后的灰衣面具人突然动了。
绍筝的余光中灰影一闪，通往楼梯的前方便多了一个人。
绍筝驻足，定定地看着他。
“你要做什么？”她拔高了声音，质问道。
灰衣面具人却一言不发地直通通立在那里，根本没有一点儿动摇的意思。
“闪开！”绍筝有些急了。
那人却依旧油盐不进的样子。
绍筝更急了，想到自己昏迷这两次，外面的情况还不知道如何呢，她实在没有闲功夫再与对方磨蹭下去。
“淮阳！你给我闪开！”她爆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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