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沛然虽然是应下了,但卫若子知道,在这座宅子里,想要瞒过莫安之的眼线,如愿探望到那位苏大家,若是不花费番功夫,想必是不大容易的卫若子忧心仲仲:别说是师兄,想来就算是他家师父来了,那丫要是咬死一个不同意,只怕到临了也得抓瞎摊手
在卫若子而言,相信莫安之的爱情并不难,但叫她相信莫安之会为了爱情去死,这还真有点难度卫若子毕竟不是她笔下画的那只呆萌纯真小鸡仔卫若子虽然喜欢看纯纯有爱的言情文,可并不代表她会天真地以为自己真的是在演言情
自打回到上京,回到莫安之身边以来,面对着这丫一波连着一波的柔情攻势,卫若子条件反射的直接反应却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安之一直都知道自己跟方含轩偷偷摸摸牵扯扯合谋密议的,是些什么内容莫安之是个眼睛里从来不容沙子的人所以卫若子很相信,这丫对她再怎么热恋情深宠溺纵容,也绝不可能会大方到容忍枕头边上睡着的这个人,心里边日日夜夜心心念念地盘算着的是:究竟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取自己的小命,最是有效
卫若子很清楚,这丫一直耐着性子不动声色安之若素地陪着她一起演戏,可以是因为各种莫名的奇怪的扯蛋理由,但这个理由绝对不可能会是:因为爱情
莫安之的无底线容忍,一定还有她卫若子了解得不够透彻的其它一些原因
所以心中再怎么对苏眉娘的现状忧心情切,莫安之既是认准了在苏眉娘这件事上如此这般矫揉造做一番,就能将小莫大人对夫人卫若子似海般深沉浩荡的爱情,表现得更加淋漓尽致荡气回肠一些,那她这里就只能默默地领了这份情,将那份多出来的的先搁在心里放着,安心地观望着等着杜神棍的安排
好在她这时节孕妇最大,痴情老公莫安之显然还沉浸在多情款忠犬型男主的角色扮演中没出来,在人前继续与她扮着夫妻情深往往她这里刚扯着脖子干呕了两下,小莫大人那里就立马变青了脸色,一边捞了她手腕把着脉,一边不停地帮她抚背顺气,然后皱着眉沉着声,喃喃念着:“怎的退药便会是这般涅了?成日甚么东西也入不了口,老这般不停地吐,吐,吐,便是再好的身子,也经不得这么个吐法不成,还得再想想法子”
卫若子很无语:不就是个孕吐么?没吃过猪还没见过猪跑吗?至于焦躁成这个样子么?影帝莫,乃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
不过话说回来,卫若子自己也觉着挺奇怪你说前些时日被这些货瞒了那么久,也没瞧着她吐两下,顶多也就时不时地胃口不畅厌个食反个胃什么的没成想自打昨儿个从太子别府那射柳场上回来之后,她这里就不知道是被谁拧开了哪个开关似的,从早上被那碗燕窝粥一熏,便开始了她一直吐啊吐啊吐个没完的妊娠之路闹得凶的时候,卫若子觉得自己简直都要把肚里的苦胆汁儿都给呕出来了,可偏偏那胃里生是不肯消停地一波滚着一波地往上翻涌,直将她折腾得面皮发绿头暴青筋,依然不依不饶不肯罢休,凶残而执着
这怕是在报复她前段日子自做主张的扼杀行为!卫若子想,看来肚子里这小子,也不见得是个好说话的货
他,或她,会像谁?
好容易等到这种凶猛的妊娠反应告一段落,恰逢中场休息的空当,卫若子瞧着面前这位贴身做关切焦虑状的男一号,将一张好看的面皮子早早皱做了一团,绿得比她这个卖力孕吐运动的正主儿还要难看三分,完全一副沉在角色当中没出戏的涅,便不由好心地与他配着对手戏,拖着他手掌在那掌心划拉:“夫君别忧心,没事的这吐啊吐啊吐他几日,自然就习惯了”
莫安之瞧她惨白着一张汗津津的小脸,鬓角的乱发被汗水湿粘在一起,整个人显得乱七八糟狼狈不堪,可这女人偏偏还要努力在脸上堆出一脸的讨好与乖巧来,那手心当中无声的宽慰便显得格外地揪心他心中又是心疼,又觉哭笑不得,口中只是气道:“嗯,是不错还有心情写出这种逗趣的话,想来一时半会还死不了人”
卫若子很想翻个白眼回给他,没成想胃里跟着又是一阵翻腾,她身子条件反射地往前一挺,莫安之忙将一旁备着的铜盆给端到她面前卫若子毫不客气,直着脖子嗷嗷着又是一阵天翻地覆昏天黑地,一副恨不得把心肝脾肺都挖出来往外吐个干净的涅莫安之面色有点发白,一只手在她背上不停地抚动着,端着铜盆的那只手关节发白,手下握着的那处盆沿,被他抓得有些变了形
缓过这一阵,漱了口抺了脸,卫若子趁机扯着莫安之的衣袖,有气无力地借着虚弱,努着劲在他手心写道:“若儿能求夫君件事么?”
莫安之脸色明显比刚刚缓了不少,他紧紧握着卫若子另一只手,没好气地接道:“有事就直说你我夫妻,还有甚么求不求的?”
卫若子继续在努力扮乖巧,冲他小意地笑了笑,然后在他掌心写道:“我想见见爹爹”
莫安之神色不动,只静了半晌,然后点头道:“我会安排”
同在一座府邸里生活着,做闺女的要见一见老爹,还得另外安排,可见这座丞相府里,其实早在年关之前,便已经是波谲云诡暗波汹涌了只是因为出于某种压力和默契,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把卫若子这个群众演员给死死地蒙在了鼓里而已
其实卫若子真心觉得,若是真能只做个简简单单的群众演员,她倒乐得被蒙在鼓中,什么也不知道才好
只是,奈何
傍晚的时候,卫丞相便到了后府,登上阁楼来探视乍获孕讯的小女儿
烛灯孤零零地站在书案上,摇摆着昏浊的晕光,将卧室里桌椅床柜的影子们闪得晃晃荡荡,模糊不清卫新元逆着光,坐在书案旁暗影中的太师椅上,声音里有着刻意的冷淡味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既然明知结果不可违,又何苦定要见上这一面?徒增烦恼”
自晚膳过后,莫安之便托词留在了书房,没有露面卫若子回到阁楼的时候,这位丞相爹便已坐在屋里等着她了此时听了卫新元的言语,卫若子却是不表态,只是用哑巴必然的沉默回应着父亲装出的冷漠她面容平静地走到书案前站定,瞧着坐在暗影里身姿端正的父亲大人,目光沉定
卫新元微微抬了抬眼皮,刚好瞧见女儿正抬着眸子定定地盯着自己,少女美丽的脸庞就摆在自己眼前,衬着桔黄的烛火灯光,晕出一层浅浅的氤氲之色,反将她沧桑历尽之后的绝美五官,渲染得很不真实卫新元心中掠过一丝愧意,一丝不忍,语气里控制不住地多了一些伤感:“明知道没用,为何还要见爹爹?”
卫若子垂低头,身子微微往书案那侧贴得更近了一些她提了毛笔,蘸了蘸之前磨好在砚台中的墨汁,然后悬腕写道:“若儿知道劝不了爹爹爹爹倾毕生心力所为的,无非就是不久之后便即到来的覆巢一刻爹爹穷尽一生耗尽心血,无非是报一个知遇之恩,赎一个不得而为之的罪过其实爹爹一直在等的,便是眼前这个解脱的机会罢?若儿自知词拙,区区口舌之利,又哪里能够说服爹爹放下数十年的执念,为自己去挣那微不可能的活命机会”
写完这一堆,卫若子将面上那纸揭了起来,对着烛灯吹了吹墨迹,然后双手捧了,递到坐在离她身侧不远的卫新元面前
卫新元瞧着纸上言语如此直言不讳坦诚透彻,却是不由得愣了一愣,形若刀锋的浓眉抖了一抖,还未说话,那里卫若子却是又递了张字纸过来
“若儿只是想问一问,那位夫人,是个怎样的人?”
“女儿只是想知道,究竟是甚么样的人,甚么样的恩,能让爹爹如此不遗余力,如此不惜自家性命,不惜搭上我卫氏全族上下的性命,去偿付去报答她,或他们,究竟值不值得爹爹这样的付出?”
卫新元目光自那纸上字句间一扫而过,眼神蓦地变得凌厉了起来墨夹末干透的笺纸,握在他那双略显枯瘦的手中,微颤不止卫新元想了想,然后从背光当中的太师椅里站起了身,负手走到卫若子身侧,看着她慢慢问道:“甚么夫人?”
卫若子能明显感觉到来自这位父亲身上的威压气势,却并不想将它放到心上她依然垂低着头,身子闻丝不动,举笔落墨,笔尖勾划得很是迅疾:“爹爹知道女儿说的是哪位夫人”
卫新元的神色沉静了下来
卫若子安静地等着沉默过后这个在女儿们面前一向以严肃慈厉的形象展示自己的父亲,这个实际才四十来岁,年岁当好气质儒雅斯文庄肃的中年男人,此时却是显得无比地疲惫和无力
“安之那孩子,甚么都告诉你了?”卫新元缓缓开口,却是问了这么一句
卫若子手中握着笔,看着卫新元,神色却没什么变动,即不肯定,也不否认
卫新元苦笑道:“夫人和四皇子,都是用情至深至重的人安之是他们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为父一直怕的就是这一点这孩子一旦动情,便难免有些由着性子胡来,意气用事”
卫若子从来不觉得意气用事是什么大毛铂不过却也知道,这种不大靠谱的毛病若在落在搞阴谋算计的莫安之头上,却是当真能整死不少自己人的但问题是:是信息量不够的原因吗?为毛她从来没在这丫身上发现过这个毛部
不过,这时的卫丞相,显然已经完全进入到了另外一种奇怪的情绪当中
“怕他会为你缚手缚腿,怕他会因为你而变得不够果绝,行事拖泥带水怕我辛苦一生所做的努力,却最终因为自己的女儿,而毁于一旦”
“最怕的是他对你动情,但最终,他还是对你动上了情”
“你现在应该明白,去年在沐汀围超爹爹为何忍得下心,向你下手”
“爹爹想的是,既然你已经成了他的牵绊,倒不若干脆用你的性命,促他一促”
“将安之这孩子保下来殊不容易,也是陪了不少人命在里头我不求别的,只望他能子承父志,能代夫人和四皇子,讨回原本属于他们的一切我可不愿看到,费尽心思将他从虎口中夺换下来,便只是为夫人报一报当年刑场之上的断头之恨,而已”
“仅仅只是这样,怎么够?仅仅只是杀了那人,怎么对得起夫人,怎么对得起殿下?”
“那帮死了的没死的老家伙们,怎么可能会答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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