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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六七三 定水一庄(八)

    (对不起啊,这么久没更新。有很多原因,比如最近上班都很忙,完全没有时间摸鱼,还有最近在搬家,搬完之后一直在调整家具,所以下了班也经常没空,还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但是总之还是来更新了,我后面尽量不停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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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人看见凶手的模样,只有一枚熟悉的小旗子落在了“定水一钩”的案头。守卫冲到露台,只来得及看见湖上有一只船正款款远去。早前有人看见庄里的船夫在船上忙活,还以为是谢怀忱或是两位公子准备趁着天气凉爽去湖里泛舟游览,但后来船夫才被发现晕倒在通往船坞的一个角落,一身衣服也被脱去了,显见适才船上之人便已是外人无疑。谢元、谢昇闻讯而来,嘶声喊追,然而唯一的船被人划走,游水可不是个好选择。那船飘向苏堤,远远只见得几个和水天一样颜色的灰影从船上跃出来,没入长堤那在小雨中朦胧的烟柳色里,再看不见形状。纵然深知无望,谢家人还是派人沿岸赶去,试图封住苏堤两头,可终究太慢了,堤上只有雨声徐徐。船斜在堤下,里面只有一套换下的船夫衣裳,哪里还能觅得凶手任何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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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君黎一向只有给人陷害的份,如今也陷害了一次别人,如何不算扬眉吐气。这所谓“陷害”未必一定成功,但就像当初那个神秘人明知最终会被拆穿也仍要将逐血剑留在单疾泉身边——在勾心斗角之中,“混乱”与“猜疑”并不比“结论”或者“真相”逊色,扮作东水盟使除了是便于行刺之手段,更也有混淆视听的意思。

    定水庄果然立时陷入了混乱和猜疑之中。除了东水盟旗,那封事先写来的带有东水盟印记的信更几乎成了铁一般的证据。谢元、谢昇寻到孙、卫、方等诸家哭诉东水盟行凶,众家果然皆感惊疑,但聚在一道细细推敲起来,却又多少觉得颇不合理。东水盟固然是有过暗杀世家之主的“先例”,可他们在临安似乎还没有在建康那般深厚的根基,能轻易杀人于无形,况谢怀忱似乎不曾得罪过曲重生,此时杀之,对东水盟似乎没有什么益处,与当初那六人不可同日而语。

    既一时无法得出结论,众人便推举一向与东水盟之核心最为接近的孙老爷子孙复具信派人向东水盟询问情由。作为即将被公开承认的东水盟副盟主,孙复实在并不愿在这个时候去质问曲重生,但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先应承了。

    夏琛亦去定水庄吊唁了谢怀忱。于他来说,谢家始终是夏家庄的世交之一。但他没逗留多久便匆匆告辞——谢家兄弟向他哭诉痛斥东水盟,他只能无言以对——东水盟虽一向于他是敌非友,可他却也无法出言附和,只因他记得夏君黎日前亲自来庄里要走了东水盟信笺等物,此次刺杀当然是黑竹所为无疑——这个事实,只有他知道,却不能说。

    他深信夏君黎如此做必有他的理由,但死的那个人毕竟是自己从小叫一声“谢伯伯”的世交长辈,心中实在惆怅不安,犹豫着应该找夏君黎问问情由。傍晚时分,他正茶饭不思,忽却听闻单刺刺到访,登时立起——以前单刺刺来,都是受夏君黎之托,今日当也一样。

    “君黎哥说,他知道你心中定有些疑问。”刺刺果是这般说,“我今日才回城,他便托我送信给你。不是他不想自来,实是他有些走不开身的事。我想他是……他是既不想将你牵累进他那些事里,又觉得有些事与你有关,不让你知道也不行。”

    夏琛将信接过来,只见那不是一封,却倒有三封。不过显然,只有最上头那封是夏君黎新写的,因为另外两封看着稍显皱沉,且都开了封口,当是别的用处。

    “那我……就先走了。”刺刺道,“总之,你看了这些之后,若还有不明,随时可以再找他。你定要相信,他最在意的,终是你的平安。”

    “我当然相信他,”夏琛忙道,“只是姊姊要告诉他,我也在意他的平安,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小心,我定当也越发勤勉习武,终有一日,不用再劳动你们这样万般顾忌保护。”

    刺刺摇头:“你不用担心麻烦我们,于他来说——于我来说——最开心的,都莫过于还有可以保护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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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封信,说起来倒的确是这次刺杀谢怀忱的意外所得。

    虽说这趟任务是卢照回统领,但他扮作东水盟使面见谢怀忱之时可一点也看不出个统领的样子,低头顺眼一句话也不说,看着好像是旁边思久的跟班也似——在口若悬河大言不惭方面,他确实要稍微不如思久一点。

    谢怀忱起初对这两个面具人还有点戒心,不过一来他们与此前收到信件所说的特使一模一样,二来他们携了东水盟旗,他一时也没有不信的理由。他谨慎试探两人几句,思久答说是几年前和曲重生于江湖结识,后来便跟了他南下回到建康,成了他的盟使——曲重生前些年确实出外游历了,甚至踏足了淮河以北金境,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谢怀忱便又提起早年曲重生写给江南诸家的那封信,思久既然读过那信,对其中部分言辞记忆犹新,便随口说了出来,又代曲重生对谢怀忱此前回信、后来诸般支持深表感激,言此次前来更要商议下一步,谢怀忱听他于中如此熟悉,便不疑有他。

    ——事实上,无论是此间局中人,还是身外看客——假如此时有的话——见到如此热络共鸣的交谈场面,都很难想象,这其中一个人是为了杀另一个人而来。思久可能自己也快忘了。他不是那个动手的人,他只负责能说会道,所以当卢照回突然出手时,连他也吓了一跳,才想起——那才是他们此来的目的。

    ——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在骗人,对方当然更没有发现的机会。

    谢怀忱的双钩就放在案上,可卢照回的动作太快——他虽然好似拘谨地低着头,实际上却观察许久了,谢怀忱的举手投足,面部、头颈、身体或大或小的习惯动作,他都已看清楚了。谢怀忱以他已称得上快的反应立时伸手去够自己的兵刃——可没有来得及。细长的铁钎在那一瞬间从左颈穿入,右颈穿出,一个活生生的人顿时就好像一只被叉住了脖子的鸡一样微微仰头好似要高鸣起来,可终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铁钎拔出,人就成了尸体。

    思久于一句话中间给人打断,实在有点惊魂未定,愣愣了半晌才看向卢照回:“我们……走?”卢照回回头看了看——门紧闭着,庄中显然还对此间之事毫无知觉,便道:“等等。”

    思久定了神,才发现——谢怀忱适才堪堪来得及拨动钩子,却没能握紧,仓促中钩尖恰巧撬动了案几下方一处板挡,露出了内中暗格。这间屋子他之前也来过,曲重生的来信就是书案附近寻到的,但并未发现案下另有秘格。卢照回已经拨开暗门,伸手进去,那格子不大,取出来的只有一本书。

    “《西山秘笈》……”卢照回翻了翻道,“谢家这名字起得不好,日落西山,不吉利。”

    “在临安城,靠着这‘西’湖的才是富贵人家。”思久随口跟了句,见那秘笈翻动时掉出来两封信,忙俯身捡起——藏在暗格里的书信,想必是要紧的密函,不过——再悠闲翻阅下去,实在不符合黑竹的诫训,可要是藏在怀里带走,一会儿跳水里恐怕就要湿透。正踌躇起来,只见卢照回从怀里扯出块油布来,将那秘笈包入其中,道:“走了。”便往露台上撤去。

    思久大是吃惊,跟过去:“这秘笈你要拿走?”一顿,“你是不是早有预谋——连油布都事先备好了?”

    卢照回白他一眼,“少管闲事。”思久不甘示弱瞪他:“那把信也包进去。”伸手将两封信塞了过去。

    卢照回一怔,却也没反对,把信夹回秘笈里包好揣紧,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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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照回为何觊觎谢怀忱的秘笈先不提,那两封信却当然从思久手里到了夏君黎手上。

    而现在,它们在夏琛手上了。

    夏琛做梦也没想到,去年武林大会之前自己为求壮声势请来的本家堂叔夏钦,早在父亲刚被派去岭南不久就在与曲重生、谢怀忱共同谋划如何将自己这新庄主取而代之——他原本仍怀有一分幻想,希望其中还有误会,可终究是幻想了。除开夏钦的来信,三人于武林大会前后想必暗中来往甚多,除了那次几乎置自己于死地的刺杀,或许还有许多手段,阴差阳错地被自己避了开去,没有发现,唯有前辈万夕阳不幸牺牲于毒手,也是因此,夏钦父子的行藏多少败露了——只是在此信之前,始终没有确实的证据。其后父亲夏铮回到临安,两人不敢再轻易露面,应该是离开避风头去了,于中又给谢怀忱来了一封信,谈及东水盟暂时无法对夏家庄动手,唯有盼望夏铮能早日再次离京,夏家庄不再与禁军有所瓜葛,方能再行将这对父子各个击破。

    夏琛放下这两封信。父亲终是南下了,若不是夏君黎回来,令得这些人不敢轻动,如今的夏家庄都不知是什么光景,而——不知父亲那端,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新的阴谋?夏君黎在信里说,从夏钦字里行间来看,他人应是暂时躲在建康,与东水盟有所牵连,如果有心,并不是没有可能将人找到,只是——他想知道,夏琛究竟怎么想,对这堂叔、堂兄究竟有何打算?如今夏琛已经明白夏君黎杀谢怀忱的缘由。若这针对夏家庄的一切是曲重生、谢怀忱和夏钦三方共谋,那么谢怀忱已经死了,夏钦父子当然同样该死,可毕竟同出一姓,到底杀还是不杀,夏君黎说——要由他这个少庄主来决定。

    由我来决定。夏琛在心里说。我真的可以决定这样的事吗?即使夏君黎不说他也看得出来——夏钦父子对所做过的一切丝毫没有悔意,甚至一心期盼着下一步的图谋,如果留下他们,势必是对自己、对父亲、对夏家庄的威胁。他知道不该心慈手软。他知道这些人早就不是亲人,而是仇人。他知道哪个选择才是正确的。可夏君黎会这样问,当是知晓,对曾经亲近的族人下手,毕竟是与陌生人不同的。

    他现在明白刺刺转述的那句话的意思了——他不想将我牵累进这许多事里,又觉得这些事不让我知道不行——这里人人都觉得我不起眼,只有君黎大哥真心将我当了夏家庄的主人。可是,他自己不也是夏家的人吗?他说,只要我决定要对夏钦父子动手,他就为我行动——可我有的顾忌,难道他就没有吗?

    还是要去见他。他在心里说。还是要当面见着他,才能有底气作出正确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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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刺刺说夏君黎有事在忙,确实不是借口。夏琛也很快知道了——他在忙什么。

    也许是为了给谢怀忱死后一连几日的沉重气氛添点刺激,这日午后,孙家的二少爷孙觉在去往自家茶铺的路上,不见了踪影。

    这一向无所事事的少爷孙觉自从与卫楹的婚事被搅黄之后,倒是稍微懂事了点,知道家中亟想在江南武林占上一席之地,一面却又要继续与临安内城各关系经营周旋,方能运转得动这么大家业,实在并不容易。此前家中长辈要他学着承担些生意上事他从来不理,那事之后却提出愿意学点什么。孙家生意门类众多,油米酱醋他嫌俗气,古玩珍宝却又觉一步迈不得这么大,最后其父孙惜勉作主,选了家中经营的几间茶铺,让他先从这雅俗皆沾得着的茶生意跟着学起。

    说是要学,但孙觉自然一时之间还脱不了少爷习气,那些平日里玩耍之事是排得满满当当,好不容易才排定了每隔两日去一趟临安“茶品”口碑最好的清源茶坊,向那里的自家前辈请教——相当于做个学徒。夏君黎让温蒙和无影已然跟了他好些日子,自然早就摸清了他的行踪。原本自然也可在别的玩耍之事途中动手,不过谢怀忱既然死了,世家圈子之中不论是为尊祭之故还是为自家性命之故,外出自然减少,不少玩耍之事也便暂且停了下来,只有去茶坊“当学徒”还是件正经事,要正经继续的,故此温蒙禀过了夏君黎,就在这日孙觉去清源茶坊的途中下手。

    寻常孙觉午后出发,到了清源茶坊约莫是未初,一直待到酉初过后方走。因离家并不远,他多是闲逛步行,唯有雨天会乘自家马车。自谢怀忱遇害那天起,临安城这雨就不曾停过。所以孙觉这天是乘了马车的。奇怪的却是马车到了,车厢里却没有人。问了车夫,竟不知人是何时不见的。

    ——也许是因为这雨声吧。这喧闹烦人的雨声掩盖了一切声音与线索,短短一段路,竟没人发现端倪。消息很快传回孙家,也很快传至了别家。每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只要想到谢怀忱是如何于无声无息间死在了那个落雨的下午,都在心里深深认为,孙觉的失踪绝非巧合,他大概已遭了同样的毒手,没有了活着回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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