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秋意浓烈，天气飒冷。
这一日，一万秦家军自军营点齐，从营房出发，沿路经过市区、西门，直接向西挺进。一路行来，秦家军训练有素，一万人数如过无人之境一般，带着鸦雀无声的冷漠和庄重。
沿途早已挤满了送行的百姓，所谓万人空巷，人头攒动，连绵十里不绝。不得已出动一千禁卫军来维护秩序。
长长的队伍之中，走在最前面的便是秦家几个颇有威望的副将。身后便是秦先风和秦家少帅秦楚之。
秦家军威望如天，百姓们跪倒一片，纷纷垂首不敢直视其真容。
如浪的人潮之中，秦楚之掀开了车帘，如浪的人潮之中，他微微抬了眸子四下里扫了一遍。
却始终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沐阳，无双，还是那个人。
那日，初冬阳光明媚，落在马车之内的男子身上。那人剑眉星目，略微苍白的肌肤，饱满的额头，英挺的鼻子，侧脸冷峻又疏离，阳光静落在他头顶，似有一团光晕将他整个人浅浅围住。
众人见马车内的人，纷纷跪倒一片，连绵好似海浪起伏。众人皆面色恭敬，口中不断高呼：“楚公子！楚公子！”
秦楚之垂了眸子，放下了车帘，随即注视着眼前煮沸的茶水，眼底有些意味深长。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淡绿的茶叶在浮沉。
“青忧！”一声轻快的叫喊，来人正是无双。她穿着红色留仙裙，上身套着暗红大袄，更加衬得她肌肤若雪，明眸皓齿。
青忧坐在椅子上梳头，木质的美人梳在她手里灵活穿梭，一下一下，将头发规规矩矩的盘好。
“青忧，你怎么不去送将军出征啊。”无双欢快的进来，一脸欢愉，“全城大半的老百姓都去送行了，真是万人空巷啊。咱们将军和少帅，真是太威风了。”
“有什么好看的。全是人头，还不如躺在床上。”
“青忧，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将军可是临危受命，临行之前还亲自送将军到宫门口。可见皇上对咱们将军府有多器重！要我说，这大楚的安危，是离不开咱们秦家军的！”
青忧心头一怔，青忧在旁哼着小调，悠远而清朗，像是翱然于扁舟之上，低头见荷叶，抬头望流云。明明是这般欢愉的曲子，她心头却莫名觉得悲凉。
连无双都这般认为，更别说寻常百姓。
看来这秦家军的威望已经直逼当今圣上，所谓捧杀，不过如此。一旦秦家军哗变，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可挡，也怪不得高位者如此忌惮秦家势力。
纵观中华上下五千年，良臣忠将，大抵落得个狡兔死胡狗烹的下场。
而这一次，是要轮到秦家了。
“青忧，你脸色怎么这般苍白？可是病了？”无双突然探出头来，有些担忧。
青忧勉强笑了，依然是神色忡忡。她垂眸似乎陷入了忧思之中，良久才抬起头来问道：“无双，京郊附近可有什么比较有名的寺庙？”
“我听说，洛川西郊的佛云山，有座来风寺。主持慧光大师声名远播，前去求签的人许是要挤破了门槛了。”
“那寺庙附近可有什么景致？”
无双想了一下，“听说寺庙后山到处长着千年的银杏树，十一月正是赏红叶的时候。加上主持的盛名，只怕这几日山上正是人多的时候。”
青忧面色稍暖，寺庙人多嘴杂，又离京城甚远，若是有个风吹草动也能提前撤退。
秦楚之心思深沉，那夜一番忠君报国的长谈，几分真假她已经懒得去分辨。秦家人自有秦楚之的安排，而她要做的，唯有护好眼前两人。
在不可避免的命运之下，人需量力而行。她从来就不是救世主。
打定主意，她对着无双招了招手，凑近她耳旁低语道：“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玩吗？你去告诉郡主，就说佛山的银杏开得尚好，让郡主带着咱们去山上游玩几日。”
无双初听甚是喜悦，可念头一转，皱了眉头，“郡主一向被长公主看得严，只怕不会轻易答应。”
“长公主年轻时曾受慧于慧光大师，一向尊崇于他，就连自己的青山园都摆放着慧光大师的手书。到时候让郡主以此为由，说是带着我们去山上参佛抄写佛经，并拜会慧光大师，长公主必然不会拒绝。”
无双直点头，“好，我这就去告诉郡主。”
无双走后，青忧的脸色更是郁郁。她呆呆坐在凳子上，望着镜中的自己，悠悠长叹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口中喷薄而出，一下便消散在空气里。
不过十一月，这天已经这般冷了。
还不知这秦家能不能挨过这天寒地冻的十二月。
她望着窗外那纷纷扬扬的落叶，阴沉沉的天气，一如她心底的阴霾般挥之不去。两个月，她来到这里快两个月了。
垂眸抽出青铜镜下的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放着一本书，十指轻轻触上书皮。《异物志》这本书，是她当时在來鹿院偷的，一直悄悄藏在木箱子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将这书偷了回来，不过如饮鸩止渴一般，徒留内心伤感。
那个家，她要如何才能回去。
她一定要回去。
少女的眸子变得决绝，如朝阳冲破云雾一般，带着不可阻挡的坚定和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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