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身边衾被轻轻一动,暄回过身去,向阿七面上扫过一眼那阿七倒如先时在雁鸣将将被乌末救起时一般,几无人色,眉峰微微拧在一处暄便抬手替她向两侧抿开,刚一松手,双眉复又颦起,当下再替她抿开——如是几次,眉上的乔饰被抿去了七七八八阿七终是低声恼道:“不许再碰!”
暄果然收手,捻了捻粘在指间的黛青粉屑,一番端详,“还是扮作男子中看些——”2m
阿七喘了一喘,低低说道:“扶我起来——”
暄只冷哼一声,“不必起了,一路躺回京中便是——如此也好,总算安生一回”一面说着,起身将纱帐放下,径自走出去
季周二人不想世子倒自己掀了毡帘出来,季长当下便低声说道:“隋将军请殿下过中帐一趟”
暄便不耐道:“东西送下,为何还要我去?”
季长稍一迟疑,“因苏将军来了,方才殿下交代的话,季长便未与隋将军多言——”
暄面色一冷,抬脚便走季长见那世子衣装甚是散漫,却不好多言,只得低头跟上
到了隋远帐中,赵暄闲闲对着隋苏二人抬手一揖,也不相让,自己便向座上坐了隋远竟也听之任之,只将旁人遣退,继而对那赵暄说道:“先时殿下在京中,可识得子岸?”
暄淡淡笑道:“苏兄之名,京中谁人不识?”一面说着,敛了笑意,“将军让暄过来,可有要事相商?”
隋远便正色对那苏岑说道:“子岸,将方才所说,再与世子一述吧”
苏岑便道:“世子方才送来的骨笛,末将曾略有耳闻,应是产自西炎西炎人虽多用此笛驯马,其间终归有一些烈马,闻得此笛尖锐之声,便会惊起伤人当日西炎国主,将这马送至沐阳,是否另有图谋,却也难说——”
“二十年前一场暴乱,西炎国势衰微,至今仍未回复元气,又何必自讨苦吃?此事必与坦鞑乾甚密——近来坦鞑曾私会南人,苏兄自陵溪一路北上,竟不曾听得些微消息?”暄将眼扫过苏岑,“莫不是陵江春景怡人,沿途多有搅扰,一路上被分了心神?”
苏岑听出对方将阿七之事拿来诘问,此时亦是眸光浅淡,冷声回道:“末将愚钝,如何能及世子——蕴藉倜傥,竟可收放自如”言下之意,正是讥讽赵暄蓄意遮掩锋芒,一度瞒过世人,如今却为了阿七,枉费了多年苦心
隋远看在眼中,已然觉察二人罅隙颇深,当下却也不好说破,只清了清嗓子,打了个圆澈“世子所言极是,子岸贤侄亦说得不无道理——此间必有居心叵测之人,妄图嫁祸潘氏;而今次坦鞑若当真借机一举除了冒鞊,倒也算渔翁得利”
暄略一迟疑,终是收了心气,不再与苏岑针锋相对,只沉声说道:“即便冒鞊无恙,若此番迎亲出了差池,未能安然迎回郡主,非但我等难逃圣上重责,必有人借机挑起战事,局面更将难以收拾”
与苏岑互递了一个眼色,隋远便低声直言道:“世子言下所指可是任靖舟?”
“现今看来,几年前征西一役,任靖舟在衍西散布党羽甚众,只苦于沐阳潘氏牵制若当真是任靖舟所为,未免太过招人耳目;而除却任靖舟,倒另有一人,此番陈大人南巡,应是能摸清此人底细不过——”此时暄将话锋一转,“正如隋将军所言,怕只怕,任虞二人皆是跳梁小丑,幕后另有他人,有心搅起一潭浑水,乱了这局”暄絮絮说着,眉目平静,不见波澜
一番言语,从看似不问世事的闲散宗室口中说出,倒令人无端猜疑
“幕后另有他人?”苏岑稍一迟疑,不知为何,即刻便想到阿七,心头一紧,当下敛眉不语
暄视若不见,只接着说道:“而今,一则我大衍送上的儿马险些要了祁王性命;二则,却是那祁国郡主一心拒嫁——两失恰恰相抵,我等与那冒鞊,不若就此各让一步,做得和缓些,彼此倒也多些好处”
“隋将军与我父厚密,苏兄亦是陈大人挚交,暄不敢有瞒二位”只见赵暄眸光坦荡,淡淡收了话头,“暄不过是个闲人,若非承了这脉宗血,倒不及一介布衣——些微浅薄见识,凡事还要隋将军定夺”将一席话撂下,亦不理会那二人心作何想,只管起身告辞
隋远此行略有知悉;倒是苏岑,全然不曾料到,赵暄竟是胸襟豁朗之人,只可惜自己与他为着一个女子,嫌隙已生,不由添了几分喟然
白日里赵暄为了阿七,众目睽睽之下放过呼延乌末;而阿七未助乌末劫走燕初,也必是不忍令赵暄身陷困境——苏岑想到此处,心下更是黯然
待回到营帐,只见那阿七自寝帐里爬了出来,此时正裹了一领狐裘,缩做一团,静静蜷在火边取暖暄笑着上前,将那茸茸一团整个儿兜在怀里,未及开口,便听她口中喃喃抱怨道:“帐子里冷得很”
帐中炉火正暖,暄仅着单薄丝袍,亦不觉寒凉,而那阿七裹了衾被与狐裘,仍是手足冰冷暄心知她是因伤失血所致,便将她抱紧,向火边席地坐下:“早知如此,当初又是何苦?”
阿七缩在他怀中,呆望着炉中燃着的炭火,回想白日间的种种,便有些恍惚而他心中亦是惑然——为何与这女子相识不过半月,便有了隔世之感?
歇了一歇,阿七抬眼望了望赵暄,只见他眉峰微微拧着,眸光投向别处,终是忍不住问道:“沐阳潘氏,可会因献马一事遭圣上惩处?”
暄并不看她,只淡淡说道:“潘氏又与你何干?”
阿七原是想到了幼箴,记得幼箴说过要远嫁沐阳潘氏,如今听他言语冷淡,反倒怔了一怔,只得闷闷说道:“确然无关”
“还敢说无关?”只见暄立时变了脸色,口中低声恨道,“此事若传扬出去,非但潘氏难逃灭族,你也脱不了干系!幸而今日你及时将那骨笛弃在围场中——倘或在那祁女身上搜出,连我也护不了你!”说到此处,暄顿了顿,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竟再也挥之不去——如若当真有这么一日,这呆女闯下滔天祸事,自己却无力护她,又该如何?莫非竟如那赫连格侓一般,抱憾而死?一时心绪翻涌,口中却冷冷说道:“自从带你北上,我竟一日也不得闲!”
阿七自是不知他心中所想,脑中原本便有些混沌,此时随口反驳道:“是你不肯放我走,反倒嫌我招惹事端?”
一语未落,便被他握着腰间,一把提起,“时至如今,还不知收敛?难不成你竟蠢到——认为不论闯下多大祸事,只你一命便可相抵?”
阿七被他挟着,无可辩驳,渐渐垂下眼去
暄见她黯然伤神,心底终是软了下来,低声一叹,复又将她放下,口中对她说道:“赫连格侓,原本便是因情成痴心存执念之人,今日即便没有你,他也难逃一死你又何苦纠结于心,将他的死归咎于自己?”
此时只听她幽幽轻问:“殿下不曾杀过人吧?”
暄闻言一怔,“确是不曾”
“这便是了——若是杀过,或是有人因你而死,”只听她低声又道,“怎会轻易便可释怀”
直至经年之后,阿七终是得悉,那晚,心中惘然难安久不成眠的,除却自己,还有一人——
是夜,那男子独自置身荒野密草之中,身旁相伴的,唯有烈酒与踏雪正如无人肯信,翩翩公子亦是冷血将军——而名噪祁地的年轻勇士,虽经过战事,先时竟从未亲手伤人性命
饮着天边逐月孤星,彼时苏岑并未想到——当日为救云七,情急之下,手刃此生第一人,惶惑难遣;而多年之后,因她深陷修罗杀超剑下亡魂无数,一颗心终是渐渐麻木,冷如坚冰
待那冒鞊与隋远互通了信使,一场风波将起未起,终是无声而息正如暄所言,冒鞊绝口不提儿马之事;隋远亦严令众人一致言辞——途中郡主险遭绿林劫持,终被苏参将救下,且毫发未伤
至此隋远一行即刻返程沿途再无波折
一日途中,赶至玉镜湖之北
破晓,暄带了阿七,二人一骑,悄然向着那方湖水而去
草场周遭,已陆续迁来北衍牧人洁白如雪的毡帐,静静散落在玉镜湖畔天色稍亮些,湖畔便会有牧人来此放牧膨
碧空绿野间,一派静谧和畅——若那北祁郡主与衍国太子白首齐眉,许或便可求得此地半世安泰
阿七立在水边,细细解开系在两只雪隼尾羽之上的绳索两只隼便向着东北方的天幕,破空而去,再不会归返
阿七还记得,那眸光如曜石一般的男子,曾与她说过,雪隼出海东——由这祁地,向东向北,远在数千里之外;那里的河,与汪洋相接;分明是日出之地,却比这亘北祁地更要冰寒
她口中喃喃低问:“它们可是飞去了海东?”
身后却无人应答——暄正在湖边稍远处,捡了轻薄的石片,向湖面上打着水漂他面上笑容轻浅,带了几分孩童的神气,忽而转过头来扬声问她:“你可会么——”
阿七慢慢走过去,只瞄了一眼,便知自己打得远不及他,手中捏着石片,默不作声
“你可知自己多大年岁?”他突然笑问
阿七便答:“应是十五”
“倒和幼箴相当,你必是知晓——她聒噪得很,你如何不能向她学学?”
阿七一愣
暄丢了手中余下的石片,垂眼淡淡说道:“那梳子,幼箴随身带着,十分珍爱,是先时我的母妃送与她的——”
阿七不知该如何答话——那日自己被赵暄抓上马背带回营地之后,一路便再未见过苏岑只知苏岑曾将索布达带回营地,交与赵暄
暄正是由此见了那蓝宝玳栳,一眼便识出是亡母赠与公主那只
“——怪道那日在雁鸣见了幼箴,竟是郁郁寡欢,只怕全是因你而起吧?”暄面上辨不清喜怒,却探手拉住她,向湖边坐下,忽而对她说道:“若有机缘,我也想学那义平王,将这湖从祁人手中抢了来,只送与一人”
北衍先帝幼弟,先义平王,如今义平侯赵琛之父——骁勇有谋,与皇族中一名女子相恋,为北衍礼法不容义平王曾因那女子一句戏语,带兵抢占了祁地玉镜,只因她曾说——此生若得玉镜,便不嫁北祁
而那女子终是食言,奉旨远嫁;义平王郁郁而终——
阿七抬头望着面前的男子,只见他轻轻一笑,将手抚过自己发间,“你也猜着了?不错,那女子,正是康城公主”
她怔怔听着——一丝苦意,渐次漫开
“梳子原本是一对,另一只镶了红宝,作为陪嫁,在那康城公主手中前些年,宫中曾有方士见了幼箴的梳子,便说制那梳子的玳瑁不祥,若女子得了,必致姻缘浅薄——旁人看来,不论是我的母妃,抑或康城公主,皆是应了此言——无奈幼箴却是不信,私下将梳子带在身边,只说丢了”暄笑容浅淡,只将眼眺着湖面,“而我,亦是不信——即便这梳子曾在你手中”
阿七心底一恸,有些言语涌到唇边,却终是默然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孤女云七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16/16350.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16350-3790827/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三十一 玉镜之约(2))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孤女云七,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