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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女云七》 十三 上陵花事(3)

    “是我”暄抓了她的手,在她身旁低声说道此时雷声又至,阿七指尖一抖,暄便笑道:“原来你怕这个——”

    阿七仍是怔怔问道:“方才你叫我什么?”

    “阿七怎么?”暄低声道,“你是魇住了——为何不让她们掌灯?”

    此时帐外玉罗点起灯烛阿七被烛光晃得微微眯了眼,心中渐渐清明——面前的男子已是一身素白便袍,发间缠了棉纱,左侧额角处隐隐渗出血渍,面上略有倦意,唇边却仍是带了一丝浅笑

    阿七探上他的前额,不知该如何问他,只好含混道:“幼箴说你最不喜落下伤疤如今倒好,怎的又添了一处?”

    “自从捡了你回来,我这新伤旧伤,竟是难断了——”暄看似抱怨,口中却低低笑着,手上亦是片刻不停,“这些时日不曾瞧过你的伤势,养得如何了?”

    不等阿七回过神,暄已将那黛绿中衣解开,露出细瓷一般的肩头,将手抚过,掌心微凉

    慌乱中阿七却想起玉镜那晚,他见了自己肩头的箭伤,先便叹了一声“可惜”——阿七带了些窘意,不肯让他再瞧见,便扯过衣襟欲将伤处遮赚无奈对方却不松手只听他凉凉说道:“现如今才知道藏着不让人看!当日逞强之时,如何不多想想?”

    暄一面说着,又将阿七的衣袖一拉,只见右臂上留下的疤痕,亦有三寸多长阿七难以挣脱,接着被他牢牢捉了左手,翻开掌心,其上被青潭割裂之处,此时将将脱痂——阿七在祁地数次受伤,其间缘故,暄心中自是明了口上虽不说,每每思及,一股怒气仍是滞在胸口难以排遣

    被赵暄强拉着细细查看一番,阿七挣扎无果,又见他面色渐沉,当下心中一恼,口不择言道:“纵是被刀箭扎成刺猬,也是我甘愿!你既是喜欢冰肌玉肤毫无瑕疵的女子,只管往景园去便是——”

    暄扫她一眼,淡淡道:“若再这般蛮横,雨住了我自会过去”

    阿七一时气短,倒也安生了片刻

    暄便接着道:“前两日六皇叔送去东宫一名医女,听蓝思正说,此女年岁极轻,倒颇有些驱毒验方不妨让她来——”

    “不必了”阿七忽而说道,“你也知蜥毒难以尽解况且,若被旁人知晓宸王府有人中了西炎密毒,又是一番风波”

    此时暄替她将衣衫掩好,低声道:“也罢与其在衍国四处求医问药,倒不如领了皇命,直取西炎”

    “直取西炎?”阿七一惊,“这又是何意?”

    暄却无意与她多说,只轻笑一声,既似玩笑,又似正经:“你可听说过西炎湖珠?”

    阿七闻言一哂,“‘雪狐’你尚且不信,这‘湖珠’一说,你倒肯信么?”

    西炎与北祁相交之处,为祁山所隔据传有湖珠产于西炎瀚海,曾有西炎人与祁人先祖将湖珠供奉祁山山神,此后凡有湖珠现世,皆被献与西炎国主,做祭山之用

    暄却笑道:“山神爱不爱这湖珠,我倒不知不过,传言中唯有湖珠可解蜥毒,你可曾听说过?”

    阿七只当他说笑,更是懒怠再听,随口讥讽道:“莫不是今日出门,路上耽搁太久,听多了集市上西炎商贾的闲话段子?那些人吹得神乎其神,道什么湖珠可除百毒——我才不信!想那湖珠是圆是扁,只怕世上都无人亲眼见过你倒入了心——”

    “即便空穴来风,也无妨一试”暄言语随意,仿佛自那西炎国主手中讨得传世国宝,于他亦不过探囊取物一般

    “即便世上真有此物,而非闲人杜撰,那国主必是视如珍宝,岂会轻易与人的?”阿七懒懒道,“再则,若果真灵验,当日西炎王妃毒发之时,怎的无人以湖珠施救?”

    暄素知她言思缜密,便也不再与她多辨,只一笑作罢此时捡起榻上将将自她袖间落下的一只香囊,挑眉道:“是你做的?倒有几分眼熟——”

    阿七劈手夺过,“嫄姑娘心灵手巧,让她另做一只送你,这只不妨送与我吧”说着仍旧往袖中一塞,见赵暄并未在意,这才放下心来,忍不住又问道:“你这伤,究竟哪里来的?”

    赵暄将指尖绕着阿七肩头一缕散发,挑眉笑道:“今日往父王府里去,瞧上一个婢女,原想讨了来,不想倒惹了一顿责罚”

    阿七冷嗤一声:“若因这种事责罚于你,只怕早被打死不知多少回,还能容你到今日——”

    半晌未听得赵暄接话抬眼一瞧,却见他斜倚在榻上,正眯了眼养神阿七将手一拭他的额间,微微有些灼手,想是伤口作烧当下亦不避讳,软语道:“将外衫脱了,好生歇着吧——”一面说着,便要唤玉罗进来

    未及起身,已被他按住手脚,又听他低声道:“我略静一静雨住了便走”

    阿七一怔,忽而明白过来,顾不得肩上的酸痛,口中央求:“过景园去我不拦你;若是出门去,便带了我吧——”

    过了许久,窗外雨声渐稀赵暄这才开口说道:“整日只想着出门去——原该往宫中请两名教习嬷嬷,将你好生调教调教”一面说着,撑起身来,竟似要走

    阿七犹不死心,赶紧自榻上爬起,跟在后面

    “今晚我要去的地方,你却去不得”见那阿七立时冷了脸,暄便笑道,“若这几日不给我招惹是非,围猎过后,带你逛遍京中的花街柳陌,怎样?”

    阿七冷哼一声,悻悻道:“不必了到时被我抢了风头,你岂不没脸——”

    “你竟不信?”见那赵暄笑得强,阿七忿忿又道:“你我一道去那盛义街街口站着,谁更招风些,却也难说!”

    一面说着,也不再理会赵暄,仍旧往榻上一趴,竖耳听着他转身离开,脚步渐远,心中暗恼——既不肯带自己出去,何苦进来招惹一番!也罢,姑且再被他困个三两日,待逃将出去,还有何处是自己去不得的!

    骤雨已歇,夜风沾染了几分凉意一骑骍马出来城门,往城南走出不远,便见道边驻了主仆三五骑马骑在马背上的黑衣男子,面容清朗,气韵有异常人——眉宇间透着精明,却也难掩书卷之气

    打眼望见赵暄,即刻伸马上前相见,言语三分讶然七分戏谑:“殿下竟是孤身一人赶来的?”

    赵暄不答,倒将软鞭指了男子额上一处淤青,口中亦是揶揄道:“听闻卞兄为那覃笙冲冠一怒,不知下文如何了?”

    男子正是京中卞家四子,人称“卞四”的卞允

    “此事正经晦气,容后再提——”卞允扫一眼赵暄额上缠的棉纱,接笑道,“脸上同样挂了幌子,你也不必单单取笑我殿下今日这副形容,想那苏将军必是不肯将族妹聘与你了?”

    “卞家消息果然灵通!”暄笑道,“我人还未去苏府,你们倒先知道了”

    “怪道家父说,老王爷近来精神愈发矍铄,前些日与诸位将军一道陪圣上鉴鹰,射猎时身手比隋将军还准些——白日里老王爷这一茶盅,出手果然精到!”卞允骑了马,边走边笑道,“现如今只怕京中已传遍了——宸王爷为了苏家小姐推拒赐婚,罔上逆父——我卞四倒是好奇,王爷相中的,究竟是苏府哪位小姐?”

    见暄意兴阑珊,闭口不言,卞允继而压低嗓音,“苏将军统共有几位妹子,只怕你还摸不清吧?”

    “果真摸不清”暄手持马缰,笑容浅淡,“娶一个回去便是”一面说着,便策马而出

    卞允立时撇下几名随从,打马追去

    夜色渐深,二人一路疾驰,继而转上山道,不多时赶至一处山间古刹马蹄声惊起一群寒鸦,抬头却见寺门匾额之上,乃是“云际寺”三字庙堂之前一潭碧水,潭边枝蔓丛生,立了一顶石雕香炉,殿内却是空荡清寂,蛛网遍布,壁上斑驳一片,原本沥粉描金的壁画,早已无从分辨

    赵暄与卞四各自将马拴在寺外山道边,绕过正殿,后院入目便是数间破败房舍,暗夜之中更显萧瑟稍候片刻,只听内中一间柴门轻启,只见一位灰袍老僧,身后跟了一名手持烛台的小沙弥,缓步向院中来

    暄双手合十,先向那老僧施了一礼老僧慈眉善目,亦是合掌施礼,却不发一言,倒是身侧小沙弥道了一声佛号,嗓音犹有几分稚气

    二人随那小沙弥往后山而去途中过来一溪山涧,修竹掩映处,传出瑶琴之声暄略略慢下脚步,侧耳静听,乃是一曲《雁落秋沙》,曲音跌宕,却不失沉静澹远——本是仲夏时节,因这琴声令人沉醉其中,只觉山间万物,平添几分秋意

    暄忽而想起,此山倒与净月后山隔谷相望,若是月明之夜,这琴音必不负了谷中月色

    不多时近了一座六角木塔,却是一座海会塔,为僧众信徒纳骨之用寺中原本一派凋敝之象,塔内仅有寥寥几座往生牌位

    塔前空地上,早已设下香案卞四抬眼四顾,轻叹道:“当日此间香火鼎盛,不过一两年功夫,已是这般光景”

    暄面色寂然,接过小沙弥递上的素香,向塔前拜了三拜卞四于赵暄身侧,依样祭拜一番

    待折返之时,琴声已然止息暄忽而低声问那小沙弥:“可知方才是何人抚琴?”

    小沙弥答道:“是寺中的一位施主”

    卞四闻言,便随口道:“想必是香客”

    小沙弥却摇头道:“这位施主既非寻常香客,亦非居士只是将一名亲友的灰坛暂寄塔中,又借宿一些时日而已”

    卞四因向赵暄轻笑道:“倒抚得一手好琴”

    一语将落,只听林木父,却见竹丛中一名青衫小童,生得甚是白净伶俐,怀中抱了一张江北并不多见的蕉叶古琴,正跳过溪水,往山道而来小童脚下的溪水被身后灯光照得清亮——行至近前,方见小童身后不远,一名青衫男子,手执琉璃灯,踏水而来

    男子长发深衣,一袭浅青布袍,乃平民惯用之色,足上亦是草履,而周身澹然清韵,望之却绝非寻晨人可及

    交错而过之时,男子脚下不曾停顿;倒是赵暄略一凝神,目光向对方淡然一扫偏偏此时那小童远远驻了步子,抬起头来重重盯了赵暄一眼,又向他身侧的小沙弥扮了一个鬼脸,仍是抱着琴,蹦蹦跳跳的追了男子而去

    二人身影隐入林间卞四见那赵暄恍然若思,便让那小沙弥先回寺中,继而笑道:“见了此人形容举止,莫不是想起雩襄?”

    暄边走边摇头轻笑道:“像也不像”

    “简容前两日随长公主在净月庵礼佛,”卞四随口又道,“入夜便听得有人在后山抚琴,想来正是此人无疑了”

    暄忽而问道:“白日里简容往义平侯府去,你也去了?可有什么正经事不曾?”

    卞四闻言一哂,“若侯爷能有正经事,我卞四赶明儿也能紫袍玉带的上朝去了!”接着说道,“却有一事——今次上头吩咐我卞家的差事,险些出了差池倒多亏了侯爷举荐的一个靖南玉商”

    暄便道:“程远砚?”

    “你也识得他?”卞四说道,“此人虽是一介商贾,然此番我二哥因督办宫瓷一事南下,一路上冷眼瞧去,这程远砚人脉颇广,手段亦是了得若说东南一线皆由虞肇基掌控,这西北往西南一线,只怕非他莫属”

    “布衣之人,单凭一己之力,竟有此能耐?”暄笑容冷淡,“月前我曾在七皇叔府上见过此人一面,倒有几分印象”

    “如今国库亏空,既是商贾富国,上头便也不再十分的辖制若是早些年,此人如此神通,早被查办了”卞四道,“当日陵溪贩盐的周家,不正是因此吃了大亏!”

    暄只觉额角伤处一阵抽痛,将指尖捏着眉角,“陵溪周家周”

    “周绍通”卞四接话道

    “我记得,这周绍通好像亦是靖州人氏”暄带了一丝不耐,冷笑道,“靖州,又是靖州即便被我赵衍改了称谓,又能如何!”

    卞四望一眼暄的神色,似有几分阴郁,口中轻笑道:“如今衍朝已近三百年,建陵若当真有王气,此时也消耗殆尽了这周家并非世族,且如今已是族破人散;而程远砚亦不过小小一个商贾,又有何惧?”

    赵暄久未言语卞四笑道:“家兄处事素来稳妥,北来之时已派人暗中查勘——这程远砚确然有些本事,却无不妥之处,许或当真是个白手起家的?”

    暄略一点头,“如此,先沉一沉也好”

    卞四想了想又道:“还有一事陈书禾当日在陵溪,宿的便是先时周家的宅子,如今充官改做了公馆”

    暄拧眉道:“书禾南去途中,被人暗中盗走官册文书的,不正是陵溪公馆?”

    “说来是有些蹊跷”卞四道,“陵南原是宣王爷的地界,此事若正经细查起来,也十分棘手,少不得我替你跑一趟罢了不过,”说到此处,卞四言语稍顿,笑道:“自你从祁地返京,与往日竟是大大的不同——终归是要与兄弟们说明白了,即便提了头,也要去办的!”

    抬头却见赵暄眼中带了几分惶惑,半晌方苦笑道:“如今我是一步错步步错,父王倒是如愿了!只盼日后不要连累了诸位才好!”

    卞四闻言,敛了笑,静静说道:“这些年随殿下左右,嬉闹得也尽够了,众人只觉得无趣无妨闹一场略大些的,提提兴致”

    一言至此,二人仍旧回了寺中,辞过老僧,骑马自去

    却说那小沙弥送二人出寺,直到望不着人影,正待回身,冷不防背后被人一拍,却是随主人借宿在寺中的小童

    “莲蓬!”小童已藏了许久,此时挑眉笑道,“方才那两人是谁?”

    “施主,小僧法号莲生!”小沙弥不答,口中却忿忿道

    小童促狭道:“莲生不就是莲蓬?”

    莲生丢下小童,回身便往寺中走身后那小童赶紧追上,“哎——你若叫我浦儿哥哥,我就叫你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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