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默因的本事,就算落到刀山火海,他也能自己拍拍屁股爬起来,她没什么好担心的,她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夏音蹙眉,“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
青侧不解,“我要问什么?”
“就……”夏音琢磨了一下,“比如我是谁,我真正的身份。”
闻言,青侧勾了勾唇,“你不是早就告诉我了么。”
夏音蒙圈了,她啥时候告诉他了?梦游时候说的?
见她一头雾水,他提醒道:“初见之时,你就告诉了我你的名字,或者说……外人对你的称呼。”
听他提起前尘往事,夏音大惊,“那时候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青侧摇头,“不知,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得很,后来你与那个魔宫丞相在小巷里交谈,他说你‘建立魔宫’,那时我才想起,魔宫里的魔祖,似乎就叫鬼伞。”
虽然青侧年龄没到四位数,但他出生在皇室,从小就被宫廷秘闻熏陶着,知道一些寻常人不知道的事倒也正常。
如此一来,也就是说……他已经知道她的身份有大半年了,但他从来不说,而且还让她以为他还不知道……
心机狐。
怪不得今日青侧只在她被锁入江汜仙罩时露出了震惊之色,她以为他是震惊于她魔族的身份,敢情他只是惊讶她被瓮中捉鳖了。
夏音很是郁闷,“所以,你不怕我?”
青侧摇了摇头。
下一瞬,夏音更郁闷了。见她露出颇为失望的神情,青侧一默,摒弃良心道:“还是有点怕的。”
“……”
老子信了你的邪,演戏好歹演全套,如果他不是面无表情的说出这句话,说不定她就信了。
这件事就此揭过,等他们从幻境走出来以后,夏音又炸毛了,“你不是说你不会控制幻境出口吗!”
旺财已经一溜烟跑上山了,青侧淡定道:“上次我说的是我没控制好,这次我控制好了。”
夏音眯眼,一脸怀疑,“等等,以前你说你半年才能开一次幻境,是不是也是诓我的?”
青侧摸了摸鼻子,眼神偏到一边,不言不语。
……就这演技,真不知道当时他是怎么把她骗过去的。
二人一犬说说闹闹的上了山,等到了青侧的狐狸洞时,天都黑了。
从洞外看,这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狐狸洞,而走进去后,便会发现,这还是一个不起眼的狐狸洞。
看着这个寒酸的山洞,夏音便想起第一个世界时,她在寒霜洞过的那些苦日子,虽然后来证明,她那些苦都白受了……
往事不堪回首,夏音默默叹息,然后问向青侧,“你好歹也是一个青丘皇族,哪怕离家出走了,也不至于寒酸至此吧,更何况山下那些买卖,不都是你的么。”
青侧答:“我不在乎身外之物。”
这倒是真的,不然他也不会被她烤的肥鸡吸引过来。
夏音的眼神浮上了点点同情,青侧直觉,他还是别问的好,要是听了她的回答,说不定他又要被气个半死。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很想知道的。
“你好像很了解我?”
夏音笑,“许你知道我的身份,就不许我调查你么。”
说的很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虽然寒酸,但夏音还是在这里正式入住了,作为这个狐狸洞的女主人,夏音把它精心装点了一番,虽然大部分物件都是她用隔空移物之法从山下店铺里顺来的,但左右是青侧的东西,她拿的心安理得。
置好家具,铺上锦被,挂起帘帐,摆好插着含苞待放花朵的花瓶,夏音满意的拍拍手,又从山下的小馆顺来几本人间话本,看的那叫一个无法自拔。
青侧谨遵妻命,在洞口给旺财做了一个三层楼的豪窝,图纸是夏音给的,材料和打磨都是他亲力亲为,经过大半年的相处,旺财早就不怕他了,甚至还在施工过程中提了几点自己的意见,不过听在青侧耳中,都是清一色的“汪汪汪”。
施工完毕,青侧撩开纱幔,满室变化他好像没看到般,只径直走到梨花塌旁,凝视着榻上熟睡的人。
夏音头枕胳膊,双眸轻阖,三千青丝落到皓皓的貂皮长毯上,已然进入了梦乡。她今日穿的一袭白裙,还是从庐州买来的,针脚粗制,但好在布料优质,绵密绸罗一如雪华,越发衬得她仙气渺渺。
明明是魔族的祖宗,却有着神仙都不及的清冷绝色,也不知那些道貌岸然之人见到她的真容,脸色会有多难看。
夏音虽睡着了,但一只手还是紧紧抓着她睡前看的话本,梨花塌不高,她的手臂随着话本一齐落到了长毯上,青侧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然而在起身的过程中,突然有一帧画面闯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一震。
一个满身血污的陌生女子,同样一袭白衣、同样发丝如墨,她躺在陌生的房间里,双眸紧闭,不知是否还有气息。
画面一闪而过,他想去仔细探究,却无法再想起那帧画面,而且没过多久,他连自己为何发呆都忘了。
青侧回神,发现自己正用力箍着夏音的身子,让她露出了痛苦的神情,青侧连忙舒缓力度,见她眉眼渐渐舒展,他才转过身,大步走到床前,再将她轻轻放下。
至于他为什么会毫无缘由的如此用力、以至于弄疼了她,他没有再深究。
住在空桑山上,最大的好处便是清净,既已暴露,她也用不着天天收敛魔气,隔着十里远,周围生物都能闻到这一可怖的气息,然后逃之夭夭,就算有那不怕死的胆敢过来,她身边还有一个震慑全妖类的九尾狐,有这两重保障,他们的狐狸洞已经成了空桑的禁地。
而相应的坏处便是,每天吃饭都好艰难……
隔空取物不能取活物,所以打猎还是必须的。好在他们家里有只傻狗,只要说奖励烤鸡,别说鸡兔鱼这种小动物,连野猪犀牛,旺财都能驮一头回来。
如果能一直过这样的日子,夏音自然高兴。
但系统一早就告诉过她了,她去的世界,都是错乱的世界,战争、屠戮、追杀不断,想过好日子,基本是不可能的。
他们刚在空桑上安顿了两个月,一位不速之客又来了。
刚回空桑时,夏音使出浑身解数,把第一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记忆杂糅到一起,在方圆十里处设置了极其复杂的阵法,因为用到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技术,所以目前来讲,世界上最难进的地方已经不是空桑山了,而是空桑山的狐狸洞。
但万万没想到,都这样了,江汜还是能找进来。
这个阵法的特点是,除却已经在阵法之内的人,对于任何生物,它都一视同仁,法力越高、破阵难度越大,如果丁点法力没有,反而看不到任何阵法,这阵就是为了防江汜,所以在看到江汜那张悲天悯人的脸以后,夏音差点惊掉下巴。
这得是多厉害的人啊……竟然能破了这个连她自己都不会破的阵法!
不行,坚决不能和他正面肛,明显他们就不是一个段位的!
夏音转身就要去找青侧,准备再次跑路,江汜却先她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
夏音撞上一面无形的墙壁,她抬头一看,得……又是那个仙罩。
上次她能一击击碎它,她自然认为这次也能,夏音沉息,身边的魔气疯长,倏然,江汜说道:“我不是来抓你的。”
夏音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自称“我”。
江汜又道:“自你们上山后,有人散播出魔祖在此的消息,正道之人集结了大批能者,都聚集在山下,势要杀你证道。”
这就是魔祖的苦逼之处了,虽然没有实权,虽然不是世界第一,但世人就觉得,万恶之源才是最缺德的,也是最该死的,哪怕默因缺的德都超出她好几十倍了,但提到这两人,世人最痛恨的还是她——魔祖鬼伞。
夏音看了看江汜,他还是老样子,只是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以后,他就没再对她笑过,不过还是现在更好,因为之前江汜的笑容,总让她觉得怪怪的,就像面具一般。
她问:“是谁散播的消息,是栾影么?”
江汜摇头,“不是,她已经回堂庭去了,没有时间做这种事。”
闻言,夏音立刻露出惊讶的神色,甚至比听说一群人要杀她还惊讶,“她怎么会回堂庭?”
“她拿走她爹的遗物以后,就跟着堂庭山的人回去了。这些日子她在外面云游,也明白了她之前的行为不过是逃避,若真的想要有一番作为,她便该回到最肮脏、最不齿的地方。”
夏音沉默,江汜似是想到什么,笑了一声,“且,她那师兄还在那里,她是走不远的,只要她师兄还在,她就一定还会回去。”
师兄?
一听师兄两字,夏音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平庸无知的大师兄,夏音恶寒了一下,后才想起江汜指的是谁。
栾影的三师兄,栾柏。这孩子因为在一次外出时保护了年纪尚小的栾影,被妖族打成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要是按照剧本,他得一直昏迷不醒到天荒地老,但现在栾影没有谈恋爱,能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他身上,说不定哪天,他就能醒了。
想起这段资料,夏音也明白了栾影痛恨妖族的原因,她看向江汜,“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江汜微微侧身,望着洞外的一个方向,话却是对她说的,“奉命罢了,鬼伞,你能在这里躲避的时间并不多,希望你能珍惜。”
话刚说完,江汜一扫拂尘,强光乍现、仙罩消失,夏音被强光照的睁不开眼,等她睁开眼,江汜也消失了。
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青侧和旺财正在慢悠悠的往回走,从他们走路的速度便能看出来,他们并没有发觉江汜的到来,连她刚才陡然增长的魔气,他们都没察觉到。
看来她还是低估江汜了,上回的仙罩不过是人家随手一弹弹出来的,今天这个,才代表着他真正的能力。
啧……她怎么有一种见到了传说中的大boss的感觉?
先不管江汜是不是大boss,他说话能不能说完整?她还想问他究竟奉谁的命呢,结果他跑了!
而且,居然又让她珍惜,上回让她珍惜化形的机会,这回让她珍惜时间,他当自己谁,鸡汤道长?
夏音一脸不爽,很快,青侧和旺财的身影便出现在她视线里,旺财背上驮了不少东西,有的还在扑棱着翅膀,离着老远,旺财就冲她喊:“汪汪汪!”
鬼伞!我们今天喝鸡汤吧!
……喝你大爷。
青侧出去,是因为之前青丘来信了,但信送不到山上,只能放在山下,他的手下放个烟花,通知他信来了,他才下了次山。估计江汜就是看到烟花,知道青侧不在,才会过来的。
看着青侧的神情,夏音再一次跪了。
都三个世界了,她还是看不懂他的情绪,稍微有点表情也行啊,偏偏不管什么时候,他都永远一副“我知道你想知道我知道什么、但我就是不让你知道我知道什么”的表情,看着就让人火大。
但再火大,这张俊脸也是她挑回来的,她只能忍着。
走近她时,青侧勾了勾唇,看上去心情还不错,他执起夏音的手,带着她往洞里走,边走边说道:“山下新开了一家珠宝楼,专卖女子饰物,我为你挑了几只,你看看喜不喜欢。”
等她坐到圆凳上,青侧在袖中拿出一个锦盒,他把锦盒打开,一片金银红绿差点闪瞎夏音的眼。
这是几只吗……铺的满满当当,锦盒都快盖不上了,这怎么也得有二十只吧,而且上不封顶。
话虽如此,但夏音仅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倒不是她视金钱如粪土,只是上个世界她挥霍的太过,好东西见的太多了,已经麻木了。
“青丘说了什么,是国主给你写的信吗?”
青侧点点头,“是,他说我大嫂去世了,想让我回去吊唁。”
他大嫂……那不就是国主媳妇么。印象里这位青丘国主走马上任不过两百年,已经熬死了三个国后,在这种年龄单位以百计算的地方,也算奇闻了。
夏音狐疑,“青丘国后真的死了?”
青侧神情自若,“自然是真的。”
夏音一听,也不再追问,她掸了掸裙子,淡声道:“那好吧,我陪你下山,去吊唁。”
青侧愣了,“无需下山,我不会去的。”
夏音瞪大双眼,“你不去,我就更得去了,虽然咱俩没正式成婚,但我就是你的内人,在这种人情往来、婚丧打点上,我本就该帮帮你,你不愿去,无妨,正好我没去过青丘,就当这回是妖国一日游了。”
见她拿起干净衣物、已经开始收拾行装,青侧倏地站起,刚抓住她的手,他顿了顿,神情又恢复了原样,“……你已经知道了。”
夏音哼了一声。
青侧无奈,只好说了实话,“信中内容,是想让我与他们里应外合,捉你下山,他们还不知道你我的关系,所以才会给我写信。”
竟连青丘都参与了。
夏音放下衣物,“山下来了多少人?”
“不多,只几十人,有一半是各门派各族群的精英。”
夏音听了,露出了然之色。虽然她看不懂青侧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的性子。遇上危险,为了安抚她,他一定把险情能说多小说多小,几十人,便意味着山下至少来了几百想要她命的人,一半是精英,说明几乎全部都是精英。
为了灭她,他们也真是豁出去了……
夏音完全没有害怕和焦虑的表现,青侧刚要询问,就见夏音翘起唇角,“想要我的命,等他们活到我这岁数,说不定就能做到了。就让他们在山下待着吧,反正他们上不来,我的阵法,全世界唯一人可破。”
听她说的这么自豪,青侧也不禁笑了笑,“那人便是你?”
夏音干笑三声,没回答。
她倒希望是她……
为了转移话题,夏音又问,“你是不是和那些人交战了?”
她上下看了看青侧,没在他身上发现打斗的痕迹,青侧摇头,“没有。”
杀了一批还会再来一批,他当然要选择更行之有效的办法,比如,利用身份之便,让那些人自乱阵脚、自相残杀,再也不能凝聚起来。
听到青侧的回答,夏音还是不信,但她也没再追问,青侧不愿说的事情,她不会逼他,毕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嘛。
之后,也不知是空桑山天然隔绝的作用,还是青侧将权术之谋用于他们身上的作用,整整两年,山下连个鸟都没飞上来过。
江汜也没再出现,一切都平和的像是假象,但即使是假象,夏音也愿意留在这假象中。
只是,假的始终是假的,再以假乱真,也不可能变成真的。
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她在空桑山上发现魔气时。
那时她以为某个魔族突破了山下的阵法,但当她循迹找去时,发现那丝丝魔气,竟是从一只兔子上散发出来的。
她过去的时候,那兔子正狠狠咬着一只飞禽,那飞禽的羽毛已经落了一地,被兔子咬中的地方,一大块肉都没了,夏音一惊,瞬间结果了那只兔子的性命,她把兔子捡起,翻来覆去看了个遍,也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空桑山上怎会有魔物,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魔族又出了一个怪胎?
夏音百思不得其解,她将兔子的尸体销毁,晚上回去以后,她也没同青侧说起这件事。
后来,第二只兔子,第三只翠鸟,第四只松鼠……
渐渐地,夏音发现,这些魔物,都是居住在狐狸洞恰好十里的小动物,它们就住在阵法边缘,换句话说,它们……离她最近。
她突然想起江汜的话,他说她在这里躲避的时间不多了,当时她以为他的意思是,山下的人会攻上来,所以她嗤之一笑,而现在再想想,这句话好像是另一种意思。
——她躲避的时间不多了,因为在知道了一些事实之后,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再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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