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本章免费
北方某城车站候车室里,车站送兵的声音一片嘈杂。
穿着冬训服的新兵小庄在人群中寻找着一片新兵,却看不见一个女兵。他失落地坐在背囊上,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开始看书,是莎士比亚的戏剧著作。
喇叭里传来接兵干部的喊话:“新兵同志们注意了新兵同志们注意了东南战区的集合了准备出发”小庄没听到,坐在背囊上,背靠着柱子聚精会神地在看书。“那个兵,说你呢”一声闷雷响起来。小庄看得很投入,没注意。
“啪”书被抽走了。小庄抬头看见戴着陆军上士军衔的老炮扎着腰带站在他面前,铁青着脸:“那个兵,说你呢你没听见喇叭广播吗”
小庄左右看看,还没回过神来。
“就是你那个兵起立集合了”
小庄气不打一处来:“喊什么喊我没名字吗你喊那个兵,谁知道你喊谁”
老炮愣了一下,喧闹的候车室马上安静了。干部、老兵和新兵们都看向这边。
小庄伸出手:“把书还我,我去集合。”
老炮有点蒙,看看他:“那你叫啥名字”
“我叫小庄,你叫什么”
老炮诧异地看着他。
农村兵陈喜娃在小庄后面拽着他的衣服,压低声音提醒着:“叫班长啊”
小庄大大咧咧地说:“哦,班长把书还我吧,我去集合。”老炮找到个台阶下,把书扔给他。小庄接过来塞进背囊,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看都不看老炮一眼。
老炮看着小庄,面色阴沉起来:“你叫什么”
“小庄啊”小庄还在收拾东西。
那边干部在喊:“一班长,过来带队”
老炮本能地回应:“到”他转身,又回头,“小庄”
小庄蹲在地上扎背囊带子,茫然地抬头:“干吗”
老炮点点头:“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好记”小庄居然大大咧咧地笑了笑。老炮不再说话,用军人标准的姿势跑步走了。新兵们看小庄如同看天神一般。小庄若无其事地背上背囊起身,跑进队列。队列开始拥出候车室。火车已经在站台等待。新兵们人头攒动,在陆续登车。老炮脸色铁青,站在车厢外如同一尊黑脸门神。小庄跟在新兵队伍中往车厢走。
新兵队伍突然出现骚动:“女兵”“嘿真的是女兵”
小庄如同被雷击一般,迅速转头。女兵的队伍远远地在那边车厢登车。小庄睁大眼睛想往那边挤:“小影小影”都戴着冬训帽的女兵们在登车。一个女兵疑惑地扭头,抬头露出帽檐下的眼睛,是小影,她一脸惊讶。
小庄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影”他拼命往那边挤,却无法挤出人群。
“小庄小庄你怎么来了”
小庄快出去了,却被老炮拦住推了回去。
女兵们仍在登车。小影哭了出来,她站在车厢门口往这边看:“小庄小庄你千万保重啊”
“你放开我放开我”小庄无法挣脱老炮的铁臂。
站在车厢门口的小影被女兵们带进去了。
小庄被老炮拦腰抱着,眼睁睁看着小影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他想冲过去,却被老炮一把推回队伍。
“你闪开”小庄还要冲,却被陈喜娃抱住了。陈喜娃低声说:“大哥好汉不吃眼前亏冷静点,冷静点”
老炮脸色阴沉地看着小庄。
“大哥上车吧,咱该走了。”陈喜娃拉着小庄。小庄安静下来,被陈喜娃连拖带拽地上了车。值班员吹响哨子。纠察们手挽手把亲属们与列车隔开。车头喷出白烟,拉响了汽笛。车轮开始启动。列车缓慢加速出站,开往未知的远方。
男兵车厢内,很多新兵都在抹眼泪。干部跟老兵都习惯了,在车厢接口抽烟聊天。小庄看着车窗外发呆。坐在小庄身边的陈喜娃哭着:“我走了,我娘肯定睡不着还有我奶奶,肯定天天给我烧香”
小庄苦笑道:“哥们儿,又不是说现在就上前线那么紧张干什么”
陈喜娃抹抹眼泪:“我奶奶肯定得天天五更往庙里赶,她都七十了我奶奶啊”
小庄塞给他一个苹果道:“兄弟,占着嘴别哭了你这一抹鼻子,我心里也闹腾你是哪儿来的,叫啥”
陈喜娃接过来苹果,闻闻:“这苹果买得好,用的是粪肥,不是化肥。”他把苹果在军装上擦擦,直接就咬了一口,咧嘴笑了:“我叫陈喜娃,叫我喜娃就得了,山西的。你呢”
小庄笑笑:“叫我小庄就行。”他看着车窗外若有所思。
陈喜娃碰碰他:“哎,你想什么呢”
小庄眨巴眨巴眼睛,转向喜娃:“我在想我干吗来了”
“干吗当兵啊”
小庄还在恍惚。
喜娃担心地看着他:“小庄,你没事儿吧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小庄咧嘴笑了一下,却比哭还难看。喜娃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晃。小庄眨眨眼睛,看着陌生的一片绿军装,终于回神了,苦笑一下,表示正常:“我没事儿。”
喜娃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哎,你是城里的吧高中刚毕业”
“大学一年级了。”
“你上大学啊”喜娃吃了一惊。
小庄长出一口气,苦涩地笑笑:“对,在戏剧学院。”
喜娃瞪大了眼睛:“我不懂了,你干吗来当兵啊”
小庄想了想,说:“为了一个女孩。”
喜娃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算了,说不清楚”他叹一口气,转向窗外。窗口“哗哗”掠过一片平原。车厢接口处。老炮正在跟干部老兵们抽烟聊天。干部说着什么,老兵们都很惊讶。干部拿出名单看看,说了个名字,老炮的视线马上转向车厢里的小庄。
窗外城镇“哗哗”掠过。
列车继续奔驰。新兵们开始昏昏欲睡,喜娃在旁边打着呼噜。小庄毫无睡意,看着外面,心里在胡思乱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为了小影来当兵,但是小影呢恍惚间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并且有了放弃的念头。
小庄忽然有些沮丧。他打开自己的钱包,看见了小影的照片。照片上,小影的笑容很甜。一瞬间,小庄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他知道自己不能放弃。如果战争突然爆发,他不能让小影自己上战场他要用自己的鲜血和生命来捍卫他的爱人,他的爱情也必将因为战争的阴云而获得非同寻常的浪漫
小庄抚摸着小影的照片,长出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大功团驻地是群山之间的一个野战军驻地。营区大门上方,挂着“欢迎新战友”的横幅。哨兵持着上了枪刺的81-1自动步枪在站岗。手持红绿小旗的武装纠察站在路边,指引开来的卡车车队进入营区,营区里还停着一排崭新的步兵战车。卡车车厢里,新兵们好奇地从篷布里扒着看,跟麻雀似地唧唧喳喳:“快看哨兵有枪”“妈呀坦克”
新兵们都很兴奋,只有小庄还靠在背囊上昏睡。
咣当卡车停了,小庄还是没醒来。咣当卡车后板被打开,老炮穿着常服扎着武装带在下面厉声命令:“下车”新兵们哗啦啦跳下车。小庄被喜娃推醒,他睡眼惺忪地跟着喜娃往下跳。操场上,作战连队正在进行例行训练。跳下车的新兵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有人三五成群地议论着那些正在训练的老兵,整个操场跟赶集似的热闹。
新兵连长抬了抬双臂道:“新兵同志们,请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开始点名”
他的声音被新兵们的声音淹没了。
站在新兵连长旁边的老炮铁青着脸,一声怒吼:“不许说话”新兵们一下安静了。
新兵连长咳嗽两声:“我们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志答到,然后去那边找班长报到。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新兵们的回答参差不齐。
新兵连长皱起眉头,老炮厉声吼叫:“明白了吗”
新兵们反应过来:“明白了”声音仍不齐,但是好多了。
新兵连长打开花名册开始点名:“一班长”
老炮啪地立正:“到”
“按老规矩来吧,你先选尖刀班。”
“是”
老炮跑步到队列前,严厉的眼神逐一滑过新兵们稚嫩的脸。新兵们被他的目光注视着,鸦雀无声。
小庄有点发毛,低声嘀咕:“啥意思这就开始选尖刀班”
“啥是尖刀班”喜娃也很纳闷。
老炮厉声道:“你们两个交头接耳的,出列”
喜娃提着东西站出去了。小庄还在发呆。老炮看着小庄:“那个兵说你呢小庄”
小庄正在走神,突然醒悟过来:“到”
“你出列”
小庄提着东西走出去,跟喜娃站在一起。
老炮又去挑别的新兵。不一会儿就有九个新兵站在了他的面前。他眯着眼睛看着他们:“知道我为什么挑你们出来吗”
新兵们都不敢说话。
老炮怒吼:“因为你们是一群垃圾”
新兵们被训得一愣。
“知道在部队,怎么叫你们吗”
新兵们还是不敢说话。
“熊兵孬兵烂兵一句话,就是最不成器的兵你们甚至不配称为兵,因为你们根本就是垃圾就是一坨屎你们来部队,就是为了垫底的”
新兵们都不太服气。小庄本来漫不经心的眼睛一下抬起来,他狠狠地盯着老炮。
喜娃忍不住了:“报告”
老炮的眼睛一下子射过去。
喜娃吓了一跳,有点害怕,但还是鼓足勇气说:“班长,这还没开始训练呢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就是熊兵”
老炮面无表情:“不错,还知道喊报告你在部队待过”
喜娃咽口唾沫:“我爷爷是八路,我爹当过兵,临走的时候他们教过我”
老炮眼一瞪:“但是我批准你说话了吗我批准了吗”
“没没”
“你们给我听清楚了由于那个兵你叫什么”
喜娃不敢说话。
“我问你叫什么”
“我我叫陈喜娃。”
“由于那个兵喜娃,你们所有人都要受罚”
喜娃咧着嘴不知道怎么办。
“拿上你们的东西跟我跑”老炮说完转身就抱拳在胸:“跑步走”他在前面带队,新兵们赶紧把东西都提起来或者扛在肩上跟在他后面,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地跟着跑。
山坡上,一群侦察兵在训练。身材高大的上尉拿着望远镜在观察下面的新兵,这是侦察连的老资格连长苗连。
镜头里,新兵们跟着老炮在操场跑步,有的已经栽倒。苗连嘴角浮起笑意,他把望远镜转了转老炮的身后,紧紧跟着一个背着背囊的新兵,正不紧不慢地跑着。苗连愣了一下。
新兵们继续跑。一圈,又一圈。他们的东西不断掉在操场上,不时有人栽到,有的甚至都跑得吐了。老炮还在前面带跑,脚步虽然稳健,但是额头已经有了汗珠,呼吸也急促了。小庄紧跟其后,呼吸均匀。操场上正在带新兵的班长们都往这边看。操场边聊天的干部们也都停止了,往这边看。新兵们都伸直了脖子,议论纷纷。山坡上休息的侦察兵们也相继站起来看向山下。
苗连拿着望远镜,目不转睛地盯着老炮的节奏变得有些乱,小庄还是不紧不慢。
“足足有六千米了”旁边的陈排感叹道。
一圈,又一圈。大多数新兵都相继累倒了。喜娃也倒下了,他想爬起来但起不来。他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小庄依然在跑:“小庄,好样的”
倒在地上的新兵们互相搀扶着坐起来或者爬起来,在原地发出了吼叫:“小庄,加油”“超过他”
老炮的呼吸渐渐变得不畅,脚步也有些乱了。
小庄的呼吸依旧均匀,他开始缓慢加速。
小庄跟老炮齐头并进了,新兵们欢呼着。
其余的官兵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包括老炮,都万万没想到,小庄中学时候就是体校的长跑运动员,而且还参加了铁人三项赛少年组的选拔。
小庄加速,超过了老炮。新兵们往空中扔帽子,欢呼起来。
老炮拼命想追上去,却一个跄跄踉差点栽倒。
小庄还在加速。官兵们安静下来,面面相觑。新兵连长见势不妙,急忙吹响哨子:“停”小庄慢慢停下来,脸上虽然都是汗珠,但呼吸均匀。老炮也停了下来。小庄回头,老炮正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地看着他。
山坡上,苗连放下望远镜,皱起眉头:“给我那个兵的资料”
小庄家。
一大早,小庄的手机就开始响,趴在电脑前的小庄被惊醒。他拿起手机,上面写着“强子”。小庄接电话:“喂不好意思啊,忘了给你发老炮照片了,我”
“还发什么狗屁照片啊老炮被捕了”强子一边开车一边说,拉响警报器亮着警灯的轿车在疾驰。
小庄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你马上到东城分局来,昨天晚上东城刑警缉毒中队抓了一批人,其中一个就是老炮我昨天跟李队长打过招呼,结果他刚上班就认出来老炮了,赶紧给我打了电话,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来了再说吧”
小庄一边穿上衣一边打电话:“我马上就到”
“啪”他挂了电话,飞似地从楼梯跑下去,打开仓库的门,上车出发。
东城分局刑警队预审室,老炮双手被反铐在椅子背后。他的对面是两个表情严肃的警官,其中一个是东城分局刑警队李队长。
强子推开门,神色复杂地站在门口。
老炮抬头,面无表情。
李队长跟旁边的警官介绍:“这是强队,市局特警总队的。”
警官冲强子点点头,转向老炮:“老炮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说吗这海洛因你要交给谁”
老炮还是面无表情。
强子抑制往自己的情绪。李队长看看他,对旁边的警官说:“让他们单独聊聊吧。”
两人正要起身出去,强子声音低沉地说:“我还有一个战友在路上,来了麻烦你帮我带进来。”李队长说:“行,他叫什么”“小庄你看见有辆跟花瓜似的切诺基就是他了。”李队长点点头出去了,门被带上。
强子转向老炮,走到他的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老炮”
老炮的眼睛有一丝隐约的激动闪过。
强子的声音颤抖着:“老炮,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会尽力帮你的你相信我”
老炮没任何语言。
强子还要说什么,门开了。李队长探头道:“强队,你战友来了。”
强子转身站起来。小庄一把推开门进来:“班长”他气喘吁吁。
李队长说:“有事儿叫我,你们聊。”他关门出去了。
小庄冲过来:“班长”老炮错开眼睛,不看面前的两个战友。强子拍拍小庄:“我去问问具体情况,你先跟班长谈谈。”他神色复杂地看了老炮一眼,出去了。
预审室隔壁是监控室,李队长站在单向观察玻璃前。强子推门进来:“到底是什么情况”
李队长转过头:“我们监控这个贩毒窝点快一个月了,昨天收网。你班长就在里面,被我的人一起抓了。他没反抗,到现在也不说一个字。”
“他身上有毒品吗”
李队长点头:“有两包,加起来121克,而且随身带着一把手枪上膛的。要不是我的警员动作快,控制了整个局面,可能”
强子苦笑:“不是你们动作快,是他压根就不想和你们打。如果他出手,不超过三秒钟,进去的警员没一个能活下来的。”
“他有那么厉害吗”
强子看着他:“你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啊,你是全市公安大比武的散打冠军和射击冠军嘛”
强子神色黯淡,没一点骄傲:“他和我接受过一样的训练”
“强队,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确实没办法”
强子点点头:“我知道,这是国法,没人有办法。祖国是我们的最高信仰,任何背叛这个信仰的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李队长奇怪地看着他,强子笑笑道:“这是他的原话”
李队长低下头,又抬起来:“强队,我理解你的感受。”
强子神色复杂地看着审讯室,不再说话。隔着单向玻璃,他看见小庄正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小庄坐在老炮的对面,握着他的手:“班长,你告诉我,你离开部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为什么不说啊难道你忘了我们是战友吗”
老炮闭上眼睛。小庄抓住他的胳膊摇晃着:“班长老炮你他妈的睁开眼睛,睁开眼睛看着我我们他妈的是生在一起死在一起的兄弟我们是中国陆军特种兵,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我们就算进了阎王殿,也要痛打小鬼这些都是你说的,你都忘了吗”
老炮睁开眼睛,声音嘶哑:“小庄”
小庄停止摇晃,愣愣地看着他。
老炮错开他的眼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已经退伍了。我现在跟部队没任何关系了。”
“但你是个兵你是我们的班长,永远都是一天是狼牙,终身是狼牙我们同生共死”
老炮断然地说:“你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我不再是特种兵,我也不再是你的班长你走吧,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小庄看着老炮:“你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
小庄愣愣地看着老炮。老炮不再说话。
观察室里,强子严肃地看着。他的手机响了,他拿出电话,随意地接下通话键:“喂”突然,他的神色紧张起来,他捂住话筒转身对李队长道:“稍等。”随后出去。
李队长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浮起疑云。强子在楼梯通道的角落接电话,眼神注意着来往的警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找我什么事儿”
“你们抓了我的人。”手机里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谁”
“老炮”
强子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怒了:“你怎么能你怎么能让老炮干这个”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你想办法把他放了。”
强子平缓一下自己的情绪:“我现在没办法他不是我抓的,现在也不是我的控制范围”
“你肯定有办法的”
强子为难地说:“我就是局长也没这个权力啊分局的人都看着呢”
“没办法就想办法”
“你在拿我的前途开玩笑”
“我从不跟你开玩笑这个人,对我很重要你放,还是不放自己想”
强子长出一口气:“老炮要配合我,我说什么使他能明白我跟你有来往”
“你就说家里很惦记你。”
强子正要说话,李队长布满疑云的脸出现在门的玻璃窗边。强子提高声音掩饰自己:“好我知道了你们把人盯死了”他挂了电话,打开门,“怎么样了”
李队长看着他:“还是不肯说。”
强子想想:“我去看看。”他走向审讯室。李队长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怀疑。强子推开审讯室的门,小庄回头站起身来。强子关上门,神色严肃地盯着老炮。老炮的眼皮抬了抬,看了他一眼。
“我跟他单独谈谈。”强子说。小庄看了老炮一眼,默然出去了。门在强子背后被关上。
老炮错开眼睛,不看强子。强子抬眼看了一眼桌子上的摄像头,转向老炮:“你这样做,不考虑我们这些战友也就罢了,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老炮不动声色。
“家里很惦记你。”
老炮一下子抬起了头。
“你好好想想,你曾经是一个多么出色的特战队员,为什么你要离开部队,走上这条路这是一条不归路,你踏上了就没办法回头了。”
老炮看着强子,还是一言不发。
强子低下头,嘴唇动了一下。
老炮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强子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为你担心”
老炮突然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坚定。他的双脚在地面拼命一蹬。“咣”他向后一头栽倒。“咔喳”锁在后面的胳膊发出清脆的声音。
强子大惊失色:“老炮”
“咣”观察室的门开了,李队长和警官冲了出来。李队长对着走廊尽头的武警高喊:“叫医生快叫救护车”他随即冲入审讯室。
走廊里的小庄跟着他们冲向审讯室。另外一个警官在门口拦住他:“你不许进去”
小庄心急如焚,硬往里挤,却被警官死死按在墙上:“你别乱来现在是特殊情况”
“我班长怎么了班长班长”
审讯室里,强子跟李队长把老炮扶起来。老炮的额头渗着冷汗,却咬紧牙关不吐一个字。他背后,左胳膊已经骨折了,骨头戳出了皮肤
李队长回头高喊:“医生医生在哪儿”穿着白大褂的法医匆匆跑来。小庄着急地想跟着进去,警官再次按住他。法医跑过小庄的眼前,推门进入审讯室。一片忙乱。法医仔细查看伤口。李队长着急地问:“怎么搞的啊,这是”
强子脸色发白:“我没注意是我的责任,报告我来写吧。”
法医抬头:“现在的情况要赶紧送医院”
强子看着老炮,老炮咬紧牙关,任凭冷汗流下,愣是一声不吭。
小庄冲到门口:“这是怎么了你们把我班长怎么了”
强子转身抱住往里冲的小庄:“先出去,这里在工作。”
“强子班长怎么回事是不是那帮警察干的”
“你冷静点不是警察,是他自残”
小庄傻了:“不不可能”
“你给我听着,老炮触犯的是国法现在我们都救不了他,你别管这件事了”
“你说什么”
强子咽口唾沫道:“你别管了老炮的事情你管不了”
“管不了我也要管就算他犯了杀头的罪,也是我的老班长啊就算他上刑场,好歹我们也得送他一程吧”
“我没办法跟你解释总之老炮的事你管不了,也不要管”
小庄张大嘴看着他。强子苦笑:“你信任我吗”
“我曾经信任你”小庄愤然,“我万万没想到,你为了不耽误自己的前途,连班长都不认了”
“现在是突发情况,警方需要清场。你现在马上离开”
小庄平静下来:“好,我走你不认这个犯罪的班长,我认我就是倾家荡产,也要给他请最好的律师”他推开强子,转身就走。
“小庄”
小庄站住,但是没有回头:“强队你还有什么吩咐”
“我回头打电话给你。”
“不用了,我不会再给你添麻烦了你没有老炮那个班长,也没我这个战友再见”
他大步走了。强子愣在原地,咬紧嘴唇。
救护车的警笛渐闻渐近。
救护车在车流中疾驰。小庄的车跟在后面。
远处的立交桥上,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拿着望远镜,对着耳麦道:“他跟在后面。”
“拦截他。”耳麦里还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明白。金枪鱼,在三号地区拦截目标。”
“收到,完毕。”
墨镜男人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向身后的黑色轿车。
救护车拐进一条单行线。小庄驾车跟着拐弯。突然斜刺里冲出一辆外地牌照轿车,插进了救护车和小庄的车之间的空当。两车差点相碰,小庄不满地按喇叭。前面的轿车却索性当街停下。
小庄赶紧踩住刹车,可还是晚了。“咣”两车追尾。小庄和前面的司机都下了车。
小庄怒火攻心:“你丫会不会开车啊”
那司机抓住他:“是你追我的尾你会不会开车啊”
小庄着急地甩开他:“你赶紧让开,我有急事”
“怎么着,撞了车就想跑没门”两人在争执,后面的车被堵塞了,狂按着喇叭。交警赶了过来。小庄眼睁睁地看着救护车越开越远。
救护车车厢里,老炮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很锐利,完全不像受伤的模样。他看着那警官说:“你不要反抗。”
“你说什么”警官很纳闷。
“我说你千万不要反抗”
警官还没反应过来,救护车一个急刹车。两辆越野车卡头去尾,把救护车卡得死死的。几个戴着黑面罩的壮汉手持自动武器,一跃而下包围了救护车:“不许动”“打开车门”“双手抱头”
司机和医生颤抖着照做了。车厢内,警官的右手握住手枪柄,左手握住车门把手。他准备出击,老炮盯着他:“不要反抗”
警官怒吼:“你给我滚开”他一把打开车门。门外,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
警官举枪。“噗”一颗麻醉弹扎在他的脖子上。警官栽倒在车里。蒙面人冲上来,利索地抬起老炮下车。堵车的司机们一片哗然,下车纷纷掉头就跑。正在跟交警争执的小庄和那个墨镜司机都往这边看。交警大惊失色,拿起对讲机报告:“总部,1012呼叫”
“刷”墨镜司机拔出手枪对准交警的太阳穴。
交警呆住了。
小庄欲冲上来。
“刷”又一把手枪顶住了小庄的胸膛。
“都退后,不干你们的事。”墨镜司机手持双枪,显得很酷。
交警呆在原地,对讲机里传来呼声:“1012,这是总部,请讲。发生了什么情况”
墨镜司机冷冷地退后。
交警不吭声。
小庄还想冲上来。
墨镜司机对天开了两枪:“别逼我这是上膛的”
小庄眼睛冒火,但还是站住了。
墨镜司机转身上车,快速溜走了。那两辆越野车也扬长而去。
交警这才拿起对讲机:“总部1012呼叫,南二环辅路发生袭警事件重复一遍,是袭警事件对方有枪”
小庄转身冲上自己的车,要开车去追。交警拦住他:“你不许走事情没搞清楚以前,这里谁都不许离开”
“你让开”
交警拔出手枪对准他:“熄火手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我操”小庄懊丧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交警哗啦一声拉开保险:“熄火”
小庄将车熄火,双手放在方向盘上。他的眼睛,火焰在燃烧。
巡警把证件还给小庄:“你可以走了。”
小庄转身要上车。强子的车闪着警灯过来,他跳下车:“小庄”
小庄已经打开车门,他停下来,但是没回头。
强子跑过来:“你没事吧”
小庄不说话,也不看他。
强子欣慰地说:“你没事就好。”
小庄咣地关上车门,转身怒视着强子:“是你跟他商量好的”
强子无法正视小庄的眼睛,于是错开了。小庄揪过他咣地按在车上:“回答我”
周围的警察都往这边看,距离最近的警察伸手摸手枪,强子伸出双手示意不要管。小庄怒气冲冲地松开手,警察们这才放松了。
强子说:“小庄,事情已经超越你的能力范围了。你不要再过问了,真的。这是为了你好,老炮的事情很麻烦”
“你收了黑钱”
强子哑然失笑,他看着小庄:“你回去吧,别管这些事儿了。”
小庄不再说话,转身登车启动,高速离开。
强子看着他远去,默默无言。
李队长匆匆走过来。强子看看他:“你的人,情况怎么样”
“已经苏醒了,现在在医院,人没事,是麻醉弹。”
强子点点头,很欣慰。李队长狐疑地看着他:“强队,我一直把你当兄弟。我现在怀疑你是知情的,老炮是不是你们的卧底假如你们有什么秘密行动,坦白告诉我。出事的是我的弟兄,我总要一个解释吧”
“不是什么秘密行动,这是意外。”
“意外你要我相信这是一场意外”
“这确实是一场意外你自己想想,我有这个权限安排劫车吗如果市局真的有什么秘密行动,还能真的不跟你通报一下再说我也不主管卧底啊那是情报总队的事儿,我是特警总队的,我不可能越权办案啊”
李队长沉吟片刻:“那是贩毒集团干的”
“我怎么知道”
李队长语气缓和下来:“既然这里面没有别的单位牵涉进来,那就是我的管辖范围了。我要申请发a级通缉令,在我们头上动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是你的分内事。”强子说。
“我会给分局领导写详细的报告。”
“嗯,我也会给我们领导写报告。”
“我去布置抓人,回见。”
强子长出一口气,看着现场的一片狼藉苦笑。
阳光从天窗洒进来,小庄疲惫地坐在地板上,翻阅着过去的相册。照片上的特种兵老炮和强子等战友都是意气风发。小庄落落地看了半晌,然后拿过身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开始敲击键盘,他又开始陷入无限的回忆中
记忆中的军营大操场上,新兵一班戳在操场中央站军姿。老炮扎着武装带,面无表情地看着手表。新兵们脸上都已不同程度地露出痛苦的神情。一个新兵声音微弱地喊:“报告”话音未落就晕倒了。两个老兵跑过来,抬人便走。
老炮不为所动:“还有谁认熊自己打报告”没人吭声。“没人认熊啊都以为自己是硬汉错了,你们就是一群垃圾连狗屎都不是,因为狗屎还能做肥料”
小庄盯着老炮,眼中冒火,他大声地喊:“报告”
老炮转向小庄,冷笑道:“认熊的,出去”
“报告我不是认熊,我是有个问题请教班长”
“讲”
小庄朗声问:“如果我们是垃圾,那么您是什么”老炮愣了一下。新兵们都紧崩着脸忍住笑。“垃圾班长”小庄大声地说出答案。新兵们忍不住笑了出来。老炮盯着小庄:“你觉得很好笑吗全体注意,从现在开始军姿一小时”
新兵们顿时不敢笑了。小庄一把摘下自己的帽子,掉头就走:“太不人道了”
“站住你说什么”
小庄不紧不慢地回头:“我说太不人道了我们是来当兵,又不是来受虐”
“人道”
“对,太不人道了为什么别的新兵都是半个小时军姿,我们就得站到晕倒”
“为什么因为你是我手下的新兵”
“那我不干了,你这是虐待新兵”
老炮脸色铁青:“全体都有一百个俯卧撑准备”
新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真假。
“准备”
新兵们趴下。开始做俯卧撑。小庄愧疚地看看他的战友,怒视老炮:“为什么罚他们”
“你们是一个集体,一人犯错,全体受罚”老炮面不改色,“因为你这个垃圾犯错,所以他们才受罚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滚蛋,他们继续受罚;二、你回去一起受罚,因为他们是为了你受罚的”小庄恨恨地看着老炮,大步走回去,和新兵们一起做俯卧撑。
老炮冷笑着说:“大功团生存法则第一条在新兵连你们不是人,是牲口所以别跟班长提人道两个字”
小庄咬住嘴唇,低头继续做俯卧撑。
记忆中的宿舍外,老炮对着灰头土脸的一班新兵在训话:“刚才进行的五公里徒手越野训练,我对你们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垃圾跑个五公里还稀稀拉拉跟羊拉屎似的,这还是徒手呢要是武装越野怎么办要是打起仗来怎么办”
小庄掩饰着自己的不服气。
老炮眯缝着眼睛:“有的同志还瞪眼,瞪什么瞪你平时不吃苦,先死的就是你”
小庄忍住不吭声。
老炮看看手表:“现在到晚饭集合还有三十分钟时间回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别丢我的人解散”
大家疲惫地散开,进宿舍。进了屋的新兵们都拿着脸盆什么的去外面水池边洗脸。小庄直接就栽倒在自己的床上,躺着动不了。喜娃洗完了端着脸盆进来:“你这个时候躺下啊班长来了咋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就是拿枪顶着我,我也起不来了。老炮这丫是不是心理变态啊别的班长怎么都对新兵好好的,就他折腾我们”
话音刚落,门口的新兵突然高喊:“起立”
一片乱七八糟的脸盆声,新兵们都起立。小庄站在乱糟糟的床前,喜娃站在旁边。
老炮阴着脸进来,他拿着手里的武装带指着小庄的床:“怎么回事”
小庄也不害怕:“报告我躺的”
“你躺的我怎么规定的”
“床不就是让人睡觉的吗”
老炮眯起眼:“谁让你现在睡觉的”
小庄心一横,道:“我累了,就躺着休息了一下。”
“难道他们都不累”
小庄不吭声。
“出去集合再来一个五公里”
喜娃嗫嚅着:“班长,要开饭了”
“你就知道吃我今天就是要你们知道,部队的饭不是白吃的出去集合”新兵们不情愿地出去集合。小庄心有愧意,跟着大家出去了。一班的新兵们迅速排好队列。老炮走到队列前,冷漠地看着他们:“军队是什么是钢铁纪律铸造的战争机器都像你们这群熊兵,还想打败侵略者都是饭桶白吃军队的饭,浪费粮食还在下面唧唧歪歪,看来你们还不累”
小庄不吭声。所有人不吭声。
“五公里越野,出发”
小庄大声地喊:“报告要说有错,是我一个人错我自己认罚”
“我说过什么一人出错,全班受罚”
“我愿意代替全班受罚”
“你”
“全班一共九名新兵,每个人五公里越野,也就是四十五公里我替全班受罚,越野四十五公里”新兵们都一愣。老炮也是一愣:“你以为这算什么个人英雄主义这是一个集体”
“报告希望班长批准,我不能再连累大家。”
老炮冷笑:“行,你还多少知道不连累别人。说明你虽然是个熊兵,但还不算是个孬兵。既然你主动要求,我也没理由反对。去吧,其余的同志解散,准备开饭”
小庄出列,向后山跑去。新兵们都看着他,没解散。
老炮大声呵斥:“还愣着干什么解散”
喜娃出列:“报告”
“讲”
“班长,我的五公里自己跑,我不想他替我。”
老炮有点意外。
另外一个新兵也出列:“班长,我也自己跑”
新兵们纷纷出列:“我也自己跑。”“还有我。”“我们一个班的,要跑一起跑。”
老炮冷笑:“不错,蛮仗义的啊既然如此,那你们就都去跑路吧。”
大家转身跑去。老炮僵硬的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记忆中的连队食堂门口,倾盆大雨,新兵一班拿着饭盒在雨中站着,人人都被冻得直打哆嗦。他们手里的饭盒很整齐地排成一排,里面在逐渐积水。老炮浑身湿透,站在他们对面,目不斜视。
饭盒快满了,老炮却面无表情地命令:“倒掉”
“哗啦啦”一片饭盒向下。
老炮冷笑道:“革命军人,钢铁战士淋点雨算什么瞧你们那唧唧歪歪的样子,满脸不乐意战场上,你们是淋这点雨水吗是淋子弹的雨、炮弹的雨还是那句话,什么时候饭盒满了,进去吃饭”他摘下武装带,转身进去了,留下一排新兵傻站在雨里。
小庄哆嗦着:“整个一个暴君啊”
喜娃也在哆嗦着:“少说两句,被他抓住了又是一个好看我娘要知道我连饭都吃不上,非得哭不可”他说着说着,咧嘴就哭了。
小庄安慰着他:“别别哭别让他瞧不起咱们”
喜娃咧开嘴:“我受不了了”
周围新兵们的伤心事被勾了起来,不断有压抑的哭声从雨里传出。
侦察连连部,拿着望眼镜在观察的苗连笑笑,摇头。望远镜晃过去,视线里的小庄没哭。苗连有些意外。
“报告”
“进来”苗连头也不回。
陈排推门进来:“苗连,这是一排的训练计划。”
“放桌子上吧。”
陈排纳闷地走过来:“看什么呢”
苗连不语。陈排看了看,说:“苗连,你真有闲心啊,新兵哭鼻子有什么好看的”
“有一个没哭的。”
陈排看过去:“怎么,你看上那个刺儿头兵了”
“刺儿头兵调教出来,才是一把锐利的好刀啊”
陈排笑笑:“你快成兵痴了。计划我给放桌子上了啊,我先回去了。”
苗连挥挥手,陈排出去,门被他带上。苗连自言自语道:“兵痴没有我那个兵痴,哪有你们这些小兔崽子的明天”他拿起望远镜,继续看。
食堂门口,新兵们还在雨中压抑地哭着。突然,小庄怒吼:“别哭了”
新兵们抹着眼泪看他。
“已经这样了,哭有什么用非得让那个狗娘养的老炮瞧不起咱们吗别哭了都把头抬起来,我们唱歌”
新兵们的抽泣声小了。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起”
“团结就是力量”新兵们的歌声响起,在雨声中逐渐大起来。
苗连的镜头从新兵们稚气却渐渐充满斗志的脸上滑过,停在小庄身上。小庄声嘶力竭地吼唱着。苗连拿着望远镜,点点头。
食堂里的玻璃窗前,老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戴上湿透的军帽,扎上武装带推门出去了。
大雨中,新兵们还在声嘶力竭地唱歌,手里的饭盒在往外溢出雨水。
歌声结束,新兵们看着老炮,小庄的眼睛带着挑战的神情。老炮面无表情看着他:“小庄”
“到”
“把你的水倒掉”
小庄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饭盒翻转,水哗啦倒了出来。
“其余的人,进去吃饭。”
新兵们都没动,他们看着小庄。
“违反队列纪律,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惩罚。其余的人,进去吃饭”
新兵们愣了一下,开始默默走进去。
老炮看着小庄:“等到水满了,自行解散。”他说完就径直走了。小庄笔直地站在雨里,不吭声。大雨如瓢泼,小庄依然挺立。小庄手里的饭盒快满了。喜娃怀里揣着窝头跑过来:“小庄,小庄你先吃点吧”小庄不说话,低头看看自己的饭盒。
“班长早回宿舍换衣服了,不差这么点儿了”
小庄还是不说话。
“哎呀,你咋这么各色啊都说了,不差这么一点儿了”
小庄嘴唇翕动一下,看看夹着咸菜的馒头,又看了看饭盒,水马上就满了。
小庄身后面的灌木丛里,老炮在那里蹲着,他手里拿着哨子,正透过缝隙观察。他看见小庄在那里纹丝不动,喜娃在旁边劝说。老炮笑笑,把哨子放在了嘴上。
小庄手里的饭盒往外溢出来水了。喜娃欢喜地叫:“满了满了你赶紧吃两口”小庄刚刚接过馒头,凌厉的集合哨子响了。新兵们匆匆跑出来集合。老炮跃过灌木丛大步走过来:“同志们根据上级情报,敌特渗透进入我营区附近,妄图窃取军事情报我们新兵一班,要去搜山抓敌特同志们有没有信心”
“有”声音游离,有气无力。
“有没有信心”
“有”声音很洪亮。
老炮点点头:“把手里的东西丢掉,全速前进,上山”
大家把手里的饭盒哗啦啦丢在泥水中。小庄的馒头刚咬了一口,还是丢掉了。
老炮怒吼:“出发”
新兵们发泄似的吼叫着,全速跑步前进
也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新兵们回到宿舍时已是深夜。大家互相搀扶着进来。喜娃去开灯。
“不许开灯”老炮在外面怒吼。喜娃关上灯。小庄脱掉泥泞的军装,丢在脸盆里:“我们是步兵团的新兵又不是特种部队,至于这么狠吗纯粹一个心理变态”
喜娃问:“啥是特种部队”
“睡觉不许说话”外面老炮的怒吼传来,“要是不累,就起来跟我再搜一次山”大家急忙上床。屋里很快响起了鼾声。小庄躺在床上,却睁着眼睛。喜娃轻声问他:“小庄,啥是特种部队啊”
小庄苦笑一下:“就是特别傻的部队。睡觉”
小庄在电脑前敲了很久,天色早已暗下来,他没有开灯,电脑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的脸,他噼啪地打着字:“那是我第一次在部队提到特种部队四个字,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后来我才在班长们谈话中知道,老炮曾经多次申请加入特种部队,但是每次都被淘汰了。因为特种部队需要的不光是军事素质过硬,还要有相当高的文化素质。这是他心里的一道伤疤”
电脑还开着,小庄靠在床边睡着了。他就这样睡了一夜。
手机在响。下面有人在捶打铁门。小庄惊醒了,揉揉眼睛拿起电话:“他妈的谁啊”
“我你大爷的,开门”是邵胖子。
“马上下去,别敲了”他起身光着脚就跑下楼梯。他开门,邵胖子在门口急赤白脸:“你信不信我把你这个破仓库拆了”
“大早上的我还没起床呢,什么事儿啊”小庄回屋,上楼。邵胖子进来,跟着他上楼:“睡睡睡你就知道睡这几天不见人影了,干吗呢”
“我最近在写一部小说”
“我说小庄,你也三十了,也大学毕业了好歹受过戏剧学院导演系的四年高等艺术教育,咱别干这种不着四六的事儿行不行写小说,你有那个脑子吗你是戏文系毕业吗”
“谁说写东西的就一定要中文系、戏文系毕业的我自己喜欢写还不行吗”
“得得,我说不过你你的事儿我再也不管了,行不行你就是大师就是希区柯克就是斯坦尼行了吧”
小庄被逗乐了:“操你丫骂谁呢你们全家都是大师”
邵胖子苦笑道:“你说我欠着你什么了我又不是你妈,管你这管你那还管跟你拉皮条人拉皮条还得钱呢,你他妈的给我什么了”
“什么拉皮条”
“得得你进来吧”
小庄跳下桌子,凑到栏杆边去看,录音小妹提着一袋子吃的进来了。小庄回头低声抱怨:“你怎么把她给招来了”
邵胖子郁闷地说:“不是你想泡她吗看来这妞儿对你有点意思,老追着我问你。我就给你带来了,正好填补你空虚的心灵啊,还有。”
“我现在心灵不空虚啊”
邵胖子摸摸他的脑门:“你这个有名的大仲马,跟我装什么纯情少男啊”
小庄甩开他的手:“不是,我现在说不清楚,赶紧想办法打发她走”
“操我不能老干给你擦屁股的事儿啊人是你招的,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去砍会儿木头”
他径直走向电脑。小庄向下看去,录音小妹抬头看上来,笑笑:“你住这儿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车间呢”
小庄穿上拖鞋下楼:“那什么,这以前是车间厂子倒闭了,我就租了过来,特便宜”
“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录音小妹好奇地打量着这屋里的艺术化风格。
小庄跑下来:“胡弄的。”
“看不出来啊,你还蛮小资的”
小庄苦笑:“小资什么啊我,整个一待业青年今天剧组不拍戏”
“转场去怀柔影视城,给我们放假半天。怎么,不欢迎我”
小庄干笑道:“哪能呢”
录音小妹凑嘴过来。小庄愣住。
上面突然一声帝国时代2的音乐巨响,小庄回头:“我操你丫开那么大声音干吗”
邵胖子把声音调小了:“还不是你开的就你这音量,看毛片还不把片警招来”
小庄回头笑笑。录音小妹纳闷地看着他:“怎么了上面藏别的女孩了怕我吃醋你也太把自己当颗菜了吧还真的以为我打算跟你怎么着”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这个德行谁能看上我啊”
“就是,也就我可怜可怜你吧。瞧你那臭脾气,要不是我心肠好,才懒得答理你呢”
“我”
录音小妹笑道:“你家不会没冰箱吧把这个放在冰箱里面,酸奶要赶紧喝,别过了保质期。那是你家厨房啊我刚才看见菜市场,怕你没厨房没敢买。我先去买菜,等我回来洗碗。你拿好。”
小庄接过那堆东西,录音小妹就往外走。
“哎”
录音小妹回头:“怎么有什么要带的”
小庄狠了狠心:“我我心里有人了。”
录音小妹愣了一下:“跟我有关系吗”
“跟你是没关系,但是跟我有关系。我的心里现在放不下别人。”
“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多年了。”
录音小妹声嘶力竭地喊:“那你招我干什么”
“对不起”
“啪”一耳光抽上来,小庄没躲。录音小妹打完掉头就跑。
小庄呆呆地站在原地。邵胖子从栏杆伸出脑袋:“好好儿地,怎么又是打又是骂的人呢”
小庄没说话。邵胖子匆匆跑下楼:“还不赶紧去追啊”小庄叹了一口气,掉头上楼。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呢”邵胖子匆匆追出去了。
小庄呆呆地站在电脑前:“我的心里早就放不下别人了。”
时光倒转,日子又回到了那段不能忘怀的部队生涯
军区总院后的操场上,新兵连的女兵们在操场边休息。小影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远方想着什么。女兵小菲跑过来挨着她坐下:“哎,又惦记你那小庄呢当兵而已,他又不是明天就上战场”
小影擦擦湿润的眼角:“我倒不是担心打仗,我是怕他那脾气他从小就跟个蒙古牛似的,谁说也不听到了部队,还不被人整啊”
小菲大大咧咧地说:“放心部队是个大熔炉,保证他没几天就消停了再倔的脾气,在部队也能给捋顺了”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什么”
“他是个顺毛驴要是别人尊重他,哪怕是表面的,他那傻瓜能把命都交给别人;要是那就完了,他敢拿命去拼”
“一个大学生,有那么神吗”
小影叹气道:“我现在担心的是,这三个月新兵连他能挺下来吗”
“不会这点儿苦都吃不了吧”
“不是苦,而是这种压抑。小菲,我们跟你都不一样。你生在部队,长大当兵,部队的事情你见得多了,没什么稀罕的。但是我们都不了解部队,小庄更不了解。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的是一种自由,无拘无束,而这跟部队反差太大了。我担心,他会被部队退回去。那他的档案上,就真的记下这一笔了。”
小菲笑:“你啊,就是事儿妈都什么年代了,档案有什么重要的何况他还是个大学生学校哪儿管这个啊”
“也许吧,我就是担心他。从小我就担心他,都习惯了。也不知道他分到哪个部队了,连封信也写不了,连个电话都打不了。”
小菲眼珠子一转:“这样吧,我给你查查。”
“真的”
小菲笑笑:“那当然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我现在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行只要你能帮我找到小庄,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不远处,连长黑着脸吹哨子:“集合”
女兵们纷纷起来集合
大功团的操场上。新兵们在操练队列,老炮在队前做着示范动作。
一阵震耳的口号声传来,带着杀气:“一二三四”
新兵们的眼光飘过去一个连的士兵,光着头光着膀子露着满身的腱子肉,穿着迷彩裤和陆战靴,扛着81-1自动步枪正跑步穿越操场。带队的是年轻的陈排。他们如同一阵旋风,从新兵们面前飘过,带走无数眼神。
喜娃小心翼翼地喊:“报报告班长,这是哪个连队啊”
老炮心情很好:“看见了吧这就是侦察连,我所在的连队在军内鼎鼎有名,绰号夜老虎侦察连从井冈山时代,我们夜老虎连就是红军的尖刀连队,共和国几乎所有的战争,都有夜老虎连的辉煌战绩。无论是在咱们师还是八十一集团军,甚至是在东南战区首长的眼里,夜老虎连都是敢打敢拼的英雄连队”
新兵们羡慕地看着夜老虎连招摇过市,跑到远处停了下来。陈排在队前说着什么,然后高喊:“侦察连”
侦察兵们厉声回应:“杀”
队伍随即解散。
喜娃羡慕地说:“哎呀,真好啊这才像当兵的呢”
小庄看着,低声对喜娃说:“要是分到这个连队,可就死定了。侦察连打死也不能去”
老炮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你以为你想去就能去啊不是最好的新兵,根本去不了侦察连不是最好的侦察兵,根本留不在夜老虎连”
喜娃又问:“班班长这就是特种部队吧”
老炮的脸色马上变了:“全体都有徒手越野五公里,限时22分完成超过这个限时的都别吃午饭开始”新兵们立马撒丫子就跑。小庄气恼地对喜娃说:“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咋了”
“少废话,跟着跑路吧以后别在班长跟前提特种部队四个字”喜娃纳闷,却不敢再问。新兵们飞跑,身后尘土飞扬。老炮站在操场上,眼神中有种莫名的伤感。苗连走过来,看着那些嗷嗷叫着上山的新兵说:“你收拾新兵有一套”
老炮转身立正敬礼:“连长”
苗连还礼:“稍息吧这次的新兵招得不错,有几个苗子值得注意。”
“是”
“想办法,给我挖到侦察连来尤其是那个兵大学生参军的,叫什么来着”
“小庄”
“对,小庄我是势在必得必要时添把火,弄点事儿出来别人不敢要的兵,我要”
“嗯,明白了”
“对了,今年的特种部队选拔你准备得咋样了”
“报告今年我也是势在必得我复习了一年外语和化学了,一定会成为特战队员”
“好,这才是我的兵他妈的586团侦察连去年一口气被选上两个,他们连长那鼻子都快上天了,今年咱们连起码要选上两个,而且都要留在特种部队一个都不能给我退回来我得让586团、587团和师部侦察营的那帮官都看看,我老苗才是最好的侦察连长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
苗连点头,向山头看去,新兵们的身影已经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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