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王丝毫没有退让的同皇帝对视。
场中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只有风不断刮过场边红旗，带起的猎猎的风声。
站在皇帝身后的谢公公清楚的看见，他后脖颈上一根青蓝色的青筋缓缓暴起，知道这下子皇帝是真的生气了。
不同于从前狂症发作时，控制不住的暴怒之意，现下这种状况才是皇帝真实的怒意。
皇帝怒极反笑，原本前倾的身子往后靠回到椅背上，单手敲击着桌面，冷不丁的开口问一旁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皇后，“皇后今日倒很是安静，不若现下来说说看？”
皇后前几日夜里确实是受了风寒，接连几日到夜里都发起低热来，眼下身子不适是真的，快三伏天的日子里，还在凤袍里头加了好几层保暖的衣物。
闻言她原本就有些发胀的额头，更是开始犹如针扎一般的刺痛起来。
强打起精神，皇后勉强牵出个笑来，“臣妾只管着看热闹，至于这热闹是怎么个来头，便管不着了。”
她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警告皇帝，四周坐着的，甚至外头没有进宫来的官员甚至百姓，都在等着凑热闹看这一场好戏。
皇帝问她话的时候目光却仍看着北境王，闻言也只是在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皇后同他夫妻多年，虽然感情不睦，相互厌恶，但她还是再明白不过，他现下这样的情况，在想些什么。
她垂下眼帘，头痛欲裂令她已经不想再管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了。
果然，那厢的皇帝已经开口说话了，他语气淡淡，扬声唤道，“阿弋，你过来。”
场中坐着的各位大人，均是在暗中倒吸了一口凉气，忍不住想起前几日那场在上极殿中卫国公主同那北境王世子的一场过招。
北境王自是没有令众大臣失望，皇帝话音刚落，他便也略略偏了偏头，目光不离皇帝，说道，“敖烈，你去。”
果不其然又是这两人。
顾子弋已经走到了御帐前，利落的单膝跪下拱手行礼。
皇帝满意的看着她点头，语气也不由得放柔放缓，“阿弋辛苦一趟，再挑三人出来，下场比试一场吧。”
他对顾子弋充满了信心，满心期待着她又会像前几次那般，领了旨意之后利落的转身，再出色的完成自己交付给她的任务。
顾子弋垂着眸子，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小块石板，开口道，“臣拒绝。”
皇帝一怔，下意识的反问道，“你说什么？”
“臣说，臣拒绝。”
顾子弋缓缓抬头看向上首坐着的皇帝，一双星眸熠熠生辉，“臣是公主，更是二十万卫国军的元帅，在臣看来，陛下不应该总是让臣去比那些在臣看来，毫无意义的比试。”
她顿了顿声，又在皇帝不可置信的表情之中，和周遭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之中，又重复了一遍，“抱歉，臣拒绝。”
……
这么多年下来从没有人对皇帝说过这样的话，更从没有谁敢拒绝他的命令。
但是顾子弋这样说了，也这样拒绝了。
按理说他身为帝王，在这么大的场合下，被自己最宠爱的臣子和义女拒绝了，再如何的好脾气也都会被激怒，这已经事关到皇帝的权威和皇令的至高无上。
但皇帝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半分的愤怒，他只是在起初听到这番话的时候，惊异的愣怔住了，心中却没有一丝半毫的恼怒，甚至连带着先前面对北境王之时，那份真实的怒意，都被扫去了七分。
顾子弋静静的跪立在那里，有风吹过，带起她高束的长发在背后摇摆不止，皇帝一直沉默着，看着她的眼神之中混杂着惊讶，了然，叹息，甚而竟带了几分愧意。
“是朕的错，朕同你道歉。”
四下一片哗然，连皇后和谢公公都被惊到了。
试问有谁曾听过今上向谁道歉的么，更何况皇帝贵为天子，即便是做错了，也不需要向谁道歉。
皇帝却不管那些，轻声开口同顾子弋说，“起来吧，你说的对，朕这么一次一次的把碧玄最锋利的尖刀用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却是在令他们变得锈钝。”
不远处的敖烈和北境王难得的对视了一眼，眼中都是不可思议和凝重，向来独裁的皇帝居然会在意一个小辈的感受，为了她能停下自己原本的计划，这个顾子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想来是要重新掂量掂量了。
“如此一来，先前说的比试……”皇帝正准备罢了先前自己说的的那场比试，便又见一身银袍的太子微笑着站起身来。
“父皇，儿臣倒很是有几分兴趣，想要同世子较量较量。”
皇帝停了动作，转回目光细细看他，“成赭，你不必为了什么特意去比的，况且你大病初愈，朕很是担心你的身子。”
太子摇头，“儿臣就只是单纯的想同世子切磋一番马球之技，正好太久没有活动，就此机会活动一番不是挺好。”
皇帝正犹疑着，就听那边的敖烈略略扬声道，“我也很是想和太子殿下切磋一番，请陛下成全。”
皇帝思量了片刻，只得有些无奈的开口同意，“既然你坚持，那就去吧，只是要格外警醒注意些，小心身子。”
太子点点头，又回身同敖烈互相点头示意，便点了几个侍卫同他一起下去换装。
敖烈坐着没动，歪着头想了想，也挑了自己的侍卫和北境王的侍卫，这些侍卫同皇家侍卫身披铠甲不同，只着了一身劲装，随时都可下场。
而敖烈则慢条斯理的，解起世子袍上一颗颗的扣子，砖红色的外衫下头，赫然也是一身黑色的劲装。
他兴味的看着已经换好衣服，在球场中热身的太子四人，也领着自己的人下到球场去。
球场顿了一瞬，旋即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叫好声。
人群之中，北境王妃静静的坐在原处，隐在面纱之下的脸色变得煞白，身子不住的颤抖，她的目光在敖烈和太子二人之间来回游移，一双手掐的死紧，已经在自己的掌心中掐出了道道红印，但她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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