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向鍾離雪顏身側挪動兩步，月神已經站在臨水的一側，夕陽映照在他臉上，將他染紅。
鍾離雪顏雙手環抱，看著月神：“你好像很害怕？”
“不曾。”月神否認。
“你很害怕。”鍾離雪顏又說，這一次，她十分篤定。
月神皺眉，仍想否認，鍾離雪顏卻說：“你的身體在發抖。”
證據確鑿，不容辯駁。
月神閉口不言。
月神以殺手的身份，行走江湖許久，斬殺過多少人，他自己都記不清。縱然是武藝再高深的人，都激不起他的恐懼，這二年積攢下來的，唯有無盡的殺意與煞氣。可有些恐懼，一早就刻於骨骼之上，難以消磨。
“其實不必如此。”
鍾離雪顏伸手，將月神拉回到原來的位置，“我隻是說說而已，這曇華河，我閉著眼都能遊過對岸去，倒是你，怎麼就嚇成了這樣？”
嚇成了這樣，還傻乎乎地站過去。
鍾離雪顏知道月神心思簡單，也親眼見了他的猶豫遲疑，又知曉，他做出這樣的決定，實則克服了萬分艱難。盡管，她不知前因後果。
有些話，從來不會對人說，壓在心底的秘密，任誰也不能知曉。
可總有那樣一個人，將所有的規矩，所有的底線，都變得不值一提。
“那年我四歲。”
月神自顧自地開口，仿佛，又回到了幼時的無良水軒，他摘地上的花，捧去討許閑月歡心——大概許多事，真是人之本性，無需教習，就能懂得。
許閑月起初是歡喜的，她接下月神的花，還誇他懂事。月神得了鼓勵，便又去摘花，忽而看見假山上有一株紫色的花，格外好看，他便爬到假山上去，伸手摘下那一朵花。偏偏，就在他暗自欣喜的時候，腳下一滑，居然從假山上摔下來。
對一個成年人來說，這假山並不算什麼，可對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無疑太高太高，他摔倒在地上，隻覺得身上到處都疼，咧嘴就哭。
聽見月神的哭聲，許閑月先是焦急地跑過來哄他，等問清楚，他是從假山上摔下來的，許閑月突然發怒。
“這樣高的地方，誰讓你爬上去的，你怎麼就不知道什麼叫害怕？”抓著月神胸口的衣裳，許閑月惡狠狠地訓斥。月神被嚇到了，不敢再大聲哭喊，隻抽抽搭搭，看上去好不可憐。
“看看你這模樣！”許閑月心中有氣，絲毫不知憐惜，或許，連她自己在說什麼，都不知道。
旁人家的四歲小兒，或許仍在調皮搗蛋，享受一切寵愛，何曾要記掛著，該如何討親人歡心？
“你這副樣子，真不如死在當年……”
明明，是全心全意護持的孩子，可傷害起來，從不知輕重。
四歲之前的記憶，早已模糊，唯獨這一件，月神緊緊記在心裏，幾時夢回，仍舊會不知身在何處，仿佛又被氣急的許閑月抓住，丟在湖水中，任他如何掙紮哭喊，都不能動搖許閑月的心。他幾次被嗆的幾乎窒息，又幾次被許閑月提起來，還不待喘息幾口，重又被丟進水中。
明明，是曇華國的長公主，明明，是月神莊的姨娘，可發瘋的時候，許閑月也隻是一個最尋常的毒婦。
那一株紫色花兒被月神緊緊握在掌中，直到意識漸漸模糊，他終於再也握不住，花兒消失在水中，再也尋不得蹤跡，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這些年，總是畏懼水。”
或許，最難以啟齒的事，在這時候也可以說出來，無所顧忌。鍾離雪顏並未嘲笑月神，反而說：“於你相比，我真叫幸運，我師父將我當做掌中寶，從不舍得打我罵我。”
此時聽見這話，月神是羨慕的。
兩人卻想不到，僅僅三日後，這話就不作數了。
賞孤星賞殘月，賞微風賞細雨，月神陪著鍾離雪顏，再看一回鍾離雪顏看過百遍千遍的風景。
鍾離雪顏每天帶著月神去三杯酒館，每人隻飲三杯果酒，而後便離開。酒館行客來來往往，就有鍾離閣的弟子，聽見看見這一幕。
月神容顏不易，月神劍也坦坦蕩蕩背在身上，如此一來，他的身份很容易就讓人看破。
“這裏是古月灣，傳說，當年鍾離月前輩曾在這裏留下一部武功秘籍，可惜，我鍾離閣弟子歷經千年，多番打探，都沒曾發現，或許，那隻是傳說吧。”
並肩坐在河岸大石上，月神與鍾離雪顏一起迎接晨曦。
心中仍有恐懼，隻因身側是鍾離雪顏，所以克製。
“雪顏，你怎麼還不回家，是要為師親自來請麼？”
突然一道聲音，渾厚如洪鍾，響徹天地，也重重地敲擊在月神心上。
月神瞬間全身緊繃，他並不回頭，隻是暗自將力量彙聚於雙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出擊。
來者自稱鍾離雪顏師父，身份無需再猜，自然是鍾離閣的閣主，鍾離仙人！
說來倒是有趣，當年鍾離閣的閣主叫鍾離仙，月神莊的莊主叫月神，這一回，鍾離仙人因徒弟叛逃，又當了這些年閣主，而月神，因為父母早逝，才背上這莊主的身份。
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月神莊與鍾離閣的恩恩怨怨，從月神與鍾離仙開始，也要在月神與鍾離仙人這裏終止。
鍾離仙人的發已經斑白，但身形絲毫不顯蒼老，他習武多年，此時恰巧正在巔峰狀態，即便再過十年，也仍舊能保持在這巔峰之上，甚至更進一步。
怕是武道從無真正的巔峰與止境，唯有壽命才是唯一的限製。
此時，月神已經集中全部精神，卻還是失守，鍾離仙人隻揮出一掌，就將月神打翻在地，幸而鍾離雪顏伸手將他拉住，否則或許他就要墜入湖中。
彼此習武之途相隔幾十年，兩人的境界差距太明顯，任由如何天賦異稟，都無法彌補。
暗自調整內息，月神拔出劍，直麵鍾離仙人：“鍾離前輩。”
“哼，你倒是膽大！”鍾離仙人不屑地看著月神：“竟敢到我鍾離山來送死！”
在鍾離仙人眼中，此時的月神不過螻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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