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担惊受怕之间,我竟倚着门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耳边老是充斥着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不……不要这样对我……”
“求你了……放过我吧……”
“不……不要……不要!”
我满头大汗,不停地扭头,想要摆脱这烦人的声音。正在这时,那女子的哭喊渐渐转为悲泣,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她的泪滴落在我脸颊上,冰凉的气息顿时融化了周边的闷热,我能感觉到她枯瘦的手,十指紧紧靠拢,抓在人的衣襟上,留下了深刻的抓痕。她一直抽泣着,接受了命运无情的安排。
可是在那突然之间,她却再无声响。只剩喉咙的紧咽和揪心的疼痛,在撕扯着自己的灵魂,她一直呆呆地望住前方,似乎那里有一个人,也在用如此无力的眼光来注视着她。
然后,她笑了,笑得妩媚,隐藏了无助的绝望,用这狠狠地目光,送走了那个人。
他是个男人。
他转身的一刹那,眼角颤抖,抖下了一颗晶莹的泪滴。
而她,在他身后却早已泪雨滂沱……
我是被诺之休抱回房的。
他摸着我的额头,嘴里哼唱着一首歌谣,那歌谣应该是别国语言,因为我完全听不懂。歌谣轻快,但在他唱来,却被蒙上了一层悲伤。他唱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音符都深深地感染着我,带起一阵阵难以言明的感觉。这首曲子似乎特别熟悉,旋律都已经深深地刻在我脑子里,但搜寻一番,却记不起任何与此有关联的事物。他就一直这样哼着,直到小厮敲了门,唤他回丝绸坊,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理了理我鬓间的发丝,道:“忘了也是一件好事。小三,你要记住,他不是个值得的人,你要记住……”
随即一阵衣裾响动的声音,全部被带出了门外。
我睁开眼,房间依然是那个房间,但此时,虽走了诺之休,却意外地多了一个人。
“醒了?”高嵘峥倒了一杯茶过来,将我拥进怀里,“睡得可好?”
“嗯。”我点点头,把茶喝了个精光,“你不是忙生意?”
“忙完了,就来看看你。”他说,捧起我的脸细细地看着,眼神里满满是柔情,“你瘦了,最近饮食不好?”
我还只是点头,“胃口不好。”
“那请个大夫回来给你瞧瞧?”
“不用,”我道,“我只是在这宅里闷得久了,以后多走动走动就行了。”
他将我抱得紧了紧,下巴抵在我头顶上,“我大概要离开青城一段时间,恐怕不能陪你过生日了。”
我的生日?我还真不知道。我抬起头,“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今个月初八,”他道,“还有六日。”
“那你什么时候动身?”
“明日。”
我不说话,任由他把玩着我的发丝,安静的气氛在空气中沉默开来,我知他心中怎想,两个相爱的人,若有一方要远行,另一方必定会不舍,可我现在的反应,和平时也无两样。我应该表现出不舍,我应该窝在他怀里,向他诉说将要面临的相思之苦,叮嘱他在外小心,哀求他早点回来。可是我没有,因为我做不到。他是高嵘峥,可我不是真正的诺堇芩。我虽借了她的身体,但却做不到应尽的责任。
“睡了一天,你饿了没?”高嵘峥说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已是黄昏,“我让厨子下碗面给你?”
我说道:“不用,也就吃饭了,不用特意为我一人准备。”
他“噢”了一声,并不再说。
我想了想,实在不能做得太冷漠,便说道:“不如你就别走了,和我们一起用膳,如何?”
他连忙点头,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饭桌上菜色依然繁多,但人却少了两个。
廉纤儿虽有笑容,但却能看见她笑容隐藏之下的牵挂,我在她身旁坐下,她看见高嵘峥,笑容减了几分,但还是装作平常样子的和我们吃着饭。
颜梅打发了下人送饭去丝绸坊,才回身坐回位置,颜桂和她说着话,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应该是心疼诺熵言他们工作辛苦,廉纤儿时不时和老夫人耳语几句,两人都有淡淡的笑容,似乎不大担心这些事情。我和高嵘峥则两人各吃各的,偶尔他会挟菜给我,但并无言语交流,一顿饭吃下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饭后我打发小翠送高嵘峥出门。大概是我太久没有使唤过她,她显得特别兴奋,给我一个花儿般的笑脸儿后便屁颠屁颠地送人去了。
我站在门廊前,看高嵘峥那挺拔的身材,背对着我越走越远,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映红凑头过来,见我在发呆,忽而悠悠地说了一句:“三小姐,你虽是失忆了,但还是没变。”
“什么没变?”我问道。
“你看嵘峥公子的眼神,”她朝高嵘峥走的那方向看去,“永远都是那么无神。”
高嵘峥一走,我便让映红伺候我洗澡。
小翠等人送了木桶过来,按照我的吩咐往水里洒了好几篮的梨花花瓣。
“凝阁”的庭院中就种有一棵梨树,我平常在树下的石台上练字儿,每每都能闻到梨花的清香,久而久之,也就喜欢上了这味道,问了映红,才知在这里,梨花竟是一年四季都开着的。
我躺坐在桶里,淡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浮在水面上,一抬手,那玉臂上也沾满了花瓣,格外好看。我把锦巾折叠铺在脸上,仰头闭目,想着如何让诺熵言尽快答复我经商的事情,想去找他,又怕出上次雨天的意外,到时弄得他和诺之休担心就不好了,若是等他回来,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而且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找他谈事情,若被诺之休说中了,他不同意的话,架当然又是有得吵的。
我想着想着,突听门外一阵吵闹,夹杂着许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叫着“来人呐!抓小偷!”,我忙扯下脸巾,刚想叫映红拿衣服给我,她却往我这儿喊一声“三小姐您别出来,映红去替你看看!”便跑了出去。
我满头冷汗……我的老天啊,衣服被映红拿在手里,我这儿离衣柜有一段距离,就是想过去换也需一定时间。若突然在哪里蹦出那个所谓的小偷,我面前只有一个屏风作障,那我该怎么办?躲下水里?能藏得多久?!难不成,让我光着个身子跑路?我还宁愿死。
我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四下寻找着可以暂时蔽体的布料,却听“吱呀”的一声,门被人打开了,隐约间,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悄然无声的入了我的房。
我整个人犹如被冰封一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立在桶里。屏风后,那个黑色的人影在四处摸索着,时而往门口望去,纸窗外是一片火光,人声杂乱,丫鬟小厮武夫们正在四处搜索贼人,火光偶尔在窗前晃过,却无人怀疑这间屋子,映红又没回来,只剩那个黑衣人在这里,凑着一个无助到死的我。
那人在外间摸索完毕,身影打算要往我这边移动。我在水中也不敢动,怕水声惊醒他。见他越走越近,已入了里间,双方只差那一道几近透明的屏风。汗水从我额上流下,滴入水里,轻微的“扑通”一声,那黑衣人“咦”了一声,便迅速往我这边走来!
我再无其他办法,正值外面吵闹之际,深呼吸一口气,整个人便往水里躺了下去!幸好我让小翠她们往这里洒了好多花瓣,所以在水底藏一个人,也不会让人发觉。我捏住鼻子在桶里睁大着眼睛,因为太害怕,也合不上。我估计着黑衣人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木桶边,更是连个小气泡也不敢出。
没多久,便有一只手探了下来。我背部忙往一边贴去,坎坎避过。所幸他并没有仔细搜索,仅仅是捞了那么一下下,便抽了回去。
那一双手……
不是男人的手。我能肯定,水光之中,我能清楚地看见,那双手,肌肤胜似白雪,五指纤细修长,指甲还染了蔻红。
这样的手,会是男人的么?
正在惊讶着,她却又再次伸手下来,这一回,进行着地毯式的搜索。她将桶壁都摸了个遍,但因手不够长,所以没能摸到底下。我平躺在桶底,看那手在我脸儿上方来回的挥动,带起一阵水流刮过,我发髻欲散未散,有几缕发丝松散开来,我刚想要拢起来,她的手却又再次绕回来,就快要触碰上时,只听一声巨大震响,房门被人踢了开来,随即有多人匆忙的脚步声,在屏风前停住了。
映红尖叫了一声,紧接着诺之休的怒骂声响起:“区区小贼,也敢在此放肆!你胆子长毛了不是?!”
那黑衣人嘿然一笑,压沉了声音道:“快把诺堇芩那个贱人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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