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还未问完,只听楼下传来姑娘们一阵阵嬉笑着上楼的声音,犹如银铃般清脆动人,后听老鸨说着话,似乎在训斥其中一人,声响在半路停了下来。
对面女子顿时警觉,说道:“明日午时,备好银两,打发庞蓓絮丫后,在此地等我。”便推门走了去。
我在床上没躺多久,庞蓓便回了房。见我伤处已是脓水一片,忙从袖中掏出自己的帕子替我擦,边擦边替絮丫解释:原来这“苏笑儿”楼里所有的巾帕都给我用完了,絮丫便想要去问账房借些银子,好去添置新的巾帕回来。而那管账之人,因不信这楼里的丫头,问长问短的,耽误了出发的时间,所以絮丫才迟迟不回。
絮丫回来后,打了两盆热水。一盆用来擦伤处,一盆用来替我擦身子用的。我见她们主仆两人为我忙前忙后的,尤其是庞蓓,她一直生活起居都是由絮丫负责伺候着的,现在却要降低自己的身份,和絮丫一齐来伺候我,多番感受实在难以用言语表达。
夜里,因为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而我又不能走动,所以庞蓓要和絮丫挤睡在隔壁一间给贴身丫鬟居住的小厢房里。
漫漫长夜,我一个人趴在床上,无法入睡。
今日与秦王和那不明女子的对话,在一切都未落实下来,都是难以向人说明的。那名女子说明日午时让我交钱,可是那时秦王已经走了,而絮丫庞蓓在外奔波了一个上午,回来又伺候我,都是很辛苦了的,我怎好意思让她们再去给我捎信儿?
一切唯有明日再向那女子说明了。
我哀叹,见窗外梨影浮动,芳香飘送,味道清新动人。夜风轻轻吹过,掠过枝头,带起一阵短暂的摇晃,几瓣花瓣落下了窗前的软塌上,像是镶在绸被上的精灵,在月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犹如精灵在舞动。
庞蓓的房间在二楼,临街,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及醉汉走夜路的厚重声响,都清楚地闯入这温馨的空间里。对面的楼层,无火光可见。这黑夜,越看越觉阴森森。我独自一人呆在这房内,又行动不便,偶尔的几声声响亦能挑拨起我敏感的神经。时常会被这些声响吓得一颤,随后便会警觉地看向窗外、廊上,见无人,又会觉是自己多疑。
自从上次映红抛下我,让我独自一人面对刺客后,虽说仅仅是很短的时间,却令我的神经异常敏感,自己一人独处时,也会害怕了。
我在床上闭眼许久,仍不能入睡。心里挂念的事情太多,实际上要担忧的更多。我已不在诺府两日了,诺熵言是否已发觉我这个三女儿的失踪了?若没有,那诺之休又是怎样替我瞒过了的?那么廉纤儿她们呢,也和诺熵言一样不知道嗎?映红现在的伤势如何了?诺堇忻的烧退了嗎?小翠呢?她又在做什么?是继续绣她未完工的女红,还是仍在向那人报告我的影踪?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现在那个人,是否也知道我就在“苏笑儿”、身上还有伤呢?
一想及这里,我便不禁打了个冷颤。要知道,此时诺之休不在我身边,我又行动不便,若那夜两人找上门来,我可以说是必死无疑。就算遇上了庞蓓絮丫来救我,她们两个弱女子手无寸铁之力,又救得了我多少呢?正焦虑着,夜风再一次经过我的窗前,刮得窗棂霍霍巨响,我几乎吓得从床上跳起来,见那窗棂在黑暗得不见丝毫灯火的夜里被风刮得甩来甩去,发出的声响无不令人毛骨悚然,直觉之下,只想去把那窗给关上!
伤处已重新清洗过、上药包好了,因为避免换药时麻烦,所以庞蓓只给我换上了一条比较宽松的亵裤,并没有穿外袍。我尝试着动了动脚,除了伤处有疼痛,其他部位的力气都恢复了一点,若借助外物的帮助,也能勉强走路。我向床头柜子上挪动了一点点,伸手摸及那两根庞蓓今日去集市给我添购回来的拐杖,忍着痛下了床,拄着拐杖,无比缓慢的往窗边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痛苦,两脚行动必定要牵扯到屁股上的皮肉,我两只脚往外呈八字型地踱着步伐,每走一步都犹如踩在了刀尖上,痛入骨髓。窗外树影舞动,在软塌上投下黑色的影子,沙沙沙沙,刺耳之音回荡在这安谧的空间内。我心下无比慌张,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一样,当下加快了步伐赶去,
终于,我站在了窗前。天空中,那一轮澄黄的明月高挂在夜幕下,旁边仅有几颗发出微弱光芒的星星在作着陪衬。低矮的楼房在黑暗下偶尔反射着一丝光芒,街上并无人走动,只有秋风萧瑟之声,哗哗地狂扫店铺门前的落叶,拖曳了一地的尘灰。近在眼前的梨树,那花瓣在月光黯淡的映衬下,更显得清丽动人,暗香扑鼻,那枝丫从外延伸入这温暖的女子闺房,贪图这里仅有的、外界所没有的安稳,野心越大,便生长得越长,若房中人不折,它亦不用回去饱受秋意锦瑟。
忽而……一道箫声划破死寂,带着凄清、萧瑟其中又含带的凛冽之意,撞破所有静谧,试图唤醒沉睡中的人。箫声冷冷清清,像是在诉说主人对世间的厌倦,忽而一转,变为较活泼的曲调,似在讽刺主人面对这世人时的强颜欢笑。箫声明明就近在眼前,但却无法听出它的声源是在何处。我探身出窗外寻看,见茫茫黑夜中,除了空气中微细的尘粒,再无他人。
那箫声越奏越强,后直锥刺入人的心里,在内转动,形成了漩涡,欲将世上一切都绞碎在其中。吹者或许无心,但闻者却心驰神往。
我重新搜寻了一番,无果,失望的垂下了眼帘,想要合上窗户,双手却停滞不动。时间似乎都停止不动,我无法动弹,皆因垂下眼帘的那一个刹那,我已然见有一人,正藏身在我窗前低下几枝丫的梨树分支点上,斜放着身子,唇边的玉箫在月光漏泄的光点上,反射着冷冷的清涟,演奏着动人的曲子。
察觉到我惊讶的目光,那人抬头,冷冷的目光泄露在月色的清辉之下---
“怎么不睡?女人。”
“我……我,”我仍在后怕当中,答话断断续续的,“不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我胆小,而是,当夜里你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藏在你眼皮下的树影里,你能不吓着嗎?
“我的箫声惊扰到你了?”他答非所问。
“没……没有,我还没睡,你还没回答我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他不言语,又举起玉箫放置唇边吹奏,完全将我这个人当作空气般。不过也是,能让他和我说上几句话我也算是挺有能耐的了,他那么讨厌女人。我想及这里,不觉有些小得意,脸色松动,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注意到我表情变化,他停下吹奏,将玉箫收入怀中,随后双手向头顶上方的枝丫上一抓,身影闪动,似乎想要奔向我这边的窗台上来。
我往边上退了几步,空出位置让他进来。
他却坐在窗台上不下地,粗略地瞄了我一眼,警觉我下身仅有一条亵裤,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别开脸道:“你没穿齐全,女人。”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亵裤,没什么问题啊,仅仅就算是现代版的短裤,又不透明,在现代我还少穿嗎?上次我全身都湿透了的时候他不也看来了,那时候怎么不见他尴尬?!
抱着捉弄他的心思,我一脸轻松的道:“没什么啊,我不穿着裤子么?”
“你也不看看你那条是什么裤?”
“没办法,我屁股上有伤,不能穿得厚重,透气不好,很容易长痱子。”
他回过头来,但视线仅停留在我脸上部位,并不多瞄,道:“作为一位女儿人家,竟然说出屁股如此不雅的字眼儿,你就不觉羞愧?”
“屁股不叫屁股那叫什么?”
“你……”他第一次被我说得哑口无言,顿时住了嘴,凑近我面前眯起眼睛来看我,道,“怎么看你也不觉你和那些女人有什么分别。”
“什么女人?什么分别?”
“没什么。”他随意答了一句,从怀中又掏出玉箫想要吹奏,被我一手抢了过来,拿着细细观赏。
这玉箫体态通莹,呈碧绿剔透之色,在手掌轻旋一圈,内藏的色泽流光溢彩,与他这身青衣相得益彰。
他见我似乎对这玉箫颇有兴致,问道:“你喜欢?”
“嗯。”我点点头。
“那么,用一万两卖给你如何?”
“我不要了,”我把玉箫往他怀里一塞,一拐一拐地拄着拐杖慢慢踱回床上,“我没那么多钱。”
“你没那么多钱?”他冷笑一声,态度一转,“一个想要买下‘苏笑儿’之人,竟然说她没钱?!”
“你怎么知道的?!”我身体一僵,警觉地回头,“你偷听……”
我话还没说完,只觉一道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瞬间我被他扑倒在地,屁股重重地摔在了地下,又伤重一重。
“你在干什么!”我眼泪都蹦出来了,下身开始又没了知觉,只想将身上这人妖男推开。
“嘘---”他示意我噤声。
此时我们在床脚下,人妖男挑开床单,露出床下空余的位置,快速的将我推了进去,随即又将床单掩下,床板上便传来吱呀的有人睡了上去的声响。
他睡上我床干嘛?难道,那日的两个人,来找我了?
我屏住呼吸,虽说外面的人看不到我,但依然会感觉害怕。
房内一片静谧,但这静得并不平常。因为真的是太静了,连初时能听见的狗吠声,也断了,似乎世间万物都不存在了,房内静得连一根绣花针掉在地上的声响,也能被放大地传到人的耳朵里。
上方的床板又响了几下,似乎是人妖男在翻身,我想该不会是他想在那儿睡才是推我进这里真正的原因吧?
突然叮铃一声,纸窗被风吹得晃了几下,突然不动了。我掀起一点点床单想要看看,却被上方的一只大手快速的压下来,将传进来的那道光线扑灭了。
紧接着,有人的衣裾晃动的声音,一把女声在窗台上响起,咯咯笑道:“怎么如此良夜,顾老板会在这诺家三小姐的修养闺房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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