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步行在空寂的长廊上,廊柱上雕龙刻凤,廊檐画了多色彩图,让人目不暇接。
前方小厮拎着纸灯笼,领我穿过数条长廊、多重院落,昏黄的火光投射在廊地上,映出两人长长的身影。走了一小会儿,他停下了脚步,站立在长廊阶梯之下,我赶紧走快几步,视线越过那一根根粗大的廊柱,终于投向那假山碧湖---
黑暗之中,湖面的睡莲已然沉睡,但湖中波光粼粼,仔细一看,水中锦鲤鱼鳞闪烁着人的眼睛,一尾接一尾,犹如落下的点点星光。碧湖邻近有假山数座,怪石嶙峋,并成一体,其接缝大可通人,有走道通往湖心中央。
“请小姐稍作准备,小的这就去请各位爷过来。”小厮吩咐一声,弯身退下了。
我走下廊梯,顺着鹅卵石小路走向碧湖。夜风徐凉,吹得脸颊失了温度,怀中的水盆是黄铜制造之物,无暖可依。小路两旁栽满了青青小草,在夜空之下仍显苍翠,偶尔几棵被风儿压弯了腰,或被我褶皱罗裙拖曳裙摆带过,低下了头,但依然不失其碧绿之茂。
越近湖边,坡度较为斗斜,我在挨近碧湖的地方席草而坐,软软的草地,坐着伤处并不会太过于疼痛。看这一湖碧莹,挨近假山小道处有叶小舟,空荡荡,舟随水動,湖面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蔓延后的波纹逐渐席卷我眼前安如平镜的湖面,心里微微触动了一番。
突尔听见“哎呀”一声,湖面起了更大的变化,涟漪接连不断,一圈未完,另一圈新纹又袭来,隐约听见女子在失望的哀怨声,我四处观望,发现波纹是由一块怪石侧方传播开来的。走近一看,原来是那块怪石体积庞大,挡住了一个人,在我远远走来时,仅见一双穿着粉色丝绣女鞋的小脚,在纱裙裙摆的虚掩下,偶尔屈甩几下---
一名身穿鹅黄纱裙的双髻女子,正趴在碧湖边缘的草地上,伸长双手拍打着水面,像是在捞着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我走到另一边,探出头,两人中间隔着那块怪石,问道。
“我……”她眼角也不扫一下,“我在捞月亮呀!”
捞月亮?
“唔……”她自言自语,“我要月亮,我要月亮!可是……”说着,身子往前探上了几尺,前襟的束带都跌入水中,漂浮在湖面上,“月亮好远哦,我怎么也碰不到它!”
“你想要月亮而已啊,”我怕她会掉下去,忙制止道,“我拿给你不好了?”
“你拿?!”她立刻收回手,十指盈盈,含住了一边食指,稚气道,“你可别骗我哦!”
“我不骗你,”我站起身,“你先起来。”
“好呀好呀!”她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都沾满了泥土,还有许多草根,褐褐青青混成一堆,颇像现代打野战的队服,“快拿给我!”
“看着啊!”我将水盆放入湖中,舀了半盆水,放在地上,“过来吧。”
她听言走近,弯腰见拿脸盆中,一轮黄澄澄的明月便安然浮在窄小的水面上。
“呀!”她高兴地拍手掌,“姐姐好厉害哦!婂儿好敬佩姐姐!”
我不语,只是微笑看着她,她蹲下身子,变换几个角度地看了月亮,伸手下去,一碰,月亮的倒影便支离破碎,她张皇失措地抬头叫我:“姐姐!婂儿将月亮打碎了!”
眼中泪光盈盈,脸颊粉嘟嘟的,秀气小嘴咬紧,发髻上的一支紫金步摇色泽一閃,更映得她的可爱稚嫩。
“没关系,”我安慰道,“过会儿就没事了。”
“真的嗎?”
“当然,”我指了指水盆,“你看,这不是没事了么?”
她见盆中月亮重新恢复原样,不禁破涕而笑,道:“姐姐,为什么我一碰它它就碎了呢?月亮是不是讨厌婂儿?”
“当然不是,”我笑道,“你可要记住哦,月亮可不是一件平凡的物什,它那么宝贵,‘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知道嗎?”
她似懂非懂般的点点头,我怕她不明白,又道:“那就是说呀,你把它带回去之后呢,不要碰它,只要看着它,好好的欣赏就成了,明白嗎?”
“婂儿明白!”她犹如鸡啄米一样的点头。
“婂儿!”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男子难压惊喜的呼唤。
“黄哥哥!”婂儿亦高兴地叫道,撒腿就往我后方跑去。
我回过头,见星空之下,上坡处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人身材尤其壮健,周身笼罩了一层冰冷气息,十有八九是黄濮黄将军,站在他身旁的那位男子,玉宇高冠,恰恰与他相反,给人一种温润之感,是秦王,秦王身旁往后几寸之位,站着的,是那位少年,他的身材较为瘦弱一些,但高度与秦王不相上下,却完全没有秦王的斯文,此时正跑过黄濮将军身边哇哇大叫:“好你个高婂儿!见到哥哥竟然不叫安,反而叫另外一个男人!”
原来婂儿跑到了黄濮将军的身边,两人正说着话,婂儿的笑容越加灿烂,还透了一份女儿家的羞涩。
黄濮仍像初时见他一样,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他细心地替婂儿擦去下巴沾了的泥巴,亦知道他待她,是极好的。
那少年见婂儿不理睬他,身影一動,兴冲冲的就往我这儿走来。
“哼!枉费哥哥一番心意,还想着让人给你摘了月亮下来,誰知你却如此……”他走到我面前,捧起了那脸盆,欲往湖中摔去,“哥哥可是失望透顶了哦---”
婂儿急忙往这方奔来,“哥哥,别!婂儿知错了!婂儿知道,哥哥待婂儿最好的了!”
她身影还未下到一半,只见半空中“霍霍”之声,我眼都没眨,下一秒钟,就见黄濮高壮的身躯挡在我面前,稳稳当当地接下了那脸盆。
“黄哥哥好厉害!”婂儿跑下来,忙查看盆中月亮。
少年则站在原地,微笑不语,似乎早已知道他会这么做。
黄濮嘴角含笑,宠溺地看着婂儿,说道:“这月亮,是你拿下来的?”
少年见我没反应,撞了一下我,说:“问你呢,小妖怪!”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回答道:“是。”
“想不到你会有如此之计,”他道,“这小丫头,我很久没有见她如此高兴了。”
“哦。”
“想要什么奖赏?”
“喂,黄哥哥,”少年突然叫嚷起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这句话应该是我问小妖怪才对!你干嘛老愛抢我话说啊?!”
我晕……这也算不够意思……
少年挨近一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说道:“可爱的小妖怪,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啊?”
我又不是狗!我冷汗狂飙,这小子……怎么总是那么容易让人起鸡皮疙瘩?!
“婂儿也要赏姐姐!”婂儿怀抱着脸盆,站在月光之下,娇小的身影披上了一层淡黄的光辉,“好嗎,黄哥哥?”
黄濮点头,这才回身看我一眼,无感情地道:“说吧,无论什么,我都赏你。”
少年一步踏上前来,挡在了黄濮身前,挺起胸膛说道:“小妖怪,你想要什么,我先赏了你!”
“那么,就请爷你,聘无缺为宫中琴师如何?”
“什么?!”少年吃惊,颇有些不明,“无缺?誰?为什么要请他入宫做琴师?你和他很熟嗎?他是你什么人?”
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我都接不过来,根本来不及回答,黄濮的问题又来了:“你为什么要把赏赐用到他身上?你到底……”
我正想一个个回答,只见秦王不知何时已到我身旁,他深眸一閃,截住了黄濮的话,淡淡地说道:“本王,准许。”
“五哥!你也太过分了吧!”少年不满,跳到我和秦王中间,硬是拆开了我两个,转头向我说道,“他说的话不算!不算不算不算!我说的才算!知道嗎?!”
“哦……”我愣了愣,“知道了……”
“那你是准许还是不准许?”秦王笑着代我问道。
“准许!”少年得意一笑,“小妖怪的要求什么都准!”
我注意到黄濮的脸色已是阴沉之极,他冷冷地盯了我半响,突然对秦王说道:“秦王可知道边境近来发生了事情?”
“本王当然知道,”秦王点头,脸上起了一阵怒意,“西莽趁我军攻打澶卫国、守境军力松懈之时,派了三百名精锐士兵捣我军营,烧了我军军营一百零八帐!”
“那么,秦王有何应对之策?”
“现下与澶卫之战仍未完结,为免消耗过多人才将士,劳民伤财,实在不宜再另起战事,听闻西莽国主西尤冷喜爱声乐,本王正欲从宫中‘音礼部’挑选出一名乐曲造诣颇高的乐师,献给西莽,取得西尤冷宠爱后,将其刺杀,再里外应合,将西莽一网打破!”
“秦王此法甚好,”黄濮道,“那么,请问秦王是否已有适合的人选了?”
“没有,仍在思虑当中。”
“那么,”黄濮目中精光一閃,“臣在此想要推荐一人。”
“誰?”
“这位姑娘口中的无缺。”
无缺?!绝对不可以!做卧底这么危险,我怎么可以让一个本已受尽苦难的人去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
“不可!”我反对道,“无缺他连皇宫也未曾踏进过一步,根本不知里面的规矩,怎能担当如此重任?!还请黄将军另举他人!”
“无缺的琴技,今日大家是有目共睹,他的造诣,是现下宫中众多琴师都比不上的,若不挑选一个最好的,怎能得到西尤冷的喜爱!”黄濮反驳道.
“也对……”秦王似乎有所动摇。
“等等!”我急忙打断,“无缺……无缺他……”
“他什么?”黄濮步步逼近。
“他……他……”我想了又想,“啊!他是男的!男的!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是男人,怎能取得西尤冷的喜爱?最容易下手的,当然是枕边人的身份!”
黄濮哈哈大笑,似乎在嘲笑我的理由,他寒目冷光翻飞,道:“请秦王定夺,臣告退。”他口上虽是如此说道,但却只朝少年一人抱拳施礼,替婂儿接过脸盆,两人往上坡走去,那一阵大笑随风扬洒在路上,婂儿与我道别,乖巧地跟在他身旁,远离了我们的视线。
少年一直嘴角含笑,并不言语,秦王则目光森寒,却不曾回头看那两个身影。
“秦王……”我继续劝说,“无缺是男的啊……送他去没用的……”
少年打了呵欠,“哦……好困哦……走,小妖怪!我送你回房……咱们睡上一觉好的!可别扰了五哥!”
我听得背后起了一层冷汗,道:“民女……民女要回‘苏笑儿’,谢……谢关心……”
他一把捞过我,抱住我一边肩膀便扯我往上走,我大叫不止,他凑在我耳边说他另外安排了厢房给我休息,明日一早再送我回去,我这才放下心来,又回头想要继续劝说秦王。
少年拉着我越走越快,边手边说道:“别劝啦,他是男的可不成问题。”
“什么意思?”
少年贼贼一笑,反问我道:“有誰规定,自古英雄就一定愛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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