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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凉缘》 200.三十七

三十七

    “跪下!”

    我的耳边传来了一个女人的断喝声,是谁呢?

    我好像又一次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了。

    “树青!给你爸跪下!问问他还有啥不放心的事呀?”

    是芬姐的声音,对!是芬姐的声音。

    “跪下,给你爹跪下,叫爹呀!树生!”

    又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秀清的声音,是秀清……。

    一年前的一天中午。

    我们全家人正在吃午饭,我刚刚端起酒杯,一天两顿,每顿半斤必喝的酒。这是自从我与秀清分手后形成的习惯,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泡在酒里过日子,置自己一天都处在酒精作用下那混沌的境界里,使我不再去想念秀清,不去想是男是女的孩子。因为喝酒开车不知被领导批评过多少次了?被停止开车,去车间里当修理工很多次了,当大院里的清洁工,当水房子烧开水的勤杂工,当职工澡堂子的清洁工,将洗过澡的水放干净,再放清水刷洗澡池子四壁的污物。冬天的早晨三点钟起来生炭火烤车,为每一台车加开水后发动车辆。秋季到乡下去为车队几百号人买土豆、萝卜、大白菜,回来称好分量,再用车送到各家各户,街巷里狭窄进不去车时,就得把上千斤的土豆,甚至是上万斤的大白菜,背着抱到百八十米远的各家院子里,住楼房的还的帮助职工家里的老人把菜搬到楼上。

    酒精的麻痹,使我的双手颤抖得很厉害,不能再开车上路行驶,被安排在调度室当调度员,一干就是十五年,最后提拔为生产科的副科长。我的提拔是因为当年的那件事被人们淡忘了,是因为我的工作时间太长了,论资排辈的把我挤上来当了副科长。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和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来到我家的院子里,她冲上房开着的窗户问道:

    “这是张福成的家吗?”

    芬姐转过身看着院中站着的这两个人,一看不认识,就答应了一声:

    “是呀!你们有啥事吗?快进屋来说吧!”

    女人领着小伙子走进来。

    我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这位突然来拜访的女人,她有三十七八岁,还是四十七八岁的年纪,看不大准。因为在这初秋的中午,天气还有点热,这女人怎么穿着棉衣服呢?她带着一个很大的白色口罩,看不清她的面貌,从她那浑身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来她是农村的大嫂,齐肩的短发,头发发黄发焦,那显然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她是谁呢?在这里的农村,我并没有亲戚和特别熟悉的朋友。能直接找到家里的人,那一定是很熟络的人,如果是公事要找我的话,那应该到单位里去找我才对,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呢?我不认识,也猜不出来他们到底是谁?

    女人慢慢的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瓜籽型清秀的脸庞,鼻子下人中沟穴位上一块医用白纱布用胶布粘在上面,鼻翼的两侧发青肿胀得发亮和退着一层层白色的皮。

    我盯着她足足有五分钟,天哪!看着她的这颗美人痣,我的心猛地一震,是她……。

    她看见我坐在炕头上的饭桌边,就对身边的小伙子喝道:

    “跪下,给你爹跪下,叫爹呀!树生!快叫呀?你这孩子叫呀!他就是你亲爹呀!”

    树生怯生生很不情愿的冲我瞪着既陌生又有些仇恨的眼睛。在妈妈的催促下跪在了地上,冲着我怦怦的磕了很响的三个响头,嘴里小声怯懦的叫着:

    “爹!我回家来了,呜呜!”

    小伙子边说边放声大哭起来。

    我一看心里就格登一下子,这就是树生啊!树生那是我留给秀清生的那个孩子的名字呀!这些年我没有再与秀清她见过一次面。她已经老了,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可看她这样子可比她的实际年龄老多了,可见她这二十来年的日子也是不好过的呀!操劳,人还能不憔悴吗?心里有自己爱着的男人,却和不爱的男人过日子,那日子能舒心吗?

    看着孩子不用说那是我的儿子了,你看他和树青长得一点也不像哥俩,却长着和我一样的大团脸,大眼睛很有神,双眼皮闪着机灵,白白的脸上一边一个深深的酒靥,浓浓的眉毛,鼻子又高又大,大耳垂肉嘟嘟的,像个大姑娘似的透着娇气和秀美,这孩子和墙上我当兵时照的相片是一模一样的,还用问他是谁吗?

    秀清,她是秀清,真的是秀清啊!

    十八年以来,她无时无刻的不在我的心中,在我的心中她一直还是那个十七岁少女的形象,想不到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现在冷不丁的一下子站在我的面前,我怎么也无法将我心中的秀清和眼前这个秀清对上号。除了有些憔悴和疲惫外,当年的风韵犹存。我忘记了周围的一切,从炕上一下子就蹿到地上,忘情的一下子把秀清她拉过来,搂进了我的怀里,我双手捧着秀清的脸膛,放声的哭喊着:

    “秀清呀!想得我好苦哇!六千个日日夜夜,你知道我是咋过来的吗?啊!秀清!”

    秀清两眼流着泪,看着我说道:

    “哥!还说这些干什么?过去的就都过去了,谁苦谁知道,都在心里呐!哥!这是咱们俩的儿子,是你的亲儿子,我是按着你给留下的名字给他起的名字,他叫张树生,今天我把他给你带来,认祖归宗。”

    啊!芬姐在一边吃惊的叫出了声来。虽然她知道我给秀清肚子里的孩子留的名字叫树生,但是不知道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现在树生活生生的出现在面前,她着实是吃惊不小。

    秀清有些气喘的看着我,继续说道:

    “我……我这是患……患了鼻……鼻癌,已经时日不多了,你就收下他吧!我的另外两个儿子,我已经给他们本家的叔叔伯伯们送去了,也认祖归宗了。嗬嗬!”

    树生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我说道:

    “爹!我娘的病,医生说还能挺个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了,我要给娘送终啊!爹!我不能离开我娘!”

    我听惯了孩子们管我叫爸爸,还是第一次有人管我叫爹。所以,我一时还不习惯。我听得出来树生这一声爹叫得并不情愿,那是他娘让他叫的,他不得不叫,是那么的怯生生的,是那么的不情愿,是不是怕我不认他呀?儿呀!这怎么会呢,我想你想了整整的十八年了呀!

    芬姐连忙走过来,拉过来一把椅子,很热情地让秀清坐下来,她与秀清只是那次在车队,秀清邀请我去参加她和李石材的婚礼时,匆匆的见过一次面,当时也没有说过话。现在她看见我搂着秀清和听清楚了刚才秀清说的话。着实是吃惊不小,脸色都变白了,她站在秀清的身边不知如何是好。

    我来到地桌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子上的那盒红色的大生产牌香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烟在嘴上剧烈的抖动,我的手也在剧烈的斗动,火柴怎么也划不着,我一连划了七根火柴,才把香烟点燃,重重的吸了一口。我从嘴里抽出香烟来直接递到秀清的嘴边,问道:

    “你还抽烟吗?”

    秀清麻利的接过来,直接插进嘴里,猛地吸了一口,烟在肚子里憋了好一会,才吐出来,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

    “抽哇!我是她妈的抽死拉倒!咯咯!”

    大儿子树青也被这突然的事情弄懵了,他站在一边以仇视的目光看着秀清和树生,用愤恨的目光看看我,将头扭向一边,喘着粗气。

    小女儿树杰,今年才十一岁,她对眼前发生的事却不在乎,仍吃着她的饭,不时地用陌生和好奇的眼睛看着这两个突然闯进来的客人,她不明白自己凭空怎么会突然的多了一个二哥。这个小女儿是我与秀清断绝了关系七年后生的,也是我父亲离世六年以后,她放下饭碗对我说:

    “爸!我上学去啦!”

    我果断的对小女儿说道:

    “不!今天下午你不用去上学了,你哥也不用去上班了,等你大姐回来,咱们开个家庭会,关于你二哥回家来的事要说明一下。”

    “来就来呗!关我什么事呀?我上学去了。”

    老闺女说完蹦蹦哒哒的就朝房门走去。

    树青冷冷的看着我说道:

    “你自己干的好事!与我们哥们姐们的有什么关系?我不管!下午我还要去给钻井队搬家呢,我得走了,晚上也别等我,哪天回来也不一定!”

    树青说完赌气地往外走。

    “站住!你们俩都给我站住!”

    我大吼了一声,吓得他们哥俩机灵一下像被钉子钉住了似的站住了。

    我这三个儿女就这样,一个也没有肯听我话的,那是因为他们听芬姐说我外面有女人,还有孩子,而瞧不起我的原因。他们倒是能听芬姐的话,对她是百依百顺。

    我的大女儿树冰,更是个不听话的闺女,十七岁就嫁给了农村的一个木匠的儿子。那是来我家做木匠活的师傅,带着他二十岁的儿子,仅仅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两个孩子就相好了。当初我不同意,因为听说油田不久就要招工了,结了婚的子女是不能被招工的,可是她就是不肯听我的话,说等不及了,她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我也没有办法,我不能像我父亲一样蛮横,不顾孩子的意愿,武断的拆散他们的婚姻,害她一辈子都不开心。我暗恋秀清的苦楚,我深深的知道这其中的滋味。

    唉!人想人,能想死人哪!要不单相思咋能得精神病呢?

    我不能再让我的女儿也亲自尝尝这种苦楚哇!结果,她结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油田真的招工了。她已经结婚了,户口已经迁移到农村里去了,永远不能被油田招工,当工人了。

    我无奈的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着芬姐。

    芬姐犹豫一下,她看出我看她是什么意思来了,就过去拉着跪在地上的树生说:

    “树生啊!快起来吧!回家来了就好!这就是你自己的家呀!”

    “树生啊!快给你大妈磕个头吧!”

    秀清吩咐树生道。

    “大妈!谢谢你收留我,使我又有了一个家。”

    树生哭泣着边说边转过身来,冲着芬姐怦怦的磕了三个响头后,芬姐从地上把他拉了起来。

    我对还在那里愣着的树青和树杰,大声喝道:

    “你们俩还不过来给你们的小妈也磕几个响头,是她才使你们没有从小就失去父亲,如果当年我和你妈离了婚,你们现在就是桦甸县农村山沟里的人了,是你们的小妈劝我别离婚,她将自己嫁给一个瘸子,才保住咱们这个家呀!她现在重病在身,你们就给她也磕几个响头,谢谢她对你们的恩情吧!”

    树青推着树杰,不情愿的来到秀清的跟前,跪下给秀清怦怦的磕三个头。但是却没有叫小妈,他们是实在叫不出口来。

    “大哥,你这干什么呀?”

    秀清一边说着,一边一手拉一个,把树青和树杰这兄妹俩从地上拉起来。

    “芬姐,你也应该谢谢咱的老妹子呀!我刚才对孩子们说的话,你心里是清楚的呀?你还不该谢谢老妹吗?”

    “大哥,你这是干什么呀?我求求你啦!可千万别这样,嫂子,不!是大姐,给我磕头,我可承受不起呀!”

    秀清连忙制止我对芬姐的吩咐。

    芬姐她听了我的话,就连忙跪在了秀清的面前,诚恳地对秀清说:

    “你哥说得对,你救了你哥的命,你们由此恩爱,你为了我这个农村出身的老娘们和孩子们不再受农村的苦,你嫁了一个残疾人。妹子,你吃苦了,我知道这二十年来你和你哥从来也没有再见过面,我们相隔才几里地远,要见面那还不容易呀!可是你们没有再见面,弄得现在彼此都不认识了。妹子,你自己把树生养活成人,这恩情姐是无法报答你呀!就让姐给你磕几个头吧!”

    秀清一听芬姐要给她磕头,连忙跪在了芬姐的跟前。

    芬姐说完就给秀清怦怦的磕了三个响头。

    她们姐俩在地上抱头痛哭在一起。

    刚刚站起来的树青、树杰、树生又都跪在了各自母亲的身边,放声大哭起来。

    我的泪是无声的,这泪水是喜、是悔、是恨、是悲、是愧、是疚、酸、咸、苦、辣、甜,各种滋味都有。

    一家人的哭声,引来了午休后要上班路过我家门前的人们,这诺大的家属区里,顷刻间就全知道了我家的事,都驻足观看,打听到底我家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们哭了一会,相互的搀扶着站起来。

    孩子们也跟着站起来了。

    我扔掉了手中半截子香烟,用脚尖在地上狠狠的碾碎了,来到秀清她坐的那把椅子前,冲着她我扑通跪倒在她的面前,双手搭在秀清的膝盖上:

    “秀清呀!是你救了我的命,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对不起你呀!你为了我,委屈地嫁给了一个你不喜欢的男人,这十八年以来,你是怎样艰辛的把咱们的树生养大的呀?你这大恩大德,让哥我怎样报答你呀?”

    说完我给秀清怦怦的磕了三个非常响亮的头。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悲痛欲绝的号啕大哭,将头顶在秀清那激烈颤抖的膝盖上。

    秀清双手托起了我的胳膊,对我说:

    “哥!你快起来!你起来!我慢慢的和你说说,我是怎样走过这十九年的路,那简直就是一场不敢想象的噩梦啊!起来吧!快起来吧!”

    秀清拉着我的一只胳膊,芬姐拉着我的另一只胳膊,把我扶起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我真不想起来,我愿意就这样的跪死在秀清的膝下,和她同归阴曹地府去做鬼夫妻,那样我就可以和我的秀清在一起了,永远也不再分开了,没有了人间的这些烦恼了。

    树生蹲在门口,脸上流着一串串晶莹的泪珠儿,一只手托着腮帮子,一只手在抠地上砖缝里那黑色的泥土。然后,又把泥土填回缝里,可是这些泥土却怎么也填不回去了,填平砖缝后还剩了一些,这是泥土松散的缘故。

    树青坐在炕沿上怀里搂着树杰,每个人的脸上都流着泪,他们不知道老一代人中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

    院子里的人们,虽然个个都被火辣辣的秋阳晒着,汗水涔涔的,但是好奇心驱使他们不愿离去,更不在乎上班能否迟到了,都想听听秀清那二十年来走过何等艰辛路程的诉说。

    我点了这盒香烟中的最后两支,自己叼在嘴上,将另一支点着后递到秀清的面前说:

    “你还想再抽一支烟吗?”

    “抽哇!大名鼎鼎的王大烟袋,不抽烟还行,不吃饭中,不抽烟不中,今天我没带,医院里不让抽烟,啥破矿医院哪!还有不让抽烟的破规定,我是抽死拉倒的人,嗬嗬!哥,这是你知道的呀!对吗?”

    她接过烟来如饥似渴的抽起来,几口就把一根香烟吸没了。

    芬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盒烟来,打开递给秀清,秀清抽出来一支叼在嘴上,划火点燃香烟,眯着眼睛有滋有味的抽起来,嘴里还一个劲地说:

    “这烟没劲,将就抽吧!要是有旱烟就好了,那多过瘾哪!”

    我想起了二十年前,她曾对我说过抽烟能解饿、解愁、解冷、解困的话来。我摇了摇头,在心里嘀咕道她这话根本不准。这些年我是又抽烟又喝酒的,俗话说一醉解千愁,借酒浇愁,这愁是越浇越愁,这烟酒对我心中的那份愁,不但没解,反而还越来越重呢!不知她自己还信不信这些话了。

    她被烟雾给罩住了,看不清她了,只听她在烟雾中说道:

    “姓李的那个老王八犊子,才不是个好东西呢!我算是看错他了。没嫁给他时,我就和他说了我肚子里有孩子,我要生下来,我要养活他。他是一百个同意,一万个没意见,起誓发愿的保证不计较我从前的事,保证对孩子像亲生的那样好。可是结了婚,他就翻了脸不认账了,一会一个养汉**,一会一个大破鞋,反正那可磣话就多了去了。不知他那淘澄来的损招,没死没活的折磨我,他就是想把孩子压出来,嘿嘿!咱树生结实着呢,硬是没整下来。”

    她打开了话匣子,忘却了鼻癌的疼痛,像开机关枪似的一吐为快,也不避讳孩子们都在眼前。是呀!这些话憋在她的肚子里二十来年了,她能对谁说呢!她是个孤儿,在这世上除了我之外,连一个贴心人也没有。亲人倒是有一大帮,可是他们之间从不来往,虽然她们各自的心里都知道她们的血缘关系,但却从来也没有相认过,和没有血缘的人一样,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我打开了一盒长白参香烟,这烟很冲,劲很大,我递给她一支。

    王秀清点燃后,猛劲的吸了一大口,边吐烟雾边点头说道:

    “这烟还行,将就抽吧!嗬嗬!有一次,他让我帮他搊麻袋,没安好心不是,我怀树生已经七个多月了,挺大个肚子,没法弯下腰。他冷不丁的就给我一脚,这一脚正好踢在我的小肚子上,疼得我当时就昏死过去了,当我醒过来时,孩子已经生在裤裆里了,还哇哇的叫呢,嗬嗬!”

    她一边说话一边抽着烟,抽烟和说话两不耽误。

    “这就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呀!我啥病也没做下,树生也啥毛病没有,唉!人哪!只要是命大,哪就啥罪都能遭哇!罪是人遭的吗!可不一定啥福都能享啊”

    树生像刚才我那样跪在妈妈的膝前,将自己的脸埋在了妈妈的两腿之间呜呜的哭着。

    “妈,别说了,那多磕碜呀!”

    王秀清淡淡的一笑,无所谓的说道:

    “磕碜啥呀?就是这码子事,屯子里的人们当面的,背地里的,说啥的都有,我不在乎这些,听兔子叫,还不种黄豆了呢!我是自愿的,清白的,我又没跟别的男人乱搞,我就跟我张大哥一个人,他是我爱的男人嘛!小棉袄又不是假的,呵呵!唉!我被那么多男人了,那是强奸和**,是我不愿意的,能他妈的怪我吗?唉!都是那老犊子惹的祸!也难为了那老犊子啦!背上个王八头的名声,人前人后的也抬不起头来不是吗?也不怪他对我那么狠哪!我不计较他这些事,没情没义的过了那八年。应该的报应,应该的,这都是我的命啊!能怨谁呢?这就叫脚上的泡,是自己走出来的嘛!呵呵!一眨眼就都过去了,过去了,呵呵!”

    秀清停下了话头,一口接一口的抽烟,半盒烟都被她抽没了,那就像半辈子也没捞着烟抽了似的,地上一片烟头。她脸上的肌肉一动一动的抽搐,额头上已经冒出了黄豆粒般大的汗珠,她不时地用手按鼻子底下面的那块胶布,每按一下就要皱半天的眉头,嘶嘶的倒吸几口凉气,看样子疼得实在是难以忍受了。纱布上已经渗出许多红色的鲜血来,我记得她那里曾经有过一颗黑痣。

    在场的人们都被秀清的讲述感动得流着热泪,人们忘记了各自还要上班的事情了。

    缓了一会,秀清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又接着说下去:

    “生下树生的第二年,就生了他的大弟弟,树生他姓咱的张,小二姓他们老李家的姓,户口本上就是这么登记的。我们俩将就着过了八年,我给他生了两个儿子。他得了不知名的疔疮流脓淌水的没几天,就嘎嘣一下子死了,到今年已经整整十年的光景了。我说那是老天对他的报应,因为她对我太狠了,太过分了。我和张哥的事,是在和他订婚之前,况且事先我已经和他说得清清楚楚的了,他不但是认可了,还信誓旦旦的保证不计较这件事,可是把我糊弄到手就变卦了。我又不是结婚以后,对他不忠,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的乱搞。我被男人们祸害的事情是他惹出来的,没有他的举报,我哪能遭那样的罪,事都让他做绝了,老天爷报应他,惩罚他。扔下我们娘四个,这些年来哪!可苦了孩子门喽!我种地他们帮着,种甜菜,种大白菜,有一年还卖给了你们队了呢,是我不让他们告诉你那菜是我种的,种瓜籽什么的,反正是啥来钱,我的自留地里就种什么,谁也管不着。十年没有老头了,可是我一想起那八年过的日子,这心里就打怵呀!这身上的旧伤还没好呢,就又添了新伤,整天的以泪洗面,两天不挨打,三天早早的就挨上了,骂声就是说话声,听多了就习惯了,就跟没听见一样,挨打的多了,也就不觉得疼了,嘿嘿!这就是虱子多了,不觉得咬疼了呗!我的胳膊被他打断过,断了就接上,肋骨断了两根,那就随它去了,就那么地了,时间一长不疼了,就是好了呗!反正也不吃硬,有没有都行,伤口太大时,就去医院里缝上几针,咱这肉皮子合着呢,从来也不流脓淌水的。日子长了,我就和他一样了,你伸手,我也伸手,我比他下手还要狠很多,因为我遭的罪都是他给造成的,带着仇恨下手还能轻得了呀!嗬嗬!你骂我,我也骂你,对着干呗!谁怕谁呀!大不了就一条命呗!豁出去了,还是我把他打服了,这样日子也太平了。我成了滚刀肉,你是杀呀!是打的,咱都不怕,嘿嘿!我这仨儿子和我一样,从小就练出来了,一听说打架那耳朵眼里都能生出小脚来,屯子里根本就没人敢欺负他们,也没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说我的坏话,谁要是敢说我的坏话,他们几个就会和人家拼命呢!哈哈!”

    她笑得很豪放。

    一个即年轻又漂亮,又有过风流韵事的寡妇,带着三个孩子在农村里过日子,那该有多难呀!她不但要为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的事情奔忙,还要时时刻刻的提防那些逐臊逐臭男人们的骚扰。尽管她有着这诸多的难处,她没有再找个男人,向前再走一步,更没有来找过我。如果她来找我,我一定会像从前一样的爱她、帮她、照顾她们娘们的。

    “我没有打算过再嫁一个男人的念头,男女之间的那点事,大哥,你给我的够多的了,你给我的是甜蜜,老犊子给我的是苦涩。生了小三之后,就不能再生养了,屯子里的男人说老婆,哪个不是为了生犊子,传宗接代呀!不能生养了,人家要你干啥用啊!再者说这前一窝的,后一块的,也不好弄到一块去,偏不得这个,又向不得哪个,后娘难当啊!反正日子还过得去,不愁吃的,也不愁穿的,谁见着被日子隔在那边的了?没有!日子总能过得去的吗!所以,我就没有来找过你,作为女人我知道,谁都怕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再有女人,我一出现,你们这个家就永无宁日了。我的家已经破了,我为啥还要破坏你这个我爱的男人的家呢?忍了吧!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窗外的人们都在流泪,那是同情秀清的泪,有许多人频频的点头,在赞许秀清为人的人品。这些人里大多数的人都不赞成,我继续与秀清好下去,因为大多数人都认为秀清她就是个养汉的**。

    中国人几千年来的封建传统习俗,给与人们的伦理道德观念,那就是捆绑就是夫妻,父母做主,媒妁之言,根本就不承认什么真正的爱情,只懂得过日子,生孩子,传宗接代,接续香火,后继有人。

    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残酷的,是坟墓,谁能接受这样的新观念呢!恐怕是没有几个人能接受,接受的只是没有爱情的婚姻、家庭要巩固和维持,不能解体,谁要是违背了这个原则,谁就是大逆不道,就要受到人们的唾弃,唾沫星子多了,也会淹死人的。你信不信,反正我信。

    一会,在这个几百户人家的家属区里,在几万人的单位里,在这十几万人的矿区,在这个百里矿区范围内,就会有关于今天这件事千奇百怪桃色新闻的传播,又会刮起像二十年前那场关于我们俩的桃色新闻的旋风,这是一定的事情。

    秀清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后,仰天长叹道:

    “老天爷呀!它没长眼睛啊?老鹞鹰专门盯瞎家雀呀!不公啊!”

    秀清感慨之后又吐出烟雾继续说道:

    “就在他妈的十几天前,这颗黑痣突然的发痒,刺痛,被我用手挠破了,留出了黑水,创面不封口,而且痛得钻心,在地上不停的来回走动,日夜都他妈的不能睡觉。我就用马齿笕加白矾捣成糊状,糊在伤口上,他妈的不当事。又用黄豆边抽烟边用嘴嚼成泥状,糊在伤口上,也他妈了巴子的也不当事。平时闹个疙瘩疖子的,用这办法一糊就好了,现在怎么都他妈的不顶用了,没办法我只好去矿医院去看病。我到矿医院一看,医生告诉我这是鼻癌,已经没有几天的活头了,要尽快地做后事的准备。于是我先把小二儿送到他大伯家,小三送到他三叔家,他们只是还没出五服的亲属,那老犊子是个孤儿。树生也就只好给你送回来了,他是咱们老张家的根苗,认祖归宗吧!他都这么大了,户口的事要解决,将来还要工作的事,娶媳妇的事。别人有的,他都应该有,大哥大嫂你们说是不是?你们收了他,我也就一心无挂了,也能闭上眼睛了,嗬嗬!阎王爷啥时叫我,我就啥时候去了,哈哈!天也不早了,我该回医院了,没请假溜出来的。回去那小护士可恶了,动不动就板着脸子训人呢,这回肯定要斥责我了,呵呵!没关系,反正我也没几天的活头啦!嗬嗬!走啦!”

    秀清喘息了一会,站在地上看着我和芬姐,十分认真的对我们又继续说道:

    “去年我把那三间小土房改建了七间砖瓦房了,他们哥仨每人两间,我自个一间,如今那七间房子都卖了,他们哥三每个人手都有八千块钱,这就是我留给他们的,树生啊!把你的那份钱交给你爸吧!让你爸给你保管着吧!预备以后有大用呢!”

    树生用手托着一个不太白的手绢包,递到我的跟前。

    秀清看着我说道:

    “哥!你替他收着吧!放在他那里,他也没个好地方放,别再弄丢了,就白瞎了,将来一定会有很多用处的,多了我也没有了,嗬嗬!”

    秀清一边说一边晃晃悠悠的朝门外走。

    我怀疑她是不是得了精神分裂症,我愿意她患上精神病,那样我就可以照顾她了,我不愿她患上这种绝症,患了绝症就不久于人世了。她的这些话该不会是专门为了把树生送回来而编造出来,说给芬姐她听的吧!我看肯定不是,看她的神色和鼻子渗血的纱布就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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