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风雪，大秦相国李通古端庄肃立，鬓发霜白，高山冠，着袀玄，佩相国剑，深邃眸光与白泽对视。
皇太子并皇女下步辇，严鞅下马。
鸿胪寺卿屹立风雪，朗声道：“大秦王朝，恭迎云海仙门青阳剑仙，火神山泠霜仙子入城！”
鸿胪寺卿当前引路，仪仗先行，吴霜与赢家兄妹共乘玉辇，说说笑笑。
白泽骑马与李通古并行，大秦军神作陪。
朱雀大街了无行人，积雪都被清扫了一遍。长街两侧楼阁，京城百姓隔着窗户去看长街景象，视线受阻，看不分明，俱是好奇如此阵仗，是在接何方神圣入城。
“久闻李相国声名，今日得见，贫道之幸。”白泽率先打开话题。
“真君言重了。”李通古说道，“俗世王朝相国，不比真君名震中州。真君此来，是为国师？”
“确有此意。”白泽说道，“庐郡相逢，贫道与国师缘分不浅。”
“国师深藏不漏，有如潜龙。”李通古说道，“与真君相遇，恰似画龙点睛。风云际会，腾龙在天。”
“听闻相国曾师从荀夫子。”白泽说道，“在北境时，我有幸与荀夫子同住伏牛山。夫子有一本著作，《横渠四问》，彼时年少，读来不解其意，近年来岁月磋磨，倒是有了几分感悟。”
李通古看向白泽，面上明显浮现几分喜色，说道：“真君与恩师竟有此缘分？一别数十载，不知恩师一切可好？”
白泽愕然，没想到李通古和荀彧这几十年竟无音讯往来。
“荀夫子如今继任稷下学宫祭酒，一切安好。”白泽说道。
“今日方知，原来真君也是个读书种子。”李通古微笑道，“恩师学问瞻之在前，忽焉在后。仰之弥高，钻之弥深。真君既然有所体悟，不知李某可有幸与真君讲论一二？”
“早前听国师说，相国博古通今，能与相国谈论义理，是贫道之幸。”白泽笑道。
李通古笑道：“李某乃是个直人，真君如此说，李某便当真。今夜入住鸿胪客馆，李某晚些拜访，提两坛好酒，与真君秉烛夜谈，岂不美哉？”
“如此甚好。”白泽说道。
是夜，鸿胪客馆。
李通古果然提着两坛好酒登门拜访，鸿胪寺卿早已备妥几样下酒菜，一并送去。
厢房窗外，风雪依旧。
李通古屏退左右侍从，取炉温酒，说道：“真君说读过恩师《横渠四问》，想来当是恩师出走中州，在北境学问又有新境，真君可否先讲来听听？”
白泽自幼过目不忘，不假思索，便将荀彧所作《横渠四问》讲与李通古。
大秦相国仔细听来，慨叹道：“比之五十年前，恩师学问已然圆通。他已找到读书成圣的路径。博学诵记，所谓‘学不可以已’；隆礼守礼；化性起伪；积善成德，所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尔后参天地而成圣。”
问读书怎成圣。
“荀夫子堪破生死大道，合道学问，已成七境。”白泽斟酒说道，“这条路，他已走出。稷下学宫将是荀夫子道场，下一步便是究封天极境，名流万古。相国以为如何？”
李通古端起酒杯，沉吟良久，说道：“恩师登临大道顶峰，李某自然与有荣焉。只是礼不如法，恩师学问，化性起伪全然考验世人自我约束，如若道德不全，如何能自省？”
“千古道德文章起，日月含光照古今。”白泽端起酒杯，“儒家道德养浩然正气，可能做到三省吾身之人，到底是太少。”
“真君岂不知知易行难的道理？”李通古微笑道，“所谓道理，少年人足以知之，又有几人能笃行之？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严峻刑法，方能约束人性之恶，以达化性起伪。”
知易行难。
白泽说道：“荀夫子乃是向内求。所谓‘求则得之，舍则失之，是求有益于得也，求在我者也’。相国的学问，重在由外约束。”
“真君如此说也没错。”李通古说道，“王朝霸业，便是既得利益如何分配。真君久居山上，或许听说过财聚人散，财散人聚的道理。此间之度，尤难把控。所以谋天下者，必知法、术、势。寄希望于道德感化，很多时候，只会竹篮打水。”
两人举杯畅饮，畅谈一夜。
天色既白时，李通古冒雪离开鸿胪客馆，回相府更换朝服。
大秦皇帝于皇宫章台殿大摆宴席，邀文武功勋作陪，宴请白泽、吴霜。一日畅饮，自不必说。散场时已是傍晚，吴霜随嬴知柔往公主府住宿，两人相约明日逛遍京城坊市。
严鞅眼见嬴怀瑾和李通古与白泽同行，也不好意思邀请这位北境剑仙一起去勾栏听曲，喝两杯花酒，将人送到鸿胪客馆便托辞离开了。
“今日尚有公务在身，真君，改日再谈。”李通古亦告辞离去。
“从冶父山下来，没几天许仙就往南疆去了。”嬴怀瑾说道，“他要是知道真君来了京城，肯定后悔死。”
南疆。
算算时间，巫师怎么说也该养出银甲蛊了。
合该问一问她，找机会往南疆走一趟，解决元婴隐患。
是夜，国师府。
柠栀沐浴更衣毕，屏退侍女，端坐莲花台上，却如何也不能静心。
今日宴会她才得知，昨夜白泽和李通古聊了一夜，天明时分大秦相国才急匆匆赶回相府，更换朝服，两人在章台殿一碰面，又凑到一起谈论起来。
俨然是成了忘年交。
倒不是说白泽到了大秦京城，一定要头一个来找她。
只是被一个老顽固比下去，如何让人甘心？
闺房窗户忽然被术法打开，寒风灌进屋子，一道人影翻窗而入，看见床榻上正盘膝端坐莲花台的国师，啧啧称奇。
“国师雅兴。”白泽评价道。
那道人关上窗户，走到案桌旁，被一方砚台压住的邸报吸引注意，抽出来一看，邸报头版：
《谁的一辈子？青阳剑仙已至大秦京城，李通古城门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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