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照晴空,佳气荡漾—
云下的群山诸岳皆现奇峭之形,江水盛长,一泻千里,卷起千堆雪浪。
而後浪与前浪相推,层层叠叠涌向天际,两岸山崖为之震颤,惹得万壑齐鸣,又平添了一股壮阔激烈之感,使观者不由神驰。
此是三世天北州的荡忤川,再过去个几百里,便是都道峡。
而那一处,便也是三世天南北两州的相判之地。
南州北州,由是而分一陈珩虽是第一次踏足这方陌生天宇,但三世天在阳世众天并不算冷僻,至少比了明、
玄纪这类天宇要更广为人知,故而陈对此世界情形也稍有些了解。
譬如在前古时代,执掌三世天的曾是无阿洞窟内一尊老佛。
「三世」之名,亦是那老佛亲自定下。
而那时的三世天,还并未有南北两州之分。
乾坤大地,诸陆混同,会和於一处,号曰净信祖州!
直至老佛与他大道之敌一并入灭,连净信祖州也为余势所波及,被打了个稀烂之後。
因那位陀沅法王的相邀,月庵圣母亦莅此方,匡正天地清浊之序,於是三世天迄今之地理格局乃定。
眼下的三世天共有南北两方州土。
南州为昌元州,是月庵圣母坐镇於中,执其纲维。
至於那被称呼为北州的宗镜州,自是由陀沅法王来操持大柄。
而当年是因陀沅法王的几番延请,月庵圣母才会离开道场,与陀沅法王一并收拾乾坤、再造世界,那这两尊大神通者自然交情极好。
所谓上之所示,乃下之所趋,头顶的风气既是如此,下面修士自然不敢与之违抗。
南北州土自出世以来,两州的修士就未动过什麽干戈,虽有些小打小闹,但也绝未超出那个限度,再加之两州之主都非凶恶好杀、视人如畜的脾性。
如今的三世天,说是乐土福地,亦不算过。
陈珩来到三世天虽只半日光景,但这一路行来,倒少见什麽兵灾纷争之相,虽也有恩怨仇杀,但那也是难免之事。
似是自屈神通刺死敖旷起,这众天宇宙本就汹涌的暗流,就被搅得愈发浑浊几分。
而当真武的天河卢氏与道廷合盟後,即便是一些蛮荒世界的修士,亦隐隐觉察到了那股风雨欲来的紧迫气息————
陈自胥都一路行来三世,他所途经的那诸世界,便不提僧伽梨地的黑日临空之景了。
也不知是凑巧还是究竟如何。
像阿觉、帛和、月光帔这几方地陆,甚至是流霄天,都有刀兵纷起之相。
後者不知为何,似是牵扯到了屈神通,更是惹得太常龙廷重兵压境,声势绝不算小。
所见种种,总之都不算什麽太平。
唯独三世————
尽管知晓如今风波远还未真正生起,他途中所见的诸般乱相应是恰值其时,与当前局势关乎不大,更多的天地尚未有变乱,依旧是海晏河清。
而将来若真有一日大劫降下,莫说三世,纵连胥都,亦莫想置身於事外!
但行游至此,终是见得了些不同的太平景象。
这令陈也微微有些感慨,对三世天的印象,难免更深了一层。
而陈珩都尚有此念,更不必说是头一回真正踏足众天宇宙的孔尚图与孔昉了。
这两位心中触动,更只多不少。
「阴阳以广陶济物,三光以普照着明————
使得虚空天地从无至有,那尊月庵圣母当真是好大的神通,叫人叹服!」
目望辽远长空片刻,一旁的孔尚图在终忍不住感慨一句後,他又对陈珩笑道:「好在终是到了这方天宇,有月庵圣母这等大神通者坐镇南州,想来我等身後纵跟随着一些不怀好意之徒,他们应也不敢在此处明目张胆下手。
不过那也兴许是老朽多想了,孔雀一族的旧事已不知过去了几百万载,当年的幕後黑手既再无动作,他们或早已如愿,而以真人之身份,想来也无哪个大能会犯忌讳。」
孔尚图说到此处,自己似也松了口气般。
他点一点头,对陈珩歉然行了一礼,道:「这样一想,却是老夫有些疑神疑鬼,令真人见笑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孔老不必如此。」
陈珩将他扶起,道:「不过到了此处,总算也可稍一安心了。」
因孔雀一族当年之事毕竟干系过大。
需知当年孔阳这一脉的先祖是托庇於佛性宗,被佛性宗的那几位佛主亲加了「大孔雀护世天王」之衔。
其身份地位在佛性宗亦是不同,远远淩驾在佛性宗三十三类保法天神之上,自成一格一但真到那杀劫临头时,连佛性宗这等大禅寺亦护不住孔雀一族,反倒佛性宗亦元气大伤,折去了好些战力。
若不是靠着几家友寺的援手,再加上那幕後黑手对佛性宗不多在意,只怕佛性宗的死伤更更惨烈。
因此缘故,即便离当年那惨案已远隔了数百万年之久,但孔尚图也依然不敢放松,唯恐因他们启用了法符,又将那幕後黑手给惊动。
孔尚图的心思陈珩自是看在眼中。
只是在陈珩看来,这份忧虑未免多余,倒并未如何放在心上。
先不说孔雀一族当年杀劫是否与秘地中的奇珍相关。
纵然是,在那五方玉塔中,前三座所藏之宝早已被搬空,虽说还留下了阿鼻和八须赤公参,但陈珩实际所得的,也仅是前者罢了。
阿鼻纵再珍贵,也比不得那等真正的天地神物。
想来当年杀戮孔雀一族的幕後黑手,也不至於冒犯触怒玉宸的风险,只为取走两方断块。
那说起来,也着实是贻笑大方了————
而真正令陈珩在意的,只是在前往秘地前夜,他所见的那个持灯沙弥。
彼时那沙弥乘一叶小舟,在僧伽梨地的海上同陈珩远远打了个照面。
虽只是一眼,但陈珩还是看出了那沙弥底细。
其人分明是初入修行之道,体内浊气都还有些未散,筋骨亦不算强健,虽比凡间健将要好些,至少纳得了些灵气存身。
但随意一个仙道炼修士,只需携上两件趁手的符器,亦可轻松取了他的性命,更莫说筑基之上了。
可沙弥在那众鬼环伺的情形下却并无太多惧色,只是本能觉得难以接受。
更为离奇的,他似是认出了陈珩的身份,还遥遥冲陈珩行了一礼,脸上分明有喜色露出。
只是不等陈珩开口,沙弥便持着手中莲灯,须臾不见了踪形。
而陈珩事後在一真法界内,以「摩河胜密光定」映照沙弥心相,沙弥的确也不是什麽高真上修,陈珩眼力无差。
只他手中的莲灯却为一类秘宝,名为「业识灯」,威风并不输於混金雷珠,若是彻底催发,可将整片僧伽梨地都乾脆打沉!
陈自诩他入道修行至今,还不曾去过佛家的大天宇,亦未结识过什麽沙门高人。
而沙弥当时脸上神情,倒不似只是听闻过他名声,还有更深一层喜悦?
陈珩本以为在僧伽梨地,或能与那沙弥再见上一面,不料他都已到了三世天,那沙弥仍未有行踪显露。
这人究竟是何跟脚?
他来到僧伽梨地,又究竟所为何事?
「」
念及此处,陈珩微微摇头,片刻後将眼中那缕思量之色又敛去。
他起袖一挥,飞上天穹,继续向前行去,孔尚图与孔昉紧跟在後。
而这一回未多久,便有一道巍巍巨峡撞破云气,直直撞入眼帘,纵横铺陈,刹时夺去了所有人的注意。
远远望去,海天之际似被大斧生生劈开了一道天渊,南北两州由是而分。
两岸的万丈峭壁遥遥对峙,如削如斫,皆在云中若隐若现,直上直下,绝无容旋处。
而行至此处,又是烟波浩渺,水天不分,一派茫茫大水横亘於眼前,自峡中不断出入,汩汩然若沸汤。
再加之头顶天风呼啸怒号,置身於此,只令人惊异於天地之大,实是造化之奇!
当渡过了这都道峡後,陈珩还未踏上南州土地。
远远之处,已是有云车塞途,天花扬空,五光十色,看去异彩缤纷。
一乾女侍、童子早早便在外等候,捧着香炉、净瓶等物,屏气凝声,外围又散立着十数修士,皆衣冠整肃,不过站於前首的,则是许稚与袁扬圣两位。
见得这一幕,陈珩法力一激,将剑光又加快了不少,陡然遁破重重罡云,如赤星当空,直射过来。
而本在交谈中的许稚与袁扬圣也被此幕惊动。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笑来。
「何劳两位如此大驾。」
此刻云中遥遥有笑声传来,然後便见一道剑光落下云头,陈珩身形从中走出,笑道:「师兄,袁兄,多时未见,别来无恙否?」
遥想上回三人相聚,尚是在羲平地斗陆审之时。
久别重逢,三人在叙谈一番後,心中也各有几分感慨。
而待陈珩介绍过孔尚图与孔昉後,许稚、袁扬圣眼底那惊讶之色又更浓了一些。
五色孔雀—
这众天宇宙的五色孔雀一族可极稀少。
先天神怪本就血脉不丰,而五色孔雀先是被关入三界窟一批,後来又在劫乱中被杀了一批。
时至今日,再想见到这类神怪,多半是只能去佛性宗。
而五色神光之名,袁扬圣亦是听闻过,甚至夔御府就有一门「大五色神拳」,是与孔雀一族的五色神光关联紧密!
不过陈珩降伏孔昉也就罢。
可孔尚图这等可以和大宗返虚一较短长的神道「神易」,竟也投入了陈珩门下,这倒令袁扬圣颇是艳羡了。
「这位莫非是袁兄弟子不成?」
在与这两人说笑一阵後,陈珩见那一旁修士中,有一个童儿目秀神清,筋骨茁壮非常人可比,此时他正两眼一眨一眨,不时偷偷看来,似对自己颇有些好奇。
而在那小童身上的气机,与袁扬圣隐隐有几分相似,显然他亦是修行了夔御府的那门《结圣胎法》。
见陈珩提及这遭,许稚与袁扬圣对视一眼,忽然大笑。
「我便猜得师弟会问起这一处。」许稚摇摇头。
袁扬圣招呼那小童过来,用手盘了盘他脑袋,向陈珩引荐道:「我虽有收弟子之意,奈何并未寻到什麽好苗子,这是我师侄,名为穆鸿,今番顺带领他过来长长见识。」
袁扬圣说到此处,将那小童脑袋一拍,笑道:「快,叫陈师伯!」
那名为穆鸿的小童摸摸脑袋,老老实实应下,给陈珩恭敬行了一礼。
「原来是夔御掌门的高足。」
陈珩恍然,自袖中摸出几瓶丹药递出,笑道:「初次见面,也未备有何等贵重东西,不过些许微物罢了,你且收下便是,勿要推辞。」
穆鸿小心接过,只是一嗅,他气血便隐隐有些躁动,连脑中亦清明了不少。
穆鸿知晓这必是好宝贝,赶忙收起,又是恭敬一礼。
「这等好处,见面不分一半?」袁扬圣对穆鸿一笑。」
」
穆鸿瞥了袁扬圣一眼,赶忙又将头扭了过去。
因此处并不是说话之地,在寒暄几句後,三人也是登上一座云车。
不多时,云车便临近了一处灵山秀水。
此时陈珩擡首望去,见万壑烟霞倒映远峰,一片水光山色,泱泱铺开,视野不可穷极。
诸般飞瀑园林,宫阙楼观皆在霞光中若隐若现,云生雾涌,变灭不定,实是气象万千————
「这便是师兄如今的洞府?」
云车正往一座悬空飞屿落去。
陈珩见屿上宫城壮丽,山水清雅,也不由赞了一声:「如此好居所,实是仙家气象!」
「这一」
许稚喉头一动,刚欲开口,袁扬圣便摇头打断:「不,陈兄,这可不止。」
「不止?」
「自云车落入此间,你一路所见的诸般宫山苑水、城郭溪山————」
袁扬圣擡手一指:「如今都已是落在了许兄的名下,前面还有更多哩,稍後我领你去瞧罢。」
「尽数?」陈珩问道。
「谁叫那位妙隐真君,是个真正豪富的呢?这位不仅是月庵圣母的弟子,更是元载世族的贵女。
堂堂前古仙族的底蕴,又怎是寻常道统可比?更莫说那位妙隐真君在族中的地位并不一般了!
这位的嫁妆,当真不可谓不丰,叫人看了着实是不免咋舌————」
袁扬圣声音幽幽传来:「非我小看陈兄,但如今纵你我身家相加,应也比不过许兄了。」
陈珩沉默片刻,旋即拊掌一笑,对有些忸怩的许稚诚恳道:「师兄,当真是恭喜了。」
而在飞车朝那飞屿落去之际。
三世天南州。
一座绿瓦金柱的九层宫阙内。
隋嫿好奇拿起一顶精美凤冠,把玩片刻,而她刚想将此冠轻轻放回,身後便传来一道女声,笑道:「你来三世天已有几日了,可要我领你出去看看南州形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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