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那原本低低漂浮在地面的郁气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众人听到一阵哀鸣,那哀鸣来自一匹匹不安的马儿,紧接着那哀鸣越发大了,盖过了马叫、盖过了奉字营的怒吼。
轰隆隆的如同潮水,又仿佛是连绵不绝的雷霆炸响。这哀鸣仿佛来自世界,因为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虎贲还能动的将士们面面四觑着,有将士试图驱动脚下的龙驹,却发现那龙驹颤抖地伏在地上,无论如何呼唤也不愿站起。下一刻,一人一马便被大地裂开的缝隙吞噬。
也有将士抛下马匹,试图飞到空中,可那沉郁的地气不知何时又如雾气弥漫,天地禁绝飞行,他坠到地上,转瞬间被深渊吞没。
但更多的虎贲精骑们没有放弃,他们抛弃马匹,越过裂开的身躯,持着长槊前仆后继地向那白玉巨人冲去。
然后,死在普普通通的一拳或一脚之下。
一道道金光消散在地面,顷刻之间,原本黑压压的千人虎贲竟被苏行团灭。
那没有五官的白玉面孔看不清表情。
苏行同样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他的道基是传说中的真龙距,又服下过老龙芝髓,甚至曾经化身地龙,地气已经被他完全掌握。
“这一式,便叫做千渊吧。”
望着从自己身前朝远处密密麻麻延伸而去的裂痕,苏行淡淡道。
虎贲已灭,他把眼神投向韩巧芝。
她避开了地震的范围,但此时并不好过。虎贲的死亡对她似乎造成了反噬,她口吐鲜血,美丽的容颜有些苍白。
看着像自己靠近的苏行,她惨然一笑:
“你总是这般厉害。前世,我以为神朝建立,功在我一人。后面才知,你因一句承诺,暗中为神朝付出多少,可你从不说。我要建立神朝,你许了。我要摘取那一朵日昙,你许了。如今,我要你爱我,你许不许?”
白玉巨人没有五官,但望着那女子惨淡的笑颜,原本无坚不摧的巨人却下意识的微微低头,避开了那眼神。
“我知道了。”韩巧芝凄美一笑,血液顺着唇角滴落,染红了洁白的衣裙。
她的额头忽然出现一道亮痕,炽烈的光芒从其中散发。一股光明霸道的气势从中诞生。
“不。”苏行忽然心生一种不好的预感,他猛的加快速度,极速朝韩巧芝飞去。为了稍微提速。那厚重的树皮迅速地消散,那酷烈的白光立刻照射到他身上,即使以苏行如今的境界,皮肤顿时感到一阵阵灼痛。
但他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白光中心,冲向韩巧芝所在的位置。
他的声音再无往日的平静,带着不安,带着嘶吼:
“巧芝,停下!快停下啊!!”
韩巧芝望着苏行飞蛾扑火般的模样,微微愣了一阵,脸上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不少:
“苏行,你在为我感到伤心吗?不用如此,这枚日昙本就是你的。我只是将它还给了你,只不过我因其而转世,如今也该因其而消散。
苏行,我不欠你了。”
苏行感觉自己内心撕裂般的疼痛,这种抽搐般的剧痛让他几乎察觉不到自己体表的肌肤正在融化。
他靠的太近了,但他终于握住了韩巧芝的手。
这光芒如此霸道,韩巧芝的眼泪早被蒸干,血液也干涸在衣襟上。她仿佛被那白光同化一般,身上的颜色不断的褪去。红色的血液渐渐变得发白,红润的肌肤没有一丝血色,最后......连勾勒身体的线条也在逐渐淡去。
她仿佛正在被这白光从世间抹去。
但她却一直笑着,看着身前紧紧握住自己手的苏行。那笑容不再是惨笑,而是一种温婉大方的笑。
犹如初见时,她站在苏行身前,大大方方,气质温婉的自我介绍道:
“我叫韩巧芝,这位......道友?你的名字是?”
......
“巧芝在这紫玉宗还有些关系,我倒要看看是谁在为难苏兄!”
......
“苏兄,好久不见。”
......
那温婉的笑容带着一丝俏皮,剩余的一只手已经看不见肌肤,就如同白纸上的简易线条,轻轻点在苏行眼角。
“我要抓住你时,你处处躲着我。如今我要走了,你又紧紧抓住不放。”
那声音淡的好像和煦的晚风:
“与你相处两世,第一次见到你哭。”
“哭吧,苏行。我要你永远记住,我是第一个让你落泪的女人。”
“苏兄,再也不见。”
炽热而霸道的白光终于渐渐收敛,苏行体内的灵气蔓延,被融毁的肌肤不断生长在可怖的血肉上。五官被重建,烧毁的腺体获得新生。如同白骨生肉,整个过程看起来颇为恐怖。
最后,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那点在眼角的指尖线条,随着白光的收敛而渐渐消失。在消失的那一刻,一滴滴眼泪从线条触碰的地方滚落。
砸在身下已空无一人的地面,那里,一朵金色的昙花正淡淡的开着。
......
苏行仿佛被冻住了,他保持跪抱的动作静立在原地许久。
直到某一刻,他忽然抬起头。
天空中,金光弥漫。
那座神朝,占据九重天,最高处,一位女帝静静地向下俯视着。
她的面容与韩巧芝有九分相似,但充斥着威严之感。
苏行仿佛察觉到什么,他有些艰难的从地上站起,话语中带着颤抖:
“你们......你们为什么没有消散,不是巧芝的力量构筑的你们?”
那金光神朝上下一片沉默,直到那女帝微微俯首,一位女官从天而降,一道金光落入苏行手中。
苏行打开这道金光法旨:
“修真我经者,黄泉尽头或可重见。”
金光消散,再抬头时,天上哪里还有金光神朝的影子。
那法旨也很快化作金光消散。
苏行默默的在心中念了一遍。
而后,捡起了那朵昙花。
泛着金光的花瓣,似乎蕴藏着炽烈霸道的力量,像一颗捧着手尖的太阳。炽热感从指尖开始蔓延,似乎不满苏行的触碰。
直到肩头的月葵微微一颤,一缕凉意从中散发出,瞬间将炽热的热意中和。
苏行一手持着日昙,一肩担着月葵,最后望了一眼韩巧芝消散的地方。缓缓闭上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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