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轰——！
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炸开。
北门城楼在瞬间化作了碎裂的石块。烈焰像一条赤龙，沿着城墙砖缝疯狂撕咬，将半截城墙烧红，而後一道滚烫的气浪越过城头，朝着城内汹涌而来。
「妖——妖怪！有妖怪——！」
更夫的铜锣「咣咣咣」地响起来，声音凄厉。城墙上残存的士兵刚举起弓，就被那股热浪掀翻，身上的皮甲发出焦糊的气味。一个年轻的都尉拔刀怒吼：「放箭！给老子放箭！」可他的声音很快被第二轮龙炎吞没，连同他站立的箭垛一起化作了飞灰。
龙妖进城了。
一支巡城小队的骑着马从北门逃出来，脸上全是血，嗓子已经喊哑了：「快跑！往南跑！南门还没封！龙妖会喷火，杀人不眨眼——」
他还没喊完，身後的夜空里，一条覆盖着漆黑鳞片的巨尾横扫而过，将他连人带马甩进路边一座酒楼的二层窗户里。
酒楼里的人只听见「哗啦」一声，接着整面墙塌了下来，火光与尖叫同时炸开。
一个抱着褓的妇人被人群挤倒在西市口。她跪在地上，拚命护着怀里的孩子，哭着向四周求助：「救救我的娃！救救我的娃——」没有人停下来。
脚步声像潮水一样从她身边涌过，好几次差点踩到她身上。
有人试图拉起她：「大嫂子，快起来！龙妖朝这边来了！」
妇人抬头，脸上全是泪：「我脚崴了，站不起来——」
那人一咬牙，弯腰去扶她。可就在这时，半空中的龙妖已经锁定了这条街上密集的人群。它昂起那颗生着倒刺的头颅，喉咙深处亮起了一团比太阳更炽烈的光。
「它又要喷火了！」
人群中爆发出绝望的尖叫。
就在这团龙炎即将喷出的前一刻，一道青色的风从街角撞了过来。
「蹲下——！」
一个清瘦的身影猛地出现在妇人身前，她身形一晃，单手抄起妇人怀中的褓塞回妇人手里，另一手已经按在了妇人肩上，将她整个人连同孩子一起按倒在地。
而後，那身影转身，面向半空中的龙妖，右手按在了腰间的黑色长剑上。
轰——！
龙炎倾泻而下，金红色的火柱像瀑布一般砸向地面，将整条朱雀大街映同白昼。青石板在火柱中裂开、熔化，民宅的门板「劈啪」作响，两旁的槐树瞬间烧成了火把。
可火焰冲到那身影面前时，却被什麽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
那身影身前，一层薄薄的黑色剑气如伞般张开，将身後的妇人和附近十几个百姓护在其中。
：
火焰被剑气切开，向两侧分流而去，将街道两边的店铺烧成了废墟，唯独那块小小的地方，安然无恙。
龙炎持续了约莫三息才渐渐停歇。火焰散去後，那道身影才从半跪的姿势中缓缓站起。
那是一个穿着灰白旧衫的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被火光映明忽暗。火光下，她的脸容清丽，眉眼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仿佛不属於尘世的冷冽。她叫诸葛诗。
可此刻，她站在遍地火海之中，腰悬黑剑，身上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龙妖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庞大的身躯几乎遮蔽了城北的半边天。
它的鳞片漆黑如墨，每一片都有小磨盘大小，鳞甲缝隙之间，赤红色的火光透出来，像体内藏着一条熔岩河。它没有翅膀，却能凭风悬停，每一次甩尾，都让空气发出「啪啪」的爆响。
街上的人已散七八八。剩下一些没来跑的，躲进两旁的屋舍、水缸、甚至水沟里，瑟瑟发抖。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气味，地上的血水被龙炎烤乾，和碎砖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诸葛诗站在长街正中，脚步不紧不慢，朝北而行。她的鞋底踩在滚烫的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可她却像毫无知觉。
「那是谁？她不要命了吗？」一处坍塌的杂货铺後，几个躲在一起的百姓瞪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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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议论声中，诸葛诗已经走到了龙妖正下方。
龙妖低头，那双熔金色的竖瞳锁定了地上这个渺小的人类。
它似乎感到了一丝异样。这个人类明明那么小，个子还不到它的爪子一半高，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它的鳞片不自觉地紧了一分。
「吼——！」
龙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咆哮声震旁屋舍上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地面都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几个躲在暗处的百姓被震住耳朵，痛苦地蜷起身子。
诸葛诗抬起头。她的发丝被龙吟的气浪吹後翻飞，露出光洁的额头。不知何时，她原本有些散乱的乌黑色长发，从发根开始，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粉色。
那粉色像一道微不可察的胭脂，从发根向下蔓延，先是一缕，再是一片，然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疯狂地晕染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她满头青丝，已经尽数化作了樱粉之色，在夜风中轻轻漂浮，像一片燃烧在黑暗里的冷焰。
「诸葛诗」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消失了。
她缓缓抬起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黑色长剑的剑柄。剑鞘是寻常乌木所制，剑柄缠着旧布，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当她五指握紧的那一瞬，剑鞘之上，忽然浮起了一层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符文，像是沉睡多年的凶兽开始苏醒。
「嗡——！」
：
一声低沉的剑鸣，从鞘中传出。
那剑鸣并不嘹亮，却悠长而锋利，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黑暗里张开了眼睛。周围数十丈之内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滞了。
「那是……」杂货铺後的妇人睁大了眼睛，声音颤抖，「剑鸣……是剑鸣！」
一个年轻汉子猛地想起了什麽，脸色煞白，「黑雨剑……黑雨剑……当年天榜上那个杀神，佩剑就是黑雨！她是黑凝雨！」
「黑凝雨？那个传说中的黑凝雨？！」
没有人能回答。因为此刻，诸葛诗已经拔剑了。
剑出鞘，夜雨落。
没有任何徵兆，京城上空忽然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如牛毛，如雾霭，从黑沉沉的夜幕中温柔地洒下来。可那雨滴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
一滴一滴，像从天上坠落的人间墨点，落在火焰上，火焰便「嘶」地熄了一分；落在焦木上，焦木便不再冒烟；落在那些哀嚎的伤者身上，溃烂的皮肤竟也不再流血了。
黑雨漫天。
诸葛诗执剑立於雨中，樱粉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两侧。她缓缓抬剑，剑尖斜指地面。
黑雨剑的剑身通体漆黑，密刻的符文明灭不定，一缕缕黑色的剑气如烟似雾，从剑身上袅袅升起，将她的身体笼罩在一种近乎幽冥的气息之中。
「黑雨。」她忽然低声念了一句。
「嗡——！」
剑身猛地一震，仿佛在回应她的呼唤。那些落在剑身上的黑色雨滴，没有一滴滑落，而是被剑身上的符文尽数吞噬。每吞一滴，剑上的剑气便浓郁一分。
很快，以诸葛诗为圆心，方圆五丈之地，雨水竟不再落下，而是一滴一滴悬停在半空，缓缓旋转，像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天榜杀神，黑凝雨。
龙妖显然察觉到了危机。
它活了几百年，在深山中修炼成精，从来只有它猎食人类，从未有哪个人类敢用剑指着它。而这个粉头发的小小人类，身上那股浓烈乎实质化的杀意，竟让它第一次生出了忌惮。
可它的凶性终究压过了直觉。
它张开巨口，喉咙深处，金红色的龙炎再度凝聚。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龙炎尚未喷出，光是其散发出的热气，已经将诸葛诗周围的空气烤曲，地面的雨水被蒸成了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
「又是火。」诸葛诗淡淡道。
她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厌倦，仿佛这种事，她已经做过太多次。
龙炎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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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火柱粗逾两丈，带着毁天灭地的温度，朝诸葛诗当头轰下。
与此同时，火柱两旁，空气被撕扯出尖锐的啸声，两侧的房屋还没接触到火焰，便已经承受不住那股恐怖的热浪，屋瓦纷纷炸开，木梁「轰」的燃了起来。
诸葛诗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用剑去挡。
在火柱临身的那一瞬，她的身体忽然变糊起来，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烟，在火柱中凭空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刷——！」
下一秒，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龙妖的头顶上方。
她踩着漫天黑雨，轻盈一只黑色的燕子，整个人倒悬而下，黑雨剑直刺龙妖的天灵盖。
「铛——！」
剑尖刺在龙鳞上，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火花四溅。那片龙鳞足有五寸厚，比城墙上铁铸的门钉还要坚硬，硬生生挡下了这一剑。
龙妖吃痛，猛地甩头，一股蛮横的力量将诸葛诗连人带剑甩飞出去。
她单脚在龙角上一点，借力後翻，稳稳落在了旁边一栋三层酒楼的屋顶。
「鳞甲很厚。」她低头看了一眼剑尖。剑尖没有受损，只是被龙鳞震微发颤。
龙妖暴怒，它不再喷火，而是甩动那条长达十余丈的巨尾。
龙尾横扫而来，带着「呜——」的爆响，速度快到了肉眼难以捕捉。
空气被这尾巴抽两边塌陷，仿佛连空间都要撕裂。
酒楼上的百姓早已逃空，但那栋楼却在这一尾之下毫无悬念地崩碎。砖块、瓦片、木梁漫天乱飞，诸葛诗的身影在空中快速闪动，时而左移，时而右掠，像一道在碎石间穿行的黑色闪电。
她看准一个空隙，脚尖在一块崩飞的青砖上一点，借力直冲而上，黑雨剑横斩而出。
「一线·断流。」
一道黑色剑气从剑锋激射而出，如同一道横向的半月，精准地切在龙尾的中段。剑气与龙鳞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啦」声。
几片龙鳞被生生斩裂，龙血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染黑了小半条街。
龙妖吃痛，仰天怒吼。那吼声比刚才更响，震中仅存的几栋高楼「轰隆」作响。
它猛地掉转身体，不再保留，双爪，朝着诸葛诗狠狠抓来。
龙爪如五根锋利的巨刃，撕裂夜空，带着数道暗红色的爪风，将空气划出五道炽热的痕迹。
诸葛诗在半空中无处借力，眼看龙爪袭来，她的眼神却依然冷静。她将黑雨剑横在胸前，手腕一翻，剑身急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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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雨·盾。」
剑身旋转间，周围的黑色雨滴疯了一样朝她汇聚。无数雨滴在锋刃的外围结成了一张半透明的黑色水幕。龙爪抓在水幕之上，竟像抓进了一片极柔极韧的泥潭，速度骤减。水幕的表面剧烈凹陷，却没有破，反而将龙爪中携带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吸走、熄灭。
「什麽？」一个躲在水缸後的江湖客看呆了，「用雨水挡龙爪？这雨居然能卸力？」
「是吸收。」他身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眯着眼，双手紧紧抓着拐杖，「黑雨剑的剑意，至阴至柔，专克火属妖物。那龙妖的火力，被她化掉了。妙啊……」
龙爪被卸力，龙妖的身形出现了片刻的凝滞。诸葛诗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她的手臂猛然一震，黑雨剑从水幕後抽出，剑身与空气摩擦，带起一道细长的黑线。她借这一抽之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向龙妖的头颅射去。
「一线·破甲。」
剑出如龙，剑光如线。
这一剑没有耀眼的剑气，也没有震天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极薄、极锋利的黑色光线，从龙妖的下颌切入，斜向上贯穿了它的下颚，从头顶後方的鳞片间透出。
龙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黑雨剑上的符文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剑身嗡嗡作响，剑尖之下，黑色的剑意如千万根丝线，沿着龙妖颅内每一条脉络疯狂蔓延。
那些丝线所过之处，龙妖体内的熔岩之火寸寸熄灭，它那双熔金色的竖瞳，光芒开始剧烈地闪烁，最终化作了两团死气沉沉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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