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佳出事之后，电视台氛围的明显变了。
一楼的安检通道比平时多了几个保安。
她刷了工牌进去，大厅里三三两两聚着人在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黄壬萱没说什么，径直往电梯走。
“壬萱！”
身后有人叫她。
她回头，是栏目组负责后勤的孙姐，孙姐几步追上来，凑近了压低声音：“吴佳的事……听说是你跟苏念给发现的？”
黄壬萱点了点头。
孙姐脸上的表情混合着惊惧以及压抑不住的好奇：“我的老天啊，你俩的胆子也太大了吧。如果是我发现的，可能我得吓得一起躺医院了吧，听说吴佳整个人是悬在那儿的？你亲眼看见了？”
“孙姐，”黄壬萱按下电梯按钮，“这事儿你还是别问了，我不好多说。”
“知道知道，我就是问问。”孙姐摆了摆手，又补了一句，“吴佳出事后，台里的工作群都炸了，大家都在议论，没想到她居然……还怀了孩子……”
电梯门开了，黄壬萱先走进去，孙姐跟着进来，还有两个年轻的女同事也跟着一起进了电梯，她俩看见黄壬萱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穿白色毛衣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热络得像认识了很久：“壬萱！你来了啊……你没事吧？”
“我没事。”黄壬萱冲她扯了一下嘴角。
另一个染着栗色卷发的女孩凑过来：“就是……那个警察，就是那个特别高，长得特帅的那个警察，你们认识是吗？”
黄壬萱的目光停在跳动变化的楼层数字上，没有回头。“嗯，认识。我们是朋友。”
栗色卷发的女孩继续追问:“那天晚上，我们看见他在楼下跟你说话的样子，可温柔了。你们不是情侣关系吗？”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孙姐先跨出去，回头看了黄壬萱一眼，笑着摇了摇头走了。黄壬萱走出电梯，那两个女孩也跟了出来，白毛衣的拉着她的胳膊：“跟我们说说嘛，他有没有女朋友啊？”
黄壬萱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跟他不是情侣关系，他没有女朋友，目前他不想谈恋爱。”
“啊？”栗色卷发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为什么他不想谈恋爱啊？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吗？”
黄壬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神情淡然，语气却故作高深：“可能……大概你这样的不行。他喜欢……比较高冷的那种女人。”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脸色瞬间难堪，没有追问下去了，白毛衣松那个女孩松开了她的胳膊，笑了笑：“那好吧，我不打扰你上班啦。”两个人挽着手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充满着鄙夷。
黄壬萱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拐过走廊，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悄悄抿了一下，眼神里同样也是鄙夷。
她低头掏出手机，给段清微发了条消息：“咱们的段清微少爷就是受女人欢迎啊，到哪都有女人上赶着来……”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她的手机震动了。
“？？？你在说什么啊？”
显然段清微不知道黄壬萱突然莫名其妙说些什么话。
很快，他又发了一条信息，“我等会去电视台有事。”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往编辑室走去。
这时候有同事通知她，台长叫她去一趟办公室。
台长见到黄壬萱后提醒她关于吴佳的案子:“关于六楼发生的事情，我在这里说几句。这件事目前已经交由警方处理，台里会全力配合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希望你能保持克制，不要对外传播任何未经证实的信息，更不要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相关言论。这不仅是对死者的尊重，也关系到电视台的整体形象。你应该清楚这事情的轻重。”
黄壬萱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您放心，我知道这事情带来的后果。”
“电视台的名声不是一天建起来的，这种案子本来就敏感，如果再被人渲染一些有的没的，对我们整体的节目排期和广告招商都会有影响。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台长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行，没事了，你去工作吧。对了，苏念那边听说受了点刺激，我让他先休息几天。他那个位置的工作你们组里暂时分担一下。”
黄壬萱回到办公地方，就看见段清微和张迪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段清微穿着那件藏蓝色的警服外套，今天的衬衫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疏离。张迪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脑袋左顾右盼地打量着办公区的环境。
段清微走过黄壬萱的工位时没有停步，但是他的脚步在她工位旁边的那一瞬，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放慢，然后用眼神跟黄壬萱打了一声招呼，然后他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径直朝走廊尽头的副台长办公室走去。黄壬萱手里握着鼠标，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但办公区里不止她一个人看见了段清微。
黄壬萱听见隔壁工位的两个女同事压低了声音在说话："诶诶诶，他来了，那个帅帅的警察！”
“对对对，就是他，长得好帅啊，简直像明星一样，比我们台里的男主播都要帅！”
“壬萱，你跟他认识，你说他现在有女朋友吗？”
黄壬萱握着鼠标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他目前不谈恋爱，他这个人奇怪得很，你们先别想了。”
她不耐烦地回应这些女人。
她知道段清微一直以来异性缘非常好，想不到在台里见识了很多帅哥的女同事，她们依然也为段清微的颜值倾倒，光想想就真的有够气人的。
她越想越气，可这时手机屏幕这时亮了。
段清微的消息：“我先去你们副台长办公室了解点情况，完了来找你。”
她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回复：“嗯。知道了。”
台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段清微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请进”。
他推门进去，贾辰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起头时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
贾辰东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一副金边眼镜，穿着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色衬衫，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办公室没有称得上气派，但布置得讲究，一盆蝴蝶兰摆在窗台上，墙上挂着几幅装裱精致的风景照片，角落里的书架上码着整齐的行业期刊和几本管理类书籍。
“段警官，张警官，请坐。”他伸手示意对面的椅子，姿态从容，像个常见的公事场面，语气平静地接了一句，“辛苦你们跑一趟。吴佳这件事闹得台里很震动，她是台里很优秀的主持人，我们都很震惊，也很难过。只要对调查有帮助的，我一定配合。”
段清微和张迪在沙发上坐下，贾辰东亲自给两人倒了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膝盖并拢，两手交叉搁在膝头，姿态松弛而耐心。
段清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没有喝，把笔记本翻开，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辰东：“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您了解一下吴佳生前的工作情况，以及她近期有没有什么异常。根据我们调查吴佳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显示，她跟你有比较频繁的联系。你们除了工作之外，有没有私交？”
贾辰东的表情没有变化，甚至嘴角那点礼貌的弧度都没有收敛起来：“吴佳是我手下的主持人，工作上接触多是正常的。我这人带团队比较细，节目策划、选题方向、甚至镜头前的状态调整，我都会跟主持人单独聊一聊，这是我的工作习惯。”
他顿了顿继续说:“吴佳在工作方面一直表现很好。新闻部的几个重要栏目她都有参与，观众反馈也不错。近一个多月确实能感觉到她状态有一些波动，有时候在办公室里显得比较疲惫，但她没有跟我提过具体是什么原因。成年人了，如果她自己不说，我作为上级也不方便过度追问私事。”
段清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字，抬头看他：“有同事反映，吴佳经常单独来您办公室，待的时间比较长。方便问一下都是谈些什么吗？”
贾辰东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甚至轻轻笑了一下："吴佳负责的几个节目涉及选题策划和嘉宾对接，有些内容需要当面沟通，来我办公室也正常。至于时间长短——我们做节目的人有时候聊到选题就会忘记时间，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张迪这时插话:“有人看到您跟吴佳经常一起出现在一家商务KTV会所，这个情况您能解释一下吗？”
贾辰东顿了一秒，然后很从容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们电视台经常跟品牌商，广告商合作，这些合作是对我们的节目冠名有意向，客户们都喜欢唱歌喝酒，我就带了吴佳一起。她形象好，懂分寸，在那种场合能活跃气氛，对谈合作有帮助。这种事在行业里很常见。那是有一次做完节目之后，几个同事一起放松一下。吴佳也在场，还有新闻部的副主任和制片人，大家都去了。不是什么单独约见，就是正常的同事聚会。”
段清微合上笔帽，目光平静地落在贾辰东脸上：“贾副台长，昨天吴佳死亡的那段时间，您在哪里？”
贾辰东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表情仍然很得体：“我上周三就出差去了上海，参加一个媒体行业交流会，昨天下午才回来。机票、会议签到记录、酒店住宿这些都能查到，段警官可以调取核实。”
他说完这句之后微微坐直了身体，从桌面上拿起手机翻了两下，调出一张电子机票截图递过来，“机票、酒店、会议签到，都有记录。吴佳出事的时候，我不在本地。”
段清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记住了航班号和日期，把手机递还回去。”
“你出差期间跟吴佳联系过吗？”
“没有。”贾辰东摇了摇头，"那几天会议排得很满，我连跟家里联系都很少。我妻子可以作证。”他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一些：“段警官，我知道吴佳的去世让你们需要做全面的调查，我也很希望警方能尽快查明真相。但实事求是地说，我跟吴佳之间就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她工作认真，我对她的评价一直很高，仅此而已。至于感情方面——我有家庭，我太太和女儿都好好的，我不会做对不起她们的事。”
段清微看了一眼张迪，张迪一直在旁边默默地听，本子上记了好几行。而后他把录音笔关了，站起来：“谢谢您的配合。日后有情况，我们可能后续还会再联系您。”
贾辰东也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礼貌跟他们握手，脸上还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笑容：“段警官，吴佳的案子希望你们早日查清，我们台里也好早日安定下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走出副台长办公室之后，张迪关上身后的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人说话太圆了，滴水不漏。"
段清微没有立刻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在走廊拐角停下来，背靠着墙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太完美了。"段清微也压低声音，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说，“每件事都有合理解释，每个时间点都有证明，连'想不起来'都没有。越滴水不漏，越说明他早就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都过了一遍。”表面上他把所有问题都回答了，出差证明、不在场证明、人际关系解释，全都有合理的说法。”
张迪点了点头：“就是太合理了。正常被问话的人多少会有点紧张，或者有点不满，但他全程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那个出差证明也得查一下是不是真的。”
“查，所有酒店记录和会议签到都要核对。”段清微合上笔记本，“还有，贾辰东特意强调他跟吴佳就是上下级关系，但他最后那句话你不觉得有点奇怪？”
张迪想了想：“哪句？'我有家庭，我太太和女儿都好好的'——这句？”
“对。”段清微把笔记本塞进口袋，“我问他跟吴佳的关系，他不需要主动提自己家庭有多好。那句话像是说给我们听的。”
张迪挠了挠头：“你是说他在撇清关系？”
“他确实有在撇清关系嫌疑。但如果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为什么要撇清到这个程度？”段清微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看到有几个女人好奇地往他们这边看。“走吧，等会先吃饭，下午接着查。”
张迪跟了两步，忽然咧着嘴笑了一下：“段哥，那个，我就不去当电灯泡了啊。我刚才跟刘婉婉说了，让她给我留饭。您自个儿找嫂子吃去，我等您吃完了再回来。”
段清微瞪了他一眼：“我真的服了你了。”
张迪嘿嘿笑着往后撤了两步：“真的，我不饿。你快去吧，嫂子肯定等着呢。别忘了下午还有事，吃完饭赶紧回来就行。”说完他也不等段清微回答，转身就往电梯那边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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