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畴城的高墙之上,墨画看着自己白净的手掌,心中琢磨着自己看上的「玩具」,到底跑到哪里去了的时候。
下方忽而有人的气息传来,墨画低头望去,便见两道黑色身影,正沿着青畴城的高墙,一步步走上来。
正是他的左护法和右护法。
待白晓生和顾长怀,走到高墙上的时候,墨画便问道:「两位护法大人,事情都忙完了?」
白晓生冷哼一声。
顾长怀则点了点头,「都忙完了,按你说的做了,目前城内的各方势力,也都列了名单了。还有那个富贵楼,也打听了一些消息,不过不一定齐全————」
墨画点了点头,「好。」
顾叔叔做事,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白晓生却有些不耐烦了,道:「墨画————」
墨画连忙「嘘」了一声,不悦道:「你怎么把我本名喊出来了?」
白晓生无语,你的本名,还能是金子烙的不成?
这里又没旁人,连你名字都不能喊了?
墨画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天地,「隔墙有耳,天地亦有因果。」
白晓生没脾气了,拱手道:「是,墨先师,您说得一点都对。」
墨画这才欣然点头,问:「什么事?」
白晓生叹道:「差不多了吧,青畴城的暴乱,已经平了,我们也是时候,早些抽身了」
o
「青畴城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
墨画问道:「你不是要悟众生相么?」
白晓生道:「不悟了。」
「不悟了?」墨画皱眉,「你有没有点道心?这就不悟了?道不可须臾离也,这句话都不懂?」
白晓生坚持道:「我要回家。」
墨画微怔,「回什么家?」
白晓生道:「白家?」
墨画不解:「你现在回白家做什么?」
白晓生道:「流年不利,要回去避避风头。」
墨画更不明白了,「你避什么风头?有什么风头可避的?」
白晓生默默看着墨画,心道还能避谁的风头————
自然是避你这个大灾星惹事精的风头。
自己上辈子,肯定是欠这个墨画的,所以这辈子他找自己讨债来了。
只要方圆百里内,不千里内,有这个墨画在,他就会带着麻烦找上自己,逃也逃不掉o
唯一的办法,就是回白家躲躲,避避风头。
白晓生就不信了,墨画这个祸害,还真能找到白家去不成?
当然具体的缘由,白晓生就不方便说了。
墨画小心眼,他怕得罪墨画,被墨画往死了坑。
白晓生肃然道:「离家太久了,有些挂念家中长辈,要回家看看。」
白晓生又指着一旁的顾长怀,道:「你顾叔————左护法,也要回去述职。」
顾长怀也点了点头。
顾长怀毕竟是道廷司典司,这么长时间,音讯全无,总归要有个交代。
他在青畴城,耽搁的时间,已经足够久了。
若是暴乱加剧,他自然得留下,尽自己的一番力。
可如今在墨画的掌控下,青畴城的暴乱,已然平息了,他就得回道廷司,继续料理后事了。
墨画也明白,只不过————
「还没完啊。」墨画叹了口气,从高墙上,指着偌大的青畴城,那满街褴褛的乞丐和灾民道:「你们看看,这些人,不还是在饿肚子么————」
「饥灾是暴乱的土壤,只要有人还在饿肚子,早晚有一天,暴乱还是会滋生。」
「所以,镇压暴动,平定兵灾,只是第一步。」
「只有让所有人吃饱肚子,才能从根本上,真正解决暴乱的问题————」
「他们若永远能吃饱肚子,就永远不会暴乱。」
「反之,只要有一日,他们还饿着肚子,暴乱就还是会发生————」
墨画缓缓道。
顾长怀闻言微怔,看着墨画,有些愣神。
白晓生也有些错愕,不过随后便眉头紧皱,「吃饱肚子————这太麻烦了吧?」
打架杀人这些事,虽然危险,但也简单,可让人吃饱,就很头疼了。
墨画道:「好事做到底,都到这一步了,不能半途而废。」
白晓生想了想,摇头道:「我还是不明白,你又不是青畴州界的人。别人吃不吃饱饭,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平了叛乱,差不多就仁至义尽了,管那么多做什么?」
墨画叹了口气,道:「也没什么大的理由,就是我这个人心善,见不得人受苦,看不得别人饿肚子————」
白晓生又开始翻白眼了。
你小子心善?
你个黑心肠的小怪物。
墨画不悦道:「你那是什么眼神?」
白晓生叹道:「那些青面将,是谁弄死的?十多个金丹,一个两个,缺胳膊断腿,脖子都被勒成麻花了,眼珠子凸出来,满脸恐惧,死得要多惨有多惨————」
「你跟我说,你心善?」
墨画不说话了。
白晓生冷笑道:「别跟我说,他们的死,跟你没关系?」
墨画点头道:「他们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确跟我没关系,我又没动手杀他们————」
白晓生皱眉,「不是你?」
墨画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阵师,隔那么远,怎么杀那么多金丹?」
白晓生闻言,目光微凝。
墨画手无缚鸡之力,是对的。
可手无缚鸡之力,并不意味着杀不了人,尤其是墨画,他身上古怪的东西太多了。
白晓生脑海中,又浮现起那晚的诡异惨状。
他若是亲眼见着,墨画拿刀,拿剑,用阵法,哪怕是抡拳头,把那些金丹青面将,一一给杀了,或许都没那么惊愕。
毕竟是眼睛能看到的。
可问题是,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一夜,他和顾典司,一直护在墨画身旁,从未离开过,等随着墨画,到了青面众大营的时候,那十来个金丹,已经惨死了。
若说这件事,跟墨画有关————墨画的确不在场,连手都没沾。
可若说这件事,真的跟墨画无关,又绝对不可能。
关键是,十一个金丹啊,那可不是萝卜白菜。尤其是,其中还有一小半,都是金丹后期。一晚上全弄死了,死得凄惨,死得血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甚至,这也不像是,死在太虚门的神念化剑之下的样子——
白晓生眉头紧皱。顾长怀看着墨画,目光也有些凝重。
白晓生沉思片刻,神情便严肃了起来,对墨画道:「这件事,你给我说点实话。」
「你不说实话,我就不帮你了。今晚我就离开青畴州界,回白家去了————」
「你自己一个人,留在这玩吧————」
不是不能跟怪物一起玩,但至少得让我知道,你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
白晓生心道。
墨画见白晓生,一脸固执,见顾叔叔也目光怀疑,深感「创业」不易,元老说散就要散,便叹了口气,道:「我真没杀人。」
白晓生冷笑。
墨画便道:「不骗你,我与人为善,真不能杀人。」
「那些青面将领,真不是我的杀的————」
「我只是,动了一点点小手脚」罢了————」墨画比划了一下小指头。
动了一点点小手脚————害死了十一个金丹中后期修士?
白晓生和顾长怀互相看了一眼,眼皮都在打颤。
他们知道墨画诡异,可也没想到,他已经能诡异到这个地步————
哪怕这些金丹修士,都是大灵田界的暴徒,没什么特别高明的传承,可也不是,像你这样杀的。
墨画见自己,好像有点吓到白晓生和顾叔叔了,害怕他们误会自己,便叹道:「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机缘巧合罢了。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害死这么多金丹的。」
「主要是亡魉子这个左道妖人,道行比较深,杀人也狠。」
「我在他身上,动了点小手脚,所以这小手脚,就显得比较强而已。」
「正常来说,我这点小手脚,威力也很有限。条件也很苛刻,遇强则强,遇弱也弱————」
墨画谦逊道。
而且他说的其实也是实话。
他自己不能杀人,借刀杀人,威力就全看「刀」如何。
这次刚好是亡魉子这把刀,太锋利了而已,一下子把十几个金丹,全给搞死了。
白晓生看着墨画,拿不准墨画这小子,说的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听起来像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
或许是假的,但似乎又是真的。
他分不清。
白晓生皱眉,「你的小手脚————是什么东西?」
墨画默默看了白晓生一眼,幽幽道:「你真想知道?」
白晓生一怔。
墨画道:「有些秘密听到了耳朵里,可就不能反悔了,忘也忘不掉了————」
白晓生被墨画说得心底发寒,忙摆手道:「算了算了,怕了你了,别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多听多错,少听少错,不听不错。
顾长怀也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么些年不见,真不知墨画到底经历了什么事,遇到了什么人,又都学了些什么,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墨画又道:「那青畴城的事————」
白晓生认命了,摆手道:「随你吧,你想让谁吃饱肚子,都随你。但是————」
白晓生思索片刻,认真道,「这是最后了,做完这最后一件事,让青畴城的灾民,吃上一口饱饭,按你说的,「从根本上解决暴乱」。
「之后无论如何,就真得打道回府了————」
顾长怀也叹道:「我也是————公务在身,不能耽搁太久。」
墨画点了点头,道:「好,一言为定。」
三日后。
青畴城外的田地里。
墨画,白晓生,顾长怀还有常大将,在几个亲兵的随同下,漫步在被血色侵蚀,如同流脓一般的土地上。
墨画走在最前面,时不时环顾四周,勘查地表,若有所思。
常大将不敢打扰墨画思考,只不过见大地荒芜,满目凋敝,血土千里,终究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先师,真有办法,解决这土地的问题么?」
墨画微微蹲下身子,手指捻着掺着血水,近乎腐烂的土壤,感知着几近消亡的大地生机,摇了摇头,叹道:「很难————」
土壤腐烂的原因,他还没找到。
表面上看,青畴城的灾难,是起于小规模的水土污染,土壤变质,而导致的灵谷歉收o
灵谷歉收,产生了饥灾。饥灾扩大,产生暴乱,暴乱使生灵涂炭。
死去的人,尸,血和水,全泡在一起,在炎热的天气下发酵,产生了更大的腐化,蔓延整个州界。
最终酿成了,这赤地千里,土烂流脓,庄稼死绝的景象。
在常大将等青畴本土修士的认知中,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道廷司那边的卷宗里,大抵也会这样写。
但墨画心里清楚,能让绝大多数人看到的「真相」,一定只是「表象」。
如此严丝合缝的「巧合」中,一定包含着,更精密的算计。
青畴州界土地腐烂的原因,灾难的真相,一定另有隐秘。
墨画心中有一些猜测,只不过目前,线索太少,缺乏实证,也无法凭猜测下定论。
墨画转头问常大将,「粮食还够吃多久?」
常大将苍白的眉头紧皱,「若只常山军吃,还够三月有余。若是赈济青畴城难民,只够两个月。若是开城,再接济灾民,恐怕不到半月,便会吃得一干二净————」
这个状况,已经很严峻了。
看似能缓一些时日,但稍有不慎,局势就会瞬间恶化。
更不必说,如今的世道,还容易遭逢意外。
一旦意外产生,后续的事,就更不可预料了。
白晓生道:「再想办法,从周边州界,弄些物资运进来?」
常大将道:「在想办法了,只不过————恰逢灾年,青畴饥灾最严重。周边黄壤,南穗等地界,情况其实也不太乐观,他们也不可能吃饱。」
「再远一些的州界,路途又太远了,即便筹措到物资,想运也运不进来。」
白晓生皱眉,又看向墨画,问道:「墨先师,有何打算?」
墨画沉吟片刻,叹道:「物资这种东西,只能解燃眉之急,治标不治本。」
「从根本上,还是得想办法,解决土壤的问题————」
「不解决土壤问题,地里长不出庄稼,就算筹到物资了,青畴城的灾民,早晚还是要饿死。」
「不光是灾民,青畴城的所有人,只要待着这里,早晚也还是会血气枯竭,饥饿而死————」
墨画语气平静却凝重。
常大将点了点头,苍老的目光满是忧苦。
白晓生和顾长怀,同样神情肃然。
他们看了眼面前,被血水泡烂了的土壤,又看向远方赤地千里,满目疮痍的大地,瞬间意识到,这个问题比他们此前想的,还要严峻得多————
「吃饱饭」这三个字,看似简单,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可真正要实现起来,却是得呕心沥血。
尤其是在当下,土壤腐烂,血水横流的青畴州界。
治土,植谷,收成,吃饭。
再叠加上荒年,灾乱,和暴动的环境,这些情况加在一起,让人吃饱饭,恐怕真的,是难如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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