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决意前往清虚山山门，燕长殊斟酌片刻，而后表态，他愿意亲自给沈迟引导，一同回清虚山。
沈迟顿了顿，却直接回绝。他打算独自前往，不必浪费时间。
燕长殊表示了然，郑重叩首再拜：“待处理雁林俗务之后，我稍后将率领清虚山弟子启程，集体返回清虚山。愿彼时能再见到道长。”
本来燕长殊想立即跟随沈迟回山门，但和太守府的决战之后，雁林城一片乱糟糟，实在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活，作为清虚山势力的总负责人，燕长殊根本走不开。
所以他打算等全部事情忙完之后，带领弟子集体回山门，向掌教真人作报告。
到时候，再郑重跟沈迟道谢。
沈迟点了点头，未做深思，客套地回了句：“那就到时再见。”
询问了山门的具体坐标之后，没有在雁林城中多做停留。
他出了城，直接飞身而起。
跟随徐徐的山风，向着雁林城东面的旷野飞掠而去。
越过满目的荒芜，远远地，沈迟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道苍翠的山峦。
那山峦的山脚处，是官道的尽头，此处连接着进山的道路，这条上山之路盘桓而上，迤逦而行。
直到山腰处，矗立一座三间四柱的石制牌坊，牌坊两旁各自植有一株古柏。
这里便是清虚山的山门了。
自此牌坊开始，直到山顶，一路之上都是铺着青石砖块的长阶，长阶两旁，间隔一些距离立着一座座石灯作引。
山路如同长蛇蜿蜒，一路直到山顶。
山顶处，陡然开阔。
一片专门开辟出来的平地之上，又有一座形制更为庄严的牌坊。
牌坊之后，是一小片恢弘的宫阙，连绵铺展开来，包含前殿、正殿、后殿、偏殿等处。
虽然规模不大，但雕工精绝，其间斗拱飞檐、雕梁画栋。
宫殿四周，处处有云鹤蹁跹，古木苍苍，林泉清幽，为这连绵宫殿，平添许多的古韵和不似人间的气象，十分适合清静修行——
此处，便是清虚山的山门总部了。
眨眼间，沈迟便已经悬立于清虚山宫殿的上方。
目光垂落，向着下方望去。
他的精神力随意一扩散，便将整座清虚山山门的情况尽收眼底，纤毫毕现于脑海。
如此一来，沈迟自然也就立即览尽了清虚山的全貌。
山门牌坊处，有三两弟子洒扫台阶，擦拭石柱。
正殿前坪，有匆忙来往、身披兵甲的守卫。
药殿有弟子晾晒草药，经阁有弟子研墨抄书，后山有弟子巡山。
正殿有执事和长老商议要事；后院，从事后勤的俗众们正挑柴生火。
虽然人不多，但各在其位，繁忙而有序，仿佛不受山下的战事影响。
将这年复一年的山间岁月，镌刻成一幅恒常的画卷，仿佛这平静的岁月，也将日复一日地重复下去。
沈迟思索片刻，便打算向着下方的正殿之处前去。
掌教真人大概就在此处。
他立即动身，向着下方翩然降落。
然而，他刚一落到前殿的地面。
心中蓦然一动——
立即觉察到了一股无法忽略的诡异。
太安静了。
仅仅是他从天上落到地面的这短短时间内，整座山门突然变得极为安静。
并不是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檐角和斗拱之间的山风依旧吹拂。
远处的山林中，依然有鸟雀的啼鸣响起，有山涧的潺潺水声远远地传来。
群山之间，松涛无休无止。
然而，所有的人声却消失了。
先前，沈迟在天上观察时，还能听到前殿弟子们交谈的轻声笑语，兵甲房打磨刀剑的铁器撞击声，演武场弟子练武时的呼喝声，后院炊房的辘轳吱呀声。
而现在，一落到地面之后，所有的这些由人制造的声音，全部都消失了。
沈迟察觉到异常的第一时刻，立即再次将精神力全盘释放而出。
转瞬间，整座清虚山山门的境况，再度传入沈迟脑海。
而后，沈迟蓦然一愣。
整座山门，所有的人，也都一并消失了。
这些原本留守在山门的执事、弟子、守卫、俗众，大致有两三百人。
而现在，全部都消失了。
他们并不是凭空消失。
与之一同变化的，是整座山门本身。
宫殿衰朽、殿门倒塌，廊柱倾颓、青砖龟裂。楼宇间蛛网遍布，院落中荒草丛生。
仿佛整座山门的岁月，被一瞬间抽走。
这熟悉的感觉……
沈迟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就在他从天上落入这清虚山宫殿的刹那之间，时间再度向前发生了跳跃。
因为此前已经发生过了数次，沈迟已经不太讶异和惶惑。
只不过，这跳跃发生的时间节点，实在让人无法琢磨。
沈迟面具之上镌刻的，柳长麟留给他的那个法术模型，可以标记时间跳跃尺度，此刻也传来响应。
十年……
十年过去了。
然而，让沈迟不明白的是。
即使他从雁林城来到清虚山山门，花费了十年的时间。
但是，为什么清虚山却已经衰落到了完全没有人迹的地步？
按照之前的发展，他帮助起义军铲除了太守府妖魔势力，雁林城应当已经恢复了正常。
清虚山作为雁林城信奉的教派，应该不至于仅仅十年就衰退至此，乃至于连山门总部都已经人迹罕至。
所以，在他不在的这十年间，又发生了什么？
这时，后山处，传来一股强大而充满灵性的波动，被沈迟扩散开来的精神力网络察觉到。
后山，还有人在？
沈迟心想。
然而，当他凝聚心神，仔细感知之后，他又推翻了这个想法。
那股灵性波动……不像是超凡者散发出的。
他立即起身，向着后山赶去。
一路上，沈迟察觉到了更多非同寻常的细节。
整座山门残存着许多混乱的痕迹，到处有血迹、车辙散落，昭示着此前并不平静，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变故。
很快，沈迟就穿过一座座已成废墟的殿宇，来到了清虚山的后山。
一条被荒草侵占的山路小径，幽幽地通往一片密林深处。
通过密林，沈迟进入了一片幽谷。
幽谷由整片连绵的蓊郁槐林所环绕。
槐木苍苍，遮蔽日光，使得此地尽显森森的鬼气。
……这里是一片墓地。
墓地并不规整，反而极其混乱。
墓地最深处，还按照秩序矗立着一座座坟土，每座坟间隔着同样的距离，并且每座坟都立了墓碑。
然而，再往外，就开始乱了起来。
到处是随便用黄土堆砌的坟包，连碑都没有立一块；
墓地边缘，甚至还有一具具直接露天摆放着的，用席子草草掩盖着的尸骨！
就好像是突然发生了重大变故，短时间内多了成片的死者，被仓促安置在这里。
连给死者一一安葬的人手都没有，只能将他们随意散乱地合葬一处。
在墓地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石碑。
石碑之前，跪坐着一道人身。
沈迟只能望见他的背影，他面朝着石碑，低下头颅，整个人腰脊挺得笔直，身上一袭长袍已经朽烂。
沈迟先扫视了一遍石碑上刻着的碑文。
是祭文。
碑文潦草，字句简约，却记录了完整的事迹——
我辈清虚，奉道守方……
妖邪起于郡府，戾气横乎城隍……
血浸公堂，时岁维艰；魂销巷陌，生民涂炭……
清虚举义，拔剑而起；玉碎魂消，血断残阳……
……
槐林蓊郁，衣冠之所在；
碑石巍然，众志之盘桓……
……
风过则木叶悲吟，露下而兰草泣泪。
山鬼犹啼于夜壑，狐虺长绕于残碑。
魂兮归来，山高水长……
……
沈迟走上前，来到了青石碑的前方。
似乎是察觉到沈迟的到来，那具跪坐在石碑前的人影，陡然化作一具枯骨，衣衫尽落，碎作细尘。
沈迟心有所感，这具尸骨，恐怕就是清虚山的掌教真人。
这碑石或许也是由他所刻制，甚至这满山谷的尸骨，也是他一人收集、合葬。
而通过那潦草的碑文，沈迟终于搞清楚，此前的十年，清虚山发生了什么。
十年前，也是起义军对雁林太守府发起总攻的节点。
然而，那一战，起义军并没有赢。
反而正中了太守势力的谋划，全军覆没。
燕长殊、陈子决、冯千程……所有指挥起义军、担负杀敌重任的义军统领，全部战死。
也就是说，当时，沈迟根本没有斩杀太守，没有镇杀祖元长央一方的势力，历史也再次发生了修改！
之前的扶山城也是如此，沈迟以为他已经帮助殷正恒解决了祖元长央势力，最终却得知殷正恒为守城而死。
这一次，在雁林城，他再一次出手。
却再一次重蹈覆辙。
依旧没有救下任何人。
——在沈迟离开郡城雁林之前，燕长殊曾和他说过，要率领清虚山弟子，集体返回清虚山山门总部。
然而……他们最终没有回到清虚山。
又或者说，他们最后一次归山，却是以尸骨之身。
雁林覆灭，恐怕起义军九泉之下也含恨……他们最终魂归何处？
掌教真人在此守墓十年，是为了等待沈迟的到来，还是为了等候清虚山弟子魂归？
……
沈迟纵然神志坚定，此刻也被这诸多疑虑干扰了心神。
为什么……他无法改变这个世界的历史？
那么他这一路以来出手所作的努力，难道真的一点用也没有吗？
这时，刚刚那具风化的掌教真人的尸骨之处，落下了一件木匣。
沈迟心下一动，上前，捡起这方木匣。
熟悉的木匣……其上萦绕着熟悉的灵性气息，抵御着岁月的侵袭，使其被完整地保存了下来。
打开木匣，一道玉符静静横亘在里面。
柳长麟……
沈迟注入一缕精神力，读取了玉符之中留下的信息。
这一次，柳长麟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直接留给沈迟关于他调查、探索得到的关于祖元长央的线索。
这一次的线索，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程度。
而是直接关乎祖元长央的根源！
——很久以前，有一株古树，名为长央，被当地百姓奉为神树。
这古树之上，孕育了两个“神灵”。
其中之一，便是【祖元长央】。
另外一个，则是【荧夜长央】。
祖元长央和荧夜长央，为古树一体双生之灵，被当地百姓日夜供奉着。
而供奉神树的，是一个名为【幽姒】的部族。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幽姒】一夕之间，突然不再供奉荧夜长央，而是举全族之力供奉祖元长央。
然后，幽姒部族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向外四处征战，征服了当时大地上最强的霸主，取而代之，并且建立了国号为【梁】的强大政权。
也就是说，从梁建立之初，祖元长央就已经是如同国教一般地位的正统信仰。
而荧夜长央，也是和祖元长央有着同等历史长度的一种古老信仰，甚至和祖元长央是一体双生的地位。
然而，不知历史上发生了什么，荧夜长央突然被打压，被祖元长央彻底取代，一度信众断绝。
然而，在不知道多少年后——
在沈迟来到这个世界的这百年间，荧夜长央的信仰，再次出现。
起初，是扶山城殷家私下以荧夜长央教诲为祖训，“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而后，是雁林城的清虚山势力，公然供奉荧夜长央神像。
说明荧夜长央的力量，逐渐在这世间复苏、扩散、蔓延。
然而，这个世界已经被祖元长央牢牢掌控。
结果便是，无论是扶山城的殷家，还是雁林城的清虚山门，全部都被祖元长央德势力所覆灭……
看来，祖元长央对荧夜长央的复苏，同样怀着忌惮而非放任的态度。
甚至在其一有抬头之势，就要赶尽杀绝！
沈迟在此间的努力，也无时无刻不被祖元长央刻意针对。
甚至到了连历史都能强制篡改的程度……
……
那么，如果想要彻底了结这一切。
就必须要前往梁国的都城——建元。
建元，既是梁国的国都，也就是幽姒部族的发源地，祖元长央信仰最初成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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