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睢发现自己整个人消失了。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身体所在，想要抬起手脚，却找不到肢体，想要呼叫，却连嘴巴都消失。
他本身的存在消失了，却融入了一个更宏大的存在。
他感觉自己逐渐消解了“我”的概念，取而代之的，是遥远的“他”。
他感觉自己看见、听见了远处此起彼伏的、一个又一个的“他”。
又或者说是——“他们”。
离睢看见一个因为得了重病而手脚残废、无法再劳作的族人，绝望地跪倒在一尊神像的底下，匍匐着哀求“神明”的垂怜。
“神明”给予他回应，让他成为自己的信徒，而后赠予他“神赐”。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
族人献出了家中的积蓄，而后奇迹般地获得了一具康健的身体。
除此之外，离睢还看见一个又一个身陷忧愁与苦恼的族人，向着神明祈求庇佑。
神明对他们一一回应。
无论他们的烦忧有多大，问题有多严重，神明都不改变态度，他们只需成为神明的信徒，并付出一点代价，所有的困难都能得到解决。
于是，族人们献出了食物、金钱、布帛、牲畜，作为代价献祭给神明。
而后他们得到了神明的恩赐，解决了困扰许久的烦恼——
被虫害困扰的农田恢复了生机。
久病不愈的病人恢复了健康。
商人囤积在仓库里的货物销售一空。
然后——
离睢看见了更多有所困、有所求的人们。
他们穷困潦倒，一无所有。
他们同样向神明哀哀乞求。
然而，他们再也拿不出任何可以交换的东西，作为代价献祭给神明。
神明同样对他们给予了回应。
神明没有将他们视作可有可无的草芥与蝼蚁，反而是无所不包、无所不容地接纳着一个又一个陷入绝境的可怜人。
这些可怜人眼角挂着泪珠，既感动，又庆幸。
他们中有些人，有些惶惑又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么他们需要付出什么？
神明回答：
我不要你们的现在，只需你们献祭一些……未来之物。
未来之物？
比如希望、信念、忠诚。
命运、自由、灵魂。
可怜人们依旧惶惑不解，面面相觑。
未来之物，听起来虚无而缥缈。
…但是，却可以换取一个殷实的现在？
起初有人犹疑，但很快，答应的人越来越多。
于是，成为神明信徒的族人也越来越多。
任何人都可以成为神明的族人，没有人被抛弃。
无论是流浪在田间巷尾的乞儿，还是缠绵病榻时日无多的高门大族。
离睢看见一个又一个的“他”成为了神明的信徒。
于是，无数的“他”成为了“他们”。
最后又成为了“我们”。
在无数嘈杂、混乱的心声当中，离睢清晰地听见了他自己的声音——
“……吾族、吾国，未来千年的气运，皆为您的资粮。”
高居王座的离睢，向天上的神明献祭了庞大的未来。
于是尘埃轰然四起，洪钟回响，历史的光芒照亮千年的岁月长河。
离睢看见了千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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