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了好半天,楚昭才稍稍平复了些怒气。
他重重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看向帐下的李儒:“李先生,你素来多谋。你说,萧宁用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威力?隔着上百步,就能轰碎重甲,炸得人仰马翻?”
李儒上前一步,眉头紧锁,脸色也很难看。
他方才在阵前,看得比旁人都清楚。
十二根铁管,火光一闪,巨响过后,就是一片血肉模糊。
这根本不是他们认知里的任何一种兵器。
“回陛下。”李儒沉声道,“臣也从未见过此等兵器。”
“观其形制,是以铁铸管,内填火药,引燃之后,借火药爆炸之力,将铁弹推送出去,靠冲击力伤人。”
“臣早年曾在古籍上见过类似记载,名曰‘火炮’,只是失传已久,没人当真。”
“没想到,大尧竟然把这东西造出来了,还用到了战场上。”
“火炮?”
楚昭皱着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就靠火药爆炸,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他不是没见过火药。
民间过年放的爆竹,军中也有用火药做的火箭,可那点威力,也就听个响,烧个帐篷。
怎么到了萧宁手里,就能把几十斤重的铁弹打出去,还能轰碎重甲?
这根本不合常理。
“陛下,臣也觉得匪夷所思。”李儒苦笑一声,“可事实摆在眼前。萧宁的十二门火炮,三轮齐射,就崩了我们的前军,逼得我们后撤二十里。”
“这东西,射程远,威力大,专门克制密集阵型。我军人多,挤在一起,正好给它当靶子。”
“今天这一仗,不是我们的兵不行,是我们根本没见过这种打法,猝不及防,才吃了大亏。”
楚昭沉着脸,没说话。
他知道李儒说得有道理。
可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这东西。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萧宁用这十二根铁管子,把他的百万大军一点点轰没?
就在这时,站在旁边的石崇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又带着几分后怕:
“陛下!臣想起来了!”
“前两年,大尧放开了连弩售卖,西域各国都买了不少。当时我们还笑萧宁糊涂,说他自毁长城,把国之重器往外卖。”
“现在想来……人家根本就不在乎连弩了!”
“人家早就造出了更厉害的火炮!连弩在火炮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这话一出,帐中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对啊!
当初萧宁向西域诸国售卖连弩图纸和成品的时候,多少人暗地里嘲笑他昏庸,说大尧气数已尽,连压箱底的兵器都拿出来换钱了。
楚昭当时还特意买了不少,用来装备自己的军队,还觉得占了大便宜。
现在回头看,哪里是占了便宜。
人家萧宁早就换代了!
连弩对人家来说,已经是淘汰的旧东西了,卖出去换钱还能让各国互相提防,一举两得。
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从未露面的火炮!
“好……好一个萧宁!”
楚昭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眼里满是阴鸷,“藏得可真深啊!”
“全天下都被他骗了!”
“合着我们拿着他淘汰的连弩,还沾沾自喜,以为得了宝贝。”
“人家背地里,早就造出了这种神兵!”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后怕。
萧宁年纪轻轻,心计却深到这种地步。
连弩外放,麻痹天下,暗地里偷偷研制火炮,等到决战的时候才拿出来,一击制胜。
这份隐忍,这份谋划,太可怕了。
帐下众人也都纷纷变了脸色。
之前有多轻视大尧,现在就有多忌惮。
连最顶尖的连弩都能随便卖,说明人家手里的底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
今天露出来的十二门火炮,说不定还只是冰山一角。
一想到这里,众人后背就一阵阵发凉。
站在右侧的六国君主,脸色更是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当初之所以敢背叛大尧,跟着楚昭一起出兵,一是觉得楚昭百万大军稳赢,二是觉得大尧最强的兵器就是连弩,他们也有,并不吃亏。
可现在才知道,人家根本就没把连弩当回事。
真正的杀器,是他们连见都没见过的火炮。
五万大军,十二门火炮,就把百万联军打退了。
那要是大尧有几十门、上百门火炮呢?
那还了得?
别说瓜分大尧了,能不能保住自己的国家,都难说。
萧宁之前在阵前说的话,此刻又在他们耳边响了起来——
“今日之辱,今日之仇。他日,朕必亲率大军,一一登门,全数清算。”
当初他们只当是笑话,觉得萧宁是临死前嘴硬。
现在想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萧宁要是真带着火炮打过去,他们那点兵力,根本不够看的。
城再高,墙再厚,能挡得住那种一炮轰碎重甲的威力?
楼兰王胖脸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偷偷拽了拽旁边龟兹王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怎么办?老王,咱们……咱们这次是不是玩脱了?”
龟兹王嘴角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低声道:“现在知道怕了?当初喊着要瓜分大尧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不是不知道萧宁有这种宝贝吗!”楼兰王急得声音都变了,“早知道他有火炮,给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反啊!”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龟兹王叹了口气,脸色也很难看,“事已至此,只能跟着楚昭走下去了。要是现在反悔,楚昭第一个饶不了我们。”
“可萧宁那边……”楼兰王咽了口唾沫,“他真要是打过来,我们那点兵力,根本挡不住啊。”
龟兹王没说话,只是皱着眉,眼神闪烁。
他心里也在打鼓。
跟着楚昭,未必能赢。
可现在反水,两边都得罪。
当真是骑虎难下。
旁边的焉耆王,此刻也没了之前的嚣张劲儿。
他绷着脸,死死攥着拳头,可微微发抖的手背,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之前骂得最凶,又是要砍萧宁脑袋做酒器,又是要屠城的。
真要是萧宁清算过来,第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
“怕什么!”他压低声音,硬着头皮道,“不过就是十二根铁管子而已!”
“我们有百万大军,他一轮才能打死多少人?”
“等摸清了它的路数,总能想到办法对付!”
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都没底。
那东西威力那么大,射程那么远,怎么对付?
拿人命填吗?
那得填多少人命才够?
精绝王尖着嗓子,声音都带着哭腔:“还能有什么办法?人家在远处轰,我们连靠近都难!”
“再冲上去,不就是给人家当靶子吗?”
“我看……不如我们先撤兵回国算了!这趟浑水,我们不趟了!”
“撤兵?”疏勒王冷冷瞥了他一眼,“现在撤兵,楚昭能放过我们?”
“再说了,就算我们回去了,萧宁就会放过我们?”
“他都放话要一一登门清算了,你以为躲回西域就没事了?”
精绝王被他说得脸一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于阗王慢悠悠地开口,语气沉重:“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当务之急,是看楚昭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要是能想出办法对付火炮,我们还有的打。”
“他要是也没办法……我们就得早做打算了。”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与犹豫。
当初出兵时的意气风发、野心勃勃,此刻早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兵器的恐惧,对萧宁的忌惮,还有对未来的茫然。
他们本以为是来捡便宜的,没想到一脚踢在了铁板上。
还是烧红的铁板。
大帐中央,楚昭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震怒解决不了问题。
他是横川国的皇帝,是百万大军的主帅。
他不能乱。
“李先生。”楚昭看向李儒,语气沉了下来,“依你之见,这火炮,有没有什么短处?”
“总不能真的天下无敌吧?”
李儒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凡事有利必有弊。火炮威力虽大,却也不是没有破绽。”
“其一,它太过笨重。一门炮少说也有几千斤,挪动不便,只能定点打击,没法跟着大军冲锋。”
“其二,装填耗时。臣观察过,从第一轮到第二轮,中间隔了数十息的功夫。这段时间,就是它的空档。”
“其三,它只适合打密集阵型。只要我们分散开,不挤在一起,它的杀伤力就会大打折扣。”
“其四,火药怕潮,雨天就没法用。而且火药、弹丸都得源源不断地运,补给压力极大。萧宁只有十二门炮,弹药必然有限,撑不了太久。”
他一条条分析下来,条理清晰。
帐中众人听着,紧绷的心弦也稍稍放松了些。
原来这火炮也不是万能的。
原来它也有这么多短处。
楚昭也微微点头,脸色好看了几分。
“说得好。”
“既然有短处,那就有对付的办法。”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传令下去,明日大军重整阵型。”
“兵分数路,分散推进,不给它集中打击的机会。”
“再派轻骑从两翼迂回,绕到玄甲军侧面,袭扰他们的炮阵。”
“朕就不信,他十二门火炮,能挡得住我们百万大军轮番进攻!”
“另外,”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加重,“想办法,给朕弄一门火炮回来!”
“活的不行,死的也行!哪怕是残骸碎片,也要给朕带回来!”
“朕就不信,他萧宁能造出来,我们就造不出来!”
“只要我们也有了火炮,何惧他玄甲军!”
他越说越笃定,眼里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就不信了,横川国地大物博,能工巧匠无数,还比不过一个大尧?
萧宁能造火炮,他也能!
只要仿造出来,优势就又回到他这边了。
帐下众将闻言,也纷纷振作起来。
“陛下英明!”
“末将愿率轻骑袭扰!”
“末将派人去盗火炮!”
一时间,帐中的低迷气氛散了不少。
可李儒站在一旁,眉头却依旧紧锁着。
他说得轻松,可真要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萧宁既然敢把火炮拿出来,必然防备森严,哪会轻易让他们得手。
至于分散推进、轻骑袭扰,也未必能奏效。
萧宁用兵素来诡异,谁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可看着楚昭重新燃起的斗志,他终究没把这盆冷水泼上去。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色渐渐深了。
临时大营里一片死寂,连巡夜的士兵都蔫头耷脑的,没什么精神。
和出兵时的锣鼓喧天、意气风发相比,此刻的营地,像被霜打了的庄稼,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挫败感。
楚昭站在大帐门口,望着敦州城的方向,眼神阴鸷。
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萧宁。
火炮。
这笔账,朕记下了。
今日之辱,他日朕必加倍奉还。
他就不信,百万大军,还斗不过十二根铁管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底气,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足。
那个年轻的大尧皇帝,总能不断地打破他的认知,给他“惊喜”。
下一次,对方又会拿出什么东西来?
楚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转身走回大帐,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一仗,远比他想象的,要难打得多。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的粗布,慢慢笼罩了旷野。
横川军的临时大营里,灯火稀稀拉拉的,连巡夜的梆子声都透着几分萎靡。
白日里的惨败像一层阴云,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营地里少了往日的喧嚣,多了几分压抑的死寂。
只有中军大帐里,烛火通明,亮了整整一个时辰。
楚昭坐在主位上,手指一下下叩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帐下站着楚莽、李儒、石崇、铁雄,还有六国的君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拿主意。
白日退到这里,扎下营盘后,众人就没散过。
撤是暂时撤下来了,可接下来怎么办,谁心里都没底。
继续打,怕了那十二门火炮;就这么退回去,又实在不甘心。
百万大军兴师动众而来,连一座敦州城都没拿下来,反而被五万人打退二十里,传出去横川国颜面扫地,楚昭这个霸主的位子也坐不稳。
“不能就这么算了。”
楚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之辱,朕必须加倍讨回来。”
“十二门火炮而已,还真能翻了天不成?”
楚莽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说得对!咱们百万大军,难道还怕他几根铁管子?末将请命,今夜就带人马杀回去,把那些火炮都毁了!”
“莽将军说得轻巧。”李儒皱着眉摇头,“白日里正面冲锋都冲不上去,夜里偷袭就能成?萧宁用兵素来谨慎,白日大胜,夜里必然严加防备。我们贸然前去,只怕正中他的圈套。”
“李先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楚莽面露不忿,“白日是我们没防备,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夜里我们摸黑过去,他怎么防备?”
“再说了,他那火炮笨重,夜里调转不便。我们只要摸近了,一把火就能烧了他的火药,砸了他的炮管!”
李儒还要再劝,楚昭却摆了摆手。
他看向楚莽,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说得对。火炮再厉害,也得人操作才行。”
“白日里他们打了胜仗,必然以为我们吓破了胆,不敢再去。夜里防备必然松懈。”
“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狠厉:
“朕意已决——今夜劫营。”
“目标,就是玄甲军的炮阵。”
帐中瞬间一静。
六国君主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
白日里火炮的威力还历历在目,现在主动凑上去,不是找死吗?
楼兰王干咳一声,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萧宁此人狡诈得很,万一设了埋伏……”
“埋伏?”楚昭冷笑一声,“他五万人,还能分出多少人设埋伏?”
“我们选精锐死士,轻装简行,走西边的荒滩小路绕过去,避开他的正面岗哨。等摸到炮阵跟前,他反应过来都晚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国君主,语气带着几分施压:
“怎么?诸位白天吃了亏,现在就不敢动了?”
“别忘了,我们是盟军。火炮威胁的不只是朕的横川军,还有你们六国。”
“今日不毁了它,等萧宁缓过劲来,带着火炮打到西域去,你们谁能挡得住?”
这话戳中了六国君主的痛处。
几人对视一眼,都咬了咬牙。
是啊,萧宁已经放话要一一登门清算。有火炮在手,他真能打到西域去。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冒险搏一把。
龟兹王率先点头:“陛下说得是!臣愿听从陛下调遣!”
“臣也愿出兵相助!”焉耆王也硬着头皮附和。
其余几人也纷纷点头,答应出兵配合。
楚昭脸色稍缓,当即开始部署:
“楚莽听令。”
“末将在!”
“你从近卫营里选三千精锐死士,全穿黑衣,带短刀、火油、引火之物,再带些铁锤、凿子。”
“三更时分出发,走西侧的芦苇滩小路,绕到玄甲军炮阵侧后方。”
“到了之后,先摸掉岗哨,再分两队——一队护着外围,阻击援兵;一队直奔炮阵,能把炮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给朕毁了!”
“炮膛里灌沙,火药库点着,炮架砸烂。总之,不能让那些炮再打出第二日的齐射!”
“末将领命!”楚莽抱拳,脸上满是亢奋。
白日里憋的那口气,终于有地方出了。
“六国联军,各出五百死士,由你们各自的将领统领,跟着楚莽一起去。”楚昭看向六国君主,“负责两翼掩护,骚扰玄甲军大营,牵制他们的援兵。”
“臣等遵旨。”六人齐齐应声。
“另外,”楚昭又补充道,“再调一万步兵,在后面三里处接应。一旦得手,立刻接应你们撤回来,别恋战。”
“若是情况不对,也别硬拼,及时撤回来,朕再想别的办法。”
看得出来,他虽然执意偷袭,却也留了退路。
毕竟白天输得太惨,他也怕再折损人手。
李儒站在一旁,眉头始终紧锁着。
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萧宁能拿出火炮这种神兵,又敢带着五万人出城野战,怎么可能在大胜之后不设防备?
这太反常了。
“陛下,臣还是觉得不妥。”李儒再次躬身,“萧宁此人,心思深沉,不似骄狂之辈。白日大胜,夜里只会更谨慎,绝不会松懈。”
“我们贸然前去,恐怕……”
“够了。”楚昭不耐烦地打断他,“李先生,你就是太谨慎了。”
“谨慎是好事,可过于谨慎,就是畏首畏尾。”
“机会摆在眼前,难道要眼睁睁错过?”
“等萧宁把火炮架到我们大营门口,再想毁就晚了!”
李儒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楚昭阴沉的脸色,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退了回去。
他知道,楚昭现在正在气头上,又急于扳回一局,自己说再多他也听不进去。
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今夜一切顺利,不要中了埋伏。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准备。
楚莽兴冲冲地去选死士了,六国君主也脸色各异地回了自家营地。
大帐里只剩下楚昭和李儒两人。
烛火跳动,映着楚昭阴沉的脸。
“李先生,你觉得……我们有几成胜算?”楚昭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
李儒沉默片刻,沉声道:“若是萧宁真的无备,胜算有七成。”
“可若是他有备……怕是有去无回。”
楚昭沉默了。
他握着拳头,指节泛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道:“朕赌他无备。”
“赌他少年得志,白日大胜,必然心生骄意。”
“这一把,朕必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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