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御铭堂春季拍卖会开始了,地点依旧定在了京城国际饭店三层多功能厅。
陈阳跟秦公、赵怀远到的时候,门口签到处已经排了十来个人。
跟加德春拍不一样,御铭堂这回的排场明显小了——签到台就一张长条桌,铺块黑绒布,后面坐着一个姑娘,手边一摞图录比加德薄了快一半。花篮倒还是那两排,但红绸子上落的灰比加德那会儿多了些,看着像是从上次预展之后就没换过。
陈阳今天穿得随意,一件灰夹克,里头白衬衫没系领带,跟平时逛潘家园一个打扮。秦公还是那件藏青色上衣,赵怀远倒拾掇得整齐,西装领带一样不少,到底是拍卖行的经理,面子上的事不能马虎。
三人刚走到签到台前面,余立诚从展厅里头出来了。
他今天穿了身深蓝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子解开一粒,看着比预展那天放松了不少。但脸色不好,嘴角往下撇着,眼睛里带着钩子。一看见陈阳,脚步就站住了。
“哟,三位,”余立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签到台附近的人都听见,“你们三位这是给我们御铭堂捧场来了?”
“尤其是陈老板,我还以为您不好意思再进我御铭堂的门呢。”
陈阳笑呵呵地往前走,跟没听见似的,伸手从签到台上拿了一本图录,翻开看了看封面,又翻到封二,点了点头,嘴里还念叨了一句:“图录印得不错,比上回厚实。”
“拿回卖废纸,都能多卖几毛钱!”
余立诚见他不接话,脸上那点假笑收了收,又往前凑了半步:“陈老板,我跟您说话呢,您这耳朵是背了还是怎么着?”
“怎么坏事做多了,耳朵坏了?”
这话说得就有点难听了,签到台后面那个姑娘低着头假装整理图录,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旁边几个正在签到的藏家也放慢了动作,耳朵竖着,眼睛往这边瞟。
陈阳翻着图录,头都没抬,嘴里“嗯”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他翻到第三页,拿手指头点了点上面的拍品照片,扭头跟赵怀远说:“赵经理,你看这件宣统粉彩龙纹大瓶,照片拍得还行,不知道实物怎么样。”
赵怀远憋着笑,凑过来看了一眼:“宣统能有什么好东西,宣统的东西都在下坡路最下面了!”
余立诚站在旁边,被晾了个干透,脸色从不好看变成了铁青。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提了两度:“陈阳,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
陈阳这才抬起头来,好像刚看见余立诚站在跟前似的,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哟,余少!您站这儿呢?我刚才光顾着看图录了,没留神。”
“您说什么来着?”
余立诚被他这态度气得嘴角直抽:“我说——您今儿怎么有脸来我御铭堂?”
“瞧您这话说的,”陈阳把图录合上,笑呵呵地看着他,“余少开门做生意,我来看预展、参加拍卖,这不是给您捧场来了吗?”
“怎么叫‘有脸没脸’的?您这拍卖会不许人进啊?”
余立诚被这话噎了一下,他当然不能说不希望你来,要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要是把陈阳轰出去,明天报纸上就敢写:御铭堂拒绝藏家入场。
想到这里,他咬了咬牙,换了个说法:“捧场?陈老板,您上回在加德可没少给我‘捧场’。我今儿这拍卖会小门小户的,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余少谦虚了。”陈阳把图录往胳膊底下一夹,冲余立诚拱了拱手,“您这御铭堂是港城老牌子,这么热闹的场合,我怎么能不来?”
“这不是,”陈阳笑呵呵往旁边一指,“我不光自己来,还把秦公和赵经理都带来了——秦公您认识,赵经理您更熟,加德的老朋友了。”
“我们仨一块儿来给您捧场,这面子够大了吧?”
余立诚看见秦公站在陈阳身后,脸色更难看了。秦公冲他微微点了个头,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白——我来了,你看着办。
余立诚把火压了压,又换了个路子,阴阳怪气地说:“陈老板,您今儿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来买东西的?要是不打算举牌,门口那把椅子您就别坐了,省得占地方。”
“我这拍场子小,座位有限,来的都是真心想买东西的藏家,不是来看戏的。”
这话说得够明白了——你要是不买东西,就趁早滚蛋。
陈阳听完了,脸上笑得更开了,拍了拍余立诚的胳膊:“余少放心,我今儿还真打算举牌。”
“您那件元青花龙纹梅瓶我看着不错,待会儿我要是看中了,说不定抢一抢。”一边说着,陈阳一边挺了挺胸脯,“喂,余少,以我陈阳的名声,要是在御铭堂拍下了物件,您这脸上的光,晚上回家都不用开灯!”
听到陈阳这么说完,余立诚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那件梅瓶什么成色他自己心里清楚,陈阳要是真举牌,那肯定是憋着坏。
可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能说不让陈阳举牌——拍卖会就是让人举牌的,你拦着人家不让举,那叫拍卖会吗?
“行啊!”余立诚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脸上重新挂上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陈老板愿意举牌,我欢迎。”
“不过我提醒您一句——举了牌可就得认,别到时候又找什么理由说东西不对,把瓶子摔了。”
这话是在翻加德那场的旧账,陈阳听完了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余少这话说的,我陈阳什么时候摔过瓶子?加德那场摔瓶子的可不是我,您记岔了吧?”
余立诚的脸唰地一下红了,旁边几个藏家没憋住,有人“噗”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余立诚回头瞪了一眼,那几个藏家赶紧低头翻图录。
陈阳也不跟他多纠缠,摆了摆手:“行了余少,您忙您的,我先进去坐着了。”
“今儿东西不少,我得好好看看。”说完也不等余立诚回话,迈步就往里走。
余立诚站在原地,看着陈阳的背影,牙咬得咯咯响。小丁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余少,记者在那边呢,别跟他一般见识……”
余立诚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回来,压着嗓子说:“我知道!用你提醒?”
陈阳进了展厅,也不往后排走,直接奔着第一排去了。他一边走一边跟两边的人打招呼。
看见周教授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上去握了握手:“周教授,您也来了?今儿东西不少,您看上什么了?”
周教授推了推眼镜,呵呵一笑,“没有,只是来看看热闹,我听说你陈老板和秦公、赵经理都来,一定有热闹,所以就来了!”
陈阳咧嘴一笑:“哈哈,那您可来找了!今天,可不亚于加德那天!”
又往前走两步,又看到几位熟悉的藏家,也是经常参加拍卖会的,陈阳冲他们摆了摆手。
有人起来要给陈阳让座位,陈阳往下压了压手:“坐着坐着,别站起来,我坐前面去!”
“哎呦陈老板,第一排正中间?那不是余少给自己留的位置吗?”
“是吗?”陈阳回头看了一眼余立诚还在门口跟小丁说话,笑了一声,“那我更得坐了,空着也是空着,我帮他暖暖椅子。”
说完一屁股在第一排正中间坐了下来。这个位置正对着拍卖台,视线最好,整个展厅一览无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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