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跟陈阳说的一样,又流拍了几件古董之后,御铭堂拿出了一对清乾隆贡御珐华釉莲池白鹭盖罐。
前面那几件东西实在不像话,连着十几件流拍,场子里的气氛已经冷到冰点了。后排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有人甚至说:“再流两件咱也走吧,这都什么玩意儿。”
“行,看完那件梅瓶咱就走。”
就在这时候,梁拍卖师的声音忽然提了两度,中山装的领口都挺直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了一把:“LOt028号,清乾隆贡御珐华釉莲池白鹭盖罐一对。”
工作人员把盖罐捧上台,两只罐子并排放着,罐盖搁在旁边。陈阳远远看了一眼——器型周正,罐腹圆鼓,罐盖隆起,通体施珐华釉,蓝地白花,莲池白鹭纹,凸起的轮廓线果然鎏了金,在射灯底下闪闪发亮。
梁拍卖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介绍那几件破烂的时候起码高了两度:“本对盖罐之华美,充分体现了乾隆皇帝对明代两大装饰传统。即珐华彩与金属胎掐丝珐琅器——之热爱。”
“诚然,若说本拍品将珐华等工艺之妙发挥得淋漓尽致,亦实不为过。一方面,此器依照掐丝珐琅之惯例,将凸起的轮廓线鎏金,使器表层次更为丰富,观之宝光璨然。”
清乾隆 贡御珐华釉莲池白鹭盖罐
“另一方面,陶工用挤浆法勾勒轮廓,并结合细腻的刻花工艺,其纹样细部行云流水,装饰效果远胜金属胎珐琅器物及明代沥粉珐华器。”
“用凸线勾勒轮廓、区隔诸彩的珐华工艺,目前各种证据表明很可能创烧于元代,始见于烧造琉璃相关的山西窑口。这对盖罐是乾隆朝贡御之物,成对保存,品相完美,起拍价,八十万。”
陈阳在底下听着,心里暗暗点头——梁拍卖师到底是港城来的老手,这段介绍词写得漂亮,从珐华工艺的历史讲到乾隆皇帝的审美趣味,从掐丝珐琅的鎏金工艺讲到挤浆法的技术细节,把一对罐子说得天花乱坠。
可实际上呢?珐华釉这东西在乾隆朝属于玩票性质,皇帝喜欢,让御窑厂烧了一批,但数量有限,圈子里认的人不多。按正常行情,这对罐子撑死了七八十万。
但台下那些人显然不这么想。
梁拍卖师话音一落,立即有人第一个举牌:“八十五万!”
他举牌的动作又快又猛,牌子差点从手里甩出去。
“憋了一上午了!”喊价的男人咧嘴一笑,大声说道,“好不容易看见件像样的东西,先举了再说!”
旁边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也举了:“九十万。”
前排那个花衬衫胖子跟着举:“九十五万!”
“一百万!”
陈阳默默回头看了一眼,心里暗暗一笑,就这么个物件,居然还用找托抬价!
梁拍卖师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中山装的袖子都甩开了:“一百万!后排这位先生出价一百万!还有没有加价的?”
“一百零五万——右边这位女士一百一十万——好,一百一十五万!后排先生一百二十万——前排先生一百二十五万——”
喊价声此起彼伏,价格一路飙升。陈阳在底下看着,那对盖罐确实漂亮——蓝地白花,莲池白鹭纹,鎏金的轮廓线在射灯底下闪闪发亮,器型也周正。但说实话,一百二十万已经到顶了,再往上就是虚火了。
“一百三十万!”第一个喊价的人又举牌了
“一百三十五万!”花衬衫胖子跟上。
“一百四十万!”那人咬了咬牙,又举了。
花衬衫胖子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两秒,又举了:“一百四十五万。”
“一百五十万!”这回举得有点犹豫了,牌子举到一半停了停,又举直了。
梁拍卖师举着槌子:“一百五十万第一次——一百五十万第二次——后排那位先生出一百五十五万!好,一百五十五万——还有跟的么?”
“一百六十万!”就在拍卖师刚刚落下的时候,又一个人举牌了。
第一次举牌的人,把牌子往椅子上一搁,摇了摇头。
“一百六十万第一次——一百六十万第二次——一百六十万最后一次——成交!”
槌声落下,全场响起一阵掌声。
“一百六十万,疯了疯了,乾隆珐华釉卖一百六十万,这价儿在京城能买两件正经官窑了。”
“是呀,这人不是疯了么?举到一百五十万的时候我就觉得高了,居然还有人跟?”
赵怀远在旁边看得直咂嘴,扭头跟陈阳说:“陈老板,一百六十万?这对罐子我在加德见过类似的,去年秋拍一对乾隆珐华釉盖罐,成交价七十二万。”
“今年就算行情涨了点,撑死了九十万。一百六十万,高了一倍还多!”
秦公也点了点头:“乾隆珐华釉确实少见,但珐华彩在市场上认的人不多,一百六十万这个价,买家怕是上头了。”
“我刚才看他们举到一百五十万的时候,那个花衬衫胖子犹豫了一下没跟,估计也是觉得高了。珐华釉这东西,喜欢的人是真喜欢,不喜欢的人白给都不要。”
“一百六十万,买的人要么是真懂,要么是真上头。”
陈阳没说话,把图录翻到这对盖罐那页,看了一眼估价栏——估价写的是“八十万至一百二十万”,结果拍出一百六十万,高出估价上限三成多。
紧接着,御铭堂又拿出了另一件——清乾隆青花釉里红狮子绣球天球瓶。
梁拍卖师擦了把汗,声音比刚才还高:“LOt029 号,清乾隆青花釉里红狮子绣球天球瓶。”
“此瓶直口较粗,圆腹,假圈足。外壁以釉里红和青花相间绘以纹饰,口沿及肩部各饰以锦地及如意云头纹,瓶腹绘狮球纹,狮子神态灵动,活灵活现,底部饰莲瓣纹。底青花书‘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起拍价,三十万。”
清乾隆 青花釉里红狮子绣球天球瓶
工作人员把天球瓶捧上台,圆腹鼓鼓的,瓶腹绘着两只狮子滚绣球,青花绘云纹,釉里红绘狮子,红蓝相间,看着挺喜庆。陈阳远远看了一眼——器型还行,但釉里红发色不够艳,狮子画得也一般,跟刚才那对珐华釉盖罐比差了一截。
可台下那些人不管这个。
“三十二万!”刚才那人又开始举牌了,很显然他刚才没拍到盖罐,心里那口气还没泄完,看见天球瓶上来,又憋不住了。
“三十五万!”
“三十八万!”
“四十万!”
梁拍卖师喊到四十五万的时候,不少人犹豫了,喊价的声音也渐渐停了。这时候一个胖子在旁边举牌了:“五十五万!”
随后,有人直接喊道,“六十万!”
“六十万第一次——六十万第二次——六十万最后一次——成交!”
赵怀远在底下又摇了摇头:“狮子绣球天球瓶,乾隆官窑,青花釉里红,品相看着还行,但釉里红发色不够艳,狮子画得也一般。”
“正常行情四十五万左右,六十万,又高了一截。”
赵经理不由看向了陈阳:“陈老板,你别说,御铭堂这招还真不错呀!”
“这两件物件,已经远远高于市场价格了。一对珐华釉盖罐一百六十万,一件青花釉里红天球瓶六十万,都超出正常行情三成以上。前。”
“面流了二十多件,大伙儿憋着劲,后面稍微像样点的东西,就往死里抢。”
陈阳把翘着的二郎腿慢慢放下:“赵经理,这还不算完。”
“什么意思?”赵怀远将身子凑过来问道。
陈阳笑呵呵往台上一指,“您想啊,刚才那两件东西,一对盖罐、一件天球瓶,拍完了,大伙儿手里的钱花出去一部分,心里那股憋着的劲也泄了一截。”
“接下来再上几件破烂,大伙儿又不举牌了,又憋上了。”
“等憋到差不多的时候,余家再拿出一件像样的东西,大伙儿又抢。”
说完,陈阳呵呵一笑,“这么反反复复几轮下来,每一轮都能拍出高价。”
“而且,秦公、赵经理,你们注意到没有——刚才那两件东西,成交价都比估价高出一大截,可买家们并不觉得亏,为什么?”
“因为前面流拍太多,他们觉得能买到就不错了。”
赵怀远一拍大腿:“高!这余家真他妈精!”
秦公在旁边把老花镜摘下来,摇了摇头:“东西是好东西,可价格虚高。余家这手法,骗得了那些憋了一上午的老板,骗不了行家。”
“今儿在场但凡有几个懂行的,回去一算账就知道御铭堂这场拍卖会的成交价有多离谱。”
陈阳笑了笑:“秦公,您说得对。可问题在于——现在的国内拍卖市场,懂行的没几个。”
“他们回去一说‘御铭堂拍了一百六十万的珐华釉盖罐’,圈里人只会觉得‘御铭堂东西卖得贵’,不会觉得‘买家上当了’。余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东西卖得贵,说明御铭堂有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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