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止拍卖的通知下来之后,京城古董圈炸了锅。
赵经理、陈阳、秦公以及其他拍卖行,都纷纷收到了消息。文物局那边刚把通知传真给加德的赵经理,他看完就抄起电话给陈阳拨了过去。
此时陈阳正在万隆办公室里翻大观风华夜场的图录校样,三十件拍品排得整整齐齐,瓷器十二件、玉器八件、杂项十件,每一件他都亲自过了三遍眼。接起电话听赵怀远把通知念了一遍,陈阳把图录合上,眉头拧了起来。
“陈老板,这事来得蹊跷。”赵怀远在电话那头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余家吃了亏就来。”
“我打听了,说是‘近期接到群众反映,部分拍卖活动存在拍品来源不清、审批程序不规范等问题’,可圈里人都知道,这话说的是余家御铭堂预展那档子事。”
“余家自己屁股都没擦干净,倒拿这个当由头把整个行业都拖下水。”
“您说这叫什么?这叫自己摔了跟头,把整条街的人都绊倒。”
陈阳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赵经理,您先别急。”
“你们加德春拍已经办完了,查验就查验,东西经得起查,您加德那些拍品哪件不是正正经经征集来的?”
“我这边大观风华夜场的审批已经过了,但现在卡住了,通知说的是暂缓开拍,不是不许办。一字之差,里头有文章。”
赵怀远急了:“那怎么办?你们大观风华夜场下个月就开,图录都印了,请柬都发出去了,这要是卡在审批上,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那也没办法,等着吧!”
一天之后,秦公把赵经理和陈阳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三人围着茶几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聊着天。
“秦公,文物局那通知您收到了吧?”
“收到了。”秦公一边喝着茶,一边冲赵经理点点头,随后又看了一眼陈阳,“陈老板,你不用去找宋青云了。”
陈阳愣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秦老,您怎么知道我要找师叔?”
“你小子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出了事就找靠山,宋青云是你师叔,你不找他找谁?”秦公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可这事你师叔插不上手!”
“他现在人在港城,正忙着呢。”
陈阳心里一紧,茶杯往桌上一搁:“港城?”
秦公嗯了一声,语气缓了缓,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昨天打听清楚了,余家利用佳得、苏比这次港城拍卖会,你们可能不知道,这次他们两家拍卖会的主题,就是他们从圆明园抢走的那些东西。这里面有清乾隆 御制牛首青铜像、清乾隆 御制猴首青铜像、还有一件清乾隆 虎首,甚至包括其他不少东西。”
说着,秦公抿了一口茶水,“余老给上面打了电话,说这次可以帮忙。”说着,秦老轻蔑的笑了一声。
“其实这余老说的东西,对于京城文物上层来说,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今年4 月中旬,我们港城回归 3 周年之际。
港城一家报纸刊发消息:“2000 年 5 月 2 日,港城苏富比将举办《春季圆明园宫廷艺术精品专场拍卖会》,拍卖品是两件圆明园流失文物——乾隆年制造的青铜虎头和乾隆款酱地描金粉彩镂空六方套瓶……此外,港城佳士得也将在近期拍卖另外两件被抢圆明园珍宝——铜牛头和猴头……”
秦公看了一眼陈阳,“你师叔早就接到了命令,带着海外文物流失追索小组,联合其他部门相关人员组成了临时小组,现在已经正式致函港城苏比和佳得拍卖行,要求他们明智地停止在港城公开拍卖圆明园流失的珍贵文物。”
“同时我们也发了严正声明,说这些文物在法律上的性质是‘战争期间被掠夺的文物’,按照国际法规定都应该归还,没有任何时间限制。”
赵怀远听到这里,不由吸了一口气,表示这件事自己确实也听说了,“那现在结果怎么样?函也发了,声明也出了,两家拍卖行总得给点面子吧?”
秦公阴沉着脸缓缓摇了摇头,之后叹了一口气,陈阳从他那声叹息里能听出沉甸甸的憋屈,情况不妙。
“不乐观。”秦公的声音低下来,像是每个字都压着分量,“目前来看,两家拍卖行态度强硬。”
“虽然说一直在研究,可研究来研究去,就是拖着不给准话。”
“根据我的消息,苏比那边说‘拍卖合法合规,符合港城法律’,佳得那边说‘正在评估各方意见’,可评估归评估,东西还是照常预展,照常宣传,照常准备上拍。”
“我听说佳得那边连拍卖图录都印好了,封面上就是那件牛首,明晃晃的,一点都不遮掩。”
陈阳默默点了点头,这两人不知道,他心里可清楚得很。
重生之前,他听师父说起过这段往事。在一片抗议声中,苏比和佳得两家公司连连召开会议,让他们的律师反复研究特区的有关法律,最后认定此次拍卖不违反港城法律和有关国际法,决定对我国政府的声明以及大众的抗议不予理睬,按部就班地走完拍卖程序。
那是 2000 年,港城回归才三年,一国两制的框架刚刚搭起来,很多法律条文还是沿用港英时期的老底子。
这两家拍卖行钻的就是这个空子——东西是当年抢走的,可那是十九世纪的事,按照港城现行法律,追诉期早过了。
你政府发声明、老百姓抗议,在法律上都不构成阻止拍卖的依据。律师函递过去,人家客客气气回一封信,信里引经据典,把法律条文一条一条列出来,最后结论就一句话:合法拍卖,恕不撤销。
秦公接着说:“不光拍卖行态度强硬,社会上还有些人,公开表示反对参加拍卖。”
说着,他的语气沉下来,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他们说这些文物代表了华夏屈辱史,拍卖行公开拍卖,就是让我们自己花钱买回他们当初抢走的东西。”
“如果我们真金白银买回来了,这不是让人家又侮辱了一遍?”
“所以他们公开反对参加拍卖,呼吁大家抵制。报纸上登了,电视上也播了,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什么民族尊严、历史伤痛,帽子扣得比天还大。”
赵怀远在旁边一听就炸了,嗓门一下子提了起来:“这他妈不是胡说八道么!”
他重重拍着茶几,“那些文物是咱们华夏老祖宗的,拿回来总比在外面飘着强吧?”
“再说了,什么叫代表了侮辱史?大元灭了大宋,汝窑也是侮辱史呗?”
“那不正说明当时咱们的工艺和文化比人家强么?好东西才被抢,破铜烂铁人家还不稀罕要呢!”
“照他们这么说,东西被抢了就得一辈子搁在外头?那咱们博物馆里那些回流文物都别要了?”
“什么逻辑!”
秦公在电话那头轻轻冷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江湖的意味深长:“赵经理,你当那些人不知道这个道理?我告诉你,这里面有事。”
赵怀远眨巴了几下眼睛,声音里的火气收了收,换成了疑惑:“什么事?”
“我问你,”秦公的声音慢下来,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给小学生讲课,“提起这些东西,你首先想到的是什么?”
“抛开你专业人士的身份,就从普通老百姓的思想去想。别想什么法律条文,别想什么拍卖程序,就想一个最普通的人,看见报纸上说圆明园兽首要在香港拍卖了,他第一反应是什么?”
赵怀远想了想,脱口而出:“那当然是咱们国家的东西,无论怎么回来都是好事呀!能买回来就买回来,买不回来就想别的办法。”
“反正老祖宗的东西,搁在哪儿都不如搁在自己家里踏实。”
秦公微微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这就对喽,这才是普通人的想法。”
“普通人想的是东西回来就好,可有些人偏不这么想。他们想的不是东西能不能回来,他们想的是——千万别回来!”
陈阳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秦公,您的意思是说——有人不想让咱们把这三件兽首带回来?”
秦公听到陈阳这么说,赞许的看了陈阳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还是陈老板聪明,一点就透。”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海对面,以及米国、漂亮国,甚至冻羊肉,都有人在盯着。尤其是海对面,几个大家族已经开始了联合,准备将这三件兽首拍下,之后送到台北博物馆。”
陈阳听完点了点头,他重生前虽然没参与这场拍卖,甚至那时候他还没正式走进古董圈呢。但后来也多多少少听师傅说过一些内幕,师傅当年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抽着烟,眉头拧得跟麻花似的,说了句:那一年,保利是咬着牙把东西带回来的。具体怎么咬的牙,师傅没细说,但陈阳后来自己拼凑了不少信息,心里大概有数。
“也就是说,”陈阳在旁边轻轻开口,“我师叔这次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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